“沈若,你爸走了。他在手术室门口喊了你七个多小时,但我联系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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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陆承宇的声音平得吓人,像一把钝刀,慢慢往她心口里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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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风本来是热的,黏的,吹在人身上像一层裹不掉的水汽。可那一瞬间,沈若只觉得从脊背一路凉到了脚底。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躺着五十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陆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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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提示像一排排新鲜的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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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脚边的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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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梁子琛正穿着花衬衫,拎着两杯椰子水从不远处走过来,唇边还带着笑,像是什么烦心事都不值得挂在心上。就在几个小时前,也是他把她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若若,人总得有几天只为自己活。你别总被家里那些琐碎绑着,七天而已,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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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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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还觉得陆承宇在出发前那句“爸最近状态不好,你别走太远,有事我随时联系你”,只是老夫老妻之间最让人厌烦的控制和叮嘱。

现在,手机重新有了信号,现实像潮水一样扑上来,瞬间把她拍得站不稳。

“承宇,我马上回来,我现在就订票,我——”

“不用了。”陆承宇打断她。

短短三个字,不高不低,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平静得让人害怕。

“抢救室欠费停药的时候,你在刷卡买包。遗体告别的时候,你在潜水。沈若,这个家,你已经亲手拆了。”

电话被挂断,耳边只剩机械的忙音。

梁子琛走近,察觉出她不对劲,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沈若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爸……没了。”

梁子琛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很快又换成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若若,你别急,我陪你回去。你现在情绪不稳,一个人不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若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发空。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转身就往酒店里跑。

三亚回江城的那一路,时间像是被谁恶意拉长了。候机时她在哭,上飞机时在哭,飞机穿过云层时她还在哭。眼睛肿得发疼,喉咙也像吞了砂纸,干涩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出发前的画面。

那天她在玄关挑鞋,陆承宇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刚熬好的药,眉头拧得很紧:“沈若,我不是不让你去,但爸这两天头晕得厉害,今天还差点摔了一跤。你真要出去,手机必须开着。”

她那会儿正因为工作上的事烦躁,又被梁子琛一句“你再不出来散散心,整个人都要废了”说得心烦意乱,于是忍不住回了句:“陆承宇,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爸说事?我就出去几天,又不是消失一辈子。”

陆承宇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是把药放下,低声说:“行,你去吧。”

现在再想起来,那一眼里根本不是生气,是失望。可她当时压根没看懂。

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若推开灵堂的门,先闻到的是香烛和纸灰的味道,接着才看见正中间那张黑白照片。父亲沈国山穿着旧衬衣,笑得还是平时那样,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在看她,又像不是。

她腿一下软了,几乎是跌着扑过去的。

“爸——”

哭声刚冒出来,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大姑沈翠红红着眼,手还在发抖:“你还有脸回来!你爸临走前一直喊你,喊到最后都没力气了!沈若,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一巴掌扇得又响又狠,灵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有愤怒,有鄙夷,也有那种看笑话似的冷。

沈若捂着脸,整个人都木了。

陆承宇就站在旁边,一身黑西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脸瘦得脱了相。他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挡着,也没有看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姑,爸快入殓了,别在这里闹。”

那语气太冷了,冷得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若一步步走到灵前,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得生疼。她伸手去碰玻璃柜,指尖刚贴上去,就被那股冰凉刺激得一哆嗦。

里面躺着的是她爸。

是那个会在她下班晚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会把最甜的橘子剥好塞她手里、会在她小时候冒雨去学校门口接她的沈国山。

可现在,他已经不会再骂她不懂事,也不会再叫她“小若”了。

沈若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身后却响起纸张拍在供桌上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陆承宇放下一叠打印文件,还有一张医院盖章的催款单。

“你走之前,把爸那张医疗信托副卡带走了。”他说。

沈若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陆承宇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红血丝,偏偏没一点温度:“这张卡里是爸的手术预备金。你在三亚刷了二十八万,异地大额消费触发风控,主卡跟着被冻结。爸发病的时候,我送他去医院,手术室门口要马上交三十万,我拿不出来。”

“我给你打电话,打了整整七个多小时。沈若,你关机。”

沈若颤着手去翻那几张流水单。

时间一笔一笔都在那儿,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三点零二分,免税店消费二十八万六千。她记得那只包,记得柜姐夸她眼光好,记得梁子琛在旁边说“买吧,你值得”。她还记得自己当时难得生出一点轻松和痛快,觉得这些年她一直压抑着活,总该犒劳自己一次。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张卡会是父亲的救命钱。

“不是……我不知道这卡——”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承宇直接打断。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人发晕。

“医生说,爸送得不算太晚,原本不是完全没机会。可那三个小时,血越积越多,情况一路恶化。银行那边非要本人核验,你手机飞行模式,我在柜台求,他们不认。后来我从公司调钱过去,人已经推进去了。再后来,没救回来。”

灵堂里没人出声,只剩蜡烛偶尔噼啪一响。

沈若死死盯着那张催款单,手抖得根本拿不稳。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把黑色字迹洇开一团。

陆承宇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签了吧。”

她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映得眼睛生疼。

“房子,车,存款,股权,我都可以不要你那部分争议,按最大限度给你留着。”陆承宇说,“我只要离婚。”

沈若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承宇,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

“可你就是不知道。”他看着她,忽然扯了下嘴角,笑意讽刺得厉害,“爸倒下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哪,医院催缴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哪,临终前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还是不知道你在哪。沈若,你总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最伤人的,往往就是你这种不在意。”

他说完,把另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放在她手边。

单据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血渍。

“这是爸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陆承宇嗓音发哑,“他到最后都在替你开脱,说你肯定是有事耽搁了,说你不会故意不回来。可你呢?”

沈若看着那抹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梁子琛发来的语音。

“若若,你到江城了吗?别太难过,陆承宇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就先出来,我陪你。”

灵堂里太静了,静得连提示音都格外刺耳。

陆承宇瞥了一眼,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那眼神,不像丈夫看妻子,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殡仪馆的人在整理遗物时,把沈国山那部旧翻盖手机交给了沈若。

手机很旧,边角都磨白了,按键也有点不灵。她本来只是想再看看有没有父亲留下的话,可翻着翻着,忽然在最后一栏通话记录里看见一个已接来电。

通话时长,45秒。

时间正是父亲发病那天下午。

归属地和接听地点显示得很清楚:三亚,亚龙湾万豪酒店。

沈若盯着那行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天下午,她在海里潜水。手机,一直放在沙滩椅上,交给了梁子琛保管。

她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是完全没接到那通电话。

是有人,替她接了。

沈若拿着那张通话记录,几乎是冲进梁子琛工作室的。

梁子琛正坐在窗边修一幅画,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动作从容,像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很干净,很无害。

看见沈若,他还愣了下:“怎么脸色这么差?你一晚上没睡?”

沈若没跟他绕,直接把通话记录拍在桌上。

“我爸发病那天,这个电话是不是你接的?”

梁子琛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接的。”

他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得让沈若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他站起身,往她这边走,“若若,那天你情绪好不容易放松一点,我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又缠上你。”

“乱七八糟的事?”沈若盯着他,声音发抖,“那是我爸的求救电话!”

梁子琛皱了下眉,像是被她的大喊刺到了耳朵:“你别这么激动。我接起来的时候,对面说话含糊不清,我真没听明白情况这么严重。后来你刚上岸,我本来想说的,可看你那么开心,我就想着晚点再说也不迟。”

晚一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瞬间把她最后那点理智扎破了。

她死死看着梁子琛,第一次觉得这张陪她聊心事、陪她喝酒、听她抱怨婚姻和家庭的脸,陌生得可怕。

“梁子琛,”她问,“如果那是你爸的电话,你也会觉得晚一点没关系吗?”

梁子琛没回答,只是表情淡了几分。

那一刻,沈若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恐怖的事实: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面等着她。

陆氏集团大楼门口围了很多人,媒体、员工、保安、看热闹的路人,全堵在那儿。正门上贴着法院的查封公告,白底黑字,冰冷得刺眼。

沈若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承宇站在台阶下,身边跟着律师和几个高管。他瘦得更厉害了,脸色灰白,连背都没有以前挺。

她心一慌,连忙跑过去:“承宇,出什么事了?”

律师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沈小姐,陆总名下经营性资产被申请财产保全。起因是你签署的一份无限连带责任授权书。现在债务链条已经全部压到陆总名下。”

沈若茫然地接过文件,看到最后签名处自己那两个字时,脑子瞬间空白。

那是她在三亚游艇上签的。

当时风很大,浪也大,她晕船晕得厉害,梁子琛把一叠文件递给她,说是出海风险声明和临时保险,让她赶紧签了好上岛。她连内容都没细看,就在最下面签了字。

“不是……那不是保险吗?”

陆承宇终于看她一眼,眼里都是血丝。

“你以为是保险,别人可不是。”

“沈若,你知不知道,你签的那份东西,足够别人拿着你的名义去质押、担保、抽贷、做空。现在整个陆氏都被拖下水了。”

他说完这句,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弯下腰,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口血落在台阶上,鲜得刺眼。

“承宇!”沈若扑过去,手刚碰到他胳膊,就被旁边的人拉开。

现场顿时乱了,救护车,喊声,脚步声,全搅成一团。

而陆承宇在被抬上担架前,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了。

医院的夜特别长。

沈若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身上还穿着殡仪馆来不及换下的黑衣服。她坐在冷硬的塑料椅上,从傍晚坐到凌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后来护士出来说,急性胃出血,已经处理过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这才敢稍微松一口气。

凌晨三点多,陆承宇短暂醒过一次,麻药还没完全过,人不太清醒。沈若隔着床边的栏杆看他,听见他在低声呓语。

“爸……别看……”

“不是若若……”

“她没说那些话……”

沈若一怔。

什么视频?

她还没想明白,病房门外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梁子琛来了。

他提着花和水果,穿着风衣,站在走廊尽头,仍旧是那副关切又克制的样子。要不是沈若现在看他就恶心,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担心朋友的好人。

“我听说陆总住院了,过来看看。”他说。

沈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梁子琛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若若,你现在这个表情,倒是真有点清醒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终于知道,很多事不是巧合。”

沈若心里一寒,还没来得及追问,梁子琛已经退开,恢复成那副温和样子:“你好好照顾陆总吧,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他说完就走了。

可那句“不是巧合”,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沈若心里。

她开始一点一点把这七天的事往回捋。越想,越觉得不对。

为什么梁子琛偏偏选在父亲身体不好的时候约她出去?

为什么他一直怂恿她关机,隔绝一切联系?

为什么那张副卡会在自己包里,连她都说不清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又为什么,那通45秒的电话会被他接起来?

很多原本不起眼的细节,到了这一刻,全都变得阴森起来。

第二天凌晨,她去了梁子琛住的公寓。

不是去质问,是去找证据。

沈若知道他有个习惯,重要文件和私人记录不会放公司,只会放在家里书房。以前她来过几次,也见过他输密码开暗格。那时候她只觉得是有钱人的隐私习惯,现在想来,那里藏着的恐怕根本见不得光。

她用备用卡刷开楼门,进了屋,躲在书房桌下。

过了快半小时,梁子琛回来了。

他一进书房就打电话,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酒后的哑意。

“放心,陆承宇那边撑不了多久。债权切割已经做完了,沈若签的东西足够把他拖死。”

“她?她现在还在哭爸呢,哪有脑子想这些。”

“沈国山那个老东西也是命不好,偏偏赶在这时候发病。省了我不少事。”

桌下那点狭小的空间里,沈若听得浑身冰凉。

她死死捂住自己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录音笔,指甲把掌心都掐破了。

梁子琛还在说。

“视频发过去之后,效果比我想的还好。老人家心脏受不了刺激,挺正常。至于沈若,她这种人最好拿捏,给一点陪伴和理解,就会把自己送上来。”

“陆承宇?他最大的错,就是太把这个老婆当回事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

沈若几乎是逃出去的。

她从楼梯间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一楼,腿都在发软,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失误,不是阴差阳错,也不是谁倒霉赶上了谁。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而她,是梁子琛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她拿着录音,第一时间去找陆承宇。

可到了陆家老宅,她才发现,有些伤害不是有了证据就能抹平。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

陆承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合影。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神情倦得厉害。

“承宇,我拿到证据了。”沈若连气都没喘匀,就把录音笔递过去,“是梁子琛,是他故意接电话,是他设计我签字,也是他——”

“还有视频。”陆承宇忽然说。

沈若僵住:“什么?”

陆承宇拿出手机,点开一段文件,直接推到她面前。

“他发给爸的。”

视频开始播放的那一刻,沈若整个脑子轰的一下。

画面里是三亚酒店的房间,灯光昏暗,镜头晃得厉害。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潮红,眼神明显不清醒。梁子琛坐在旁边,故意把镜头往她脸上推,像是在诱导她说话。

“若若,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了,管太多?”

“若若,你是不是觉得陆承宇特别没意思?”

“若若,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

视频里的她神志混乱,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恶毒又难听的话,夹杂着醉话和咒骂。那些句子零零碎碎,却足够伤人,足够把一个老人活活逼到绝望。

最可怕的是,画面角落里有一个小窗。

那是视频通话的界面。

屏幕那头,正是倒在地上的父亲。

他喘得厉害,手在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沈若只看了十几秒,就彻底崩溃了。

“不是……这不是我,我怎么会说这些……他给我喝了东西,他一定给我喝了什么……”

陆承宇看着她,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可这些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我没有想过伤害爸,我真的没有!”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承宇,你相信我一次,求你了……”

陆承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以为他根本不会再说话。

最后,他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不管你任性、糊涂、爱面子,至少心不坏。可现在我才发现,你的心坏不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永远拎不清。谁哄你两句,你就能把最亲的人一起推进火坑。”

“沈若,爸不是死在医院,是死在看见你那张脸的时候。”

这句话,比任何耳光都重。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窗台上,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梁子琛居然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像没看见屋里的气氛,手里甚至还拎着沈若落在车上的高跟鞋,语气温柔得令人作呕:“若若,鞋忘拿了,我给你送回来。”

沈若看见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想吐。

陆承宇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冷冷看着他:“你真不怕遭报应。”

梁子琛笑了笑,走进来,把鞋放下:“报应这种东西,陆总也信?”

他索性撕开了伪装,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轻松。

“反正事情走到这一步,也没必要装了。是,我接了电话,是我发了视频,是我让沈国山亲眼看着自己最疼的女儿说那些话。可那又怎么样?”

“他要是不那么在意这个女儿,也不至于气成那样。”

“至于沈若,”他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戏谑,“她不是一直想活得自由一点吗?我不过是成全她而已。”

沈若冲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自己手心都震麻了。

梁子琛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一片红印,却没生气,反倒笑得更深:“终于学会恨人了?”

沈若浑身都在发抖:“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梁子琛慢悠悠扶正领口,“陆承宇抢我项目的时候,你们沈家站他那边。后来我低谷时,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诉苦,主动把家里的事、公司的事,一点点告诉我。若若,刀子递到我手里的人,是你自己。”

这话太狠了。

狠得沈若连反驳都无从反驳。

因为某种意义上,他说的是实话。

是她自己在一次次喝酒和倾诉里,把婚姻里的裂缝、父亲的身体状况、陆承宇公司的资金安排,零零碎碎地告诉了这个“最懂她”的男闺蜜

她以为那是理解,是安慰,是出口。

结果那只是别人早就摆好的捕兽夹。

陆承宇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你们两个,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承宇——”沈若追上去。

“别叫我名字。”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发颤,“沈若,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若站在原地,好像整个人也跟着碎了。

接下来两天,她像疯了一样开始反查梁子琛。

她没再哭,也没再求谁原谅。哭没用,解释没用,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局拆开,让真相全都见光。

她去梁子琛工作室,去他公司,翻他电脑,查他账户。她以前太信任他,很多地方都给过她权限,如今反倒成了她唯一还能抓住的缝隙。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加密硬盘。

里面有很多文件,很多视频,很多录音。

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还有别的女人,别的合作方,别的受害者。

梁子琛用同样的手段,灌酒、诱导、偷拍视频、签空白文件,再拿这些去勒索、套现、操控关系网。他不是临时起意算计她,他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吃人。

而关于“三亚”的原始视频,也在里面。

沈若看完全部内容时,天都快亮了。

视频里,梁子琛往她酒杯里滴了透明液体,后来又拿着便签纸,一句一句诱导她复述。她说出口的那些话,很多都不是她本意,而是在半失控状态下被牵着走的。

可那又怎么样?

伤害已经造成了。

父亲看见的、陆承宇看见的,全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真相能证明她不是纯粹的恶,却救不回一个死人,也拉不回一段已经断掉的婚姻。

沈若把所有文件全部拷出来,备份三份。

一份寄给警方。

一份寄给陆承宇的律师。

还有一份,她留给自己。

梁子琛给她发消息,要她第二天准时参加陆氏更名发布会,说她作为新法人和名义董事长,必须到场。

他大概觉得,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沈若偏偏就在这时候,生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既然已经是烂命一条,那就大家一起下水。

发布会那天,会场灯光刺眼,媒体云集。

梁子琛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像极了一个即将接手商业帝国的新贵。台下掌声、闪光灯、赞美词,一样不缺。

沈若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裙走进去时,很多镜头都对准了她。

她没理,直接走上台。

梁子琛冲她笑,声音压得很低:“别闹,签完字,我会给你留后路。”

沈若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下一秒,她接过话筒,按下了大屏播放键。

会场里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后,录音和原始视频一段接一段放了出来。

梁子琛的声音在音响里无比清晰。

“沈国山死得正好。”

“沈若这种蠢女人最好利用。”

“陆承宇最大的错,就是太把她当回事。”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烂。

台下炸了。

记者疯了一样往前冲,快门声响成一片,场面乱得几乎失控。

梁子琛冲过来想抢控制器,沈若早有准备,直接把另一只录音笔砸到地上,声音冷得惊人:“梁子琛,你毁了我爸,毁了我家,毁了陆承宇,你以为自己还能干干净净站在这儿?”

警察就在这时进了场。

有人按住梁子琛,给他上铐。那一瞬间,他终于不装了,脸色狰狞得可怕,冲着沈若破口大骂:“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你也是帮凶!沈若,你别想摘干净!”

他说得没错。

沈若从来没想过把自己摘干净。

所以在警察问她是否愿意配合调查时,她主动伸出手:“我自首。”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回头时,看见会场最后面站着陆承宇。

他没有鼓掌,没有动容,也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点原谅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终于看完整场闹剧的人。

沈若和他隔着长长的人群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有走向谁。

后来案件查了很久。

梁子琛名下多家公司涉非法融资、商业诈骗、恶意做空、偷拍视频勒索等多项犯罪,证据确凿,舆论也彻底压不住。沈若因为主动提供关键证据,又有被诱导、被下药的情节,最后还是承担了自己那部分责任。

她该坐牢,就坐牢。

该认罪,就认罪。

三个月后,看守所会见室里,陆承宇来见了她一次。

这是他们分开以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隔着玻璃,沈若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人也安静得不像从前。她拿起话筒的时候,手指轻轻发抖。

陆承宇看着她,神情很淡。

“公司保住了。”他说。

沈若点点头,喉咙发紧:“那就好。”

“梁子琛的资产在清算,陆氏能缓一口气。”

“嗯。”

沉默很长。

长到沈若几乎以为他只是来通知她这件事。

过了会儿,陆承宇又说:“爸的骨灰,我葬在南山了。那地方安静,风景也不错,他以前说过喜欢。”

沈若一下红了眼,却没敢问自己能不能去看。

她心里清楚,她没有这个资格。

陆承宇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据。

那是当初她在三亚刷卡买表的发票。

他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纸一点一点撕碎。动作不快,却很坚决。碎纸落进旁边垃圾桶时,沈若听见他轻声说:“我不恨你了。”

她怔住。

陆承宇抬眼看她,眼底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恨太累了。以后你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档案,一个我曾经认识过的人。”

“沈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见你。”

这就是最后的话了。

他说完,放下话筒,起身离开。

没有回头。

沈若坐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狱警来提醒时间到了,她才慢慢抬起手,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那天傍晚,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她从窗户缝里看出去,白色一点一点落下来,安静得很。雪落在铁栏上,很快化成水,顺着冰冷的金属往下淌。

沈若忽然想起殡仪馆里父亲遗体的温度,想起三亚海边那阵滚烫的风,想起梁子琛说“只为自己活七天”,也想起陆承宇在电话里那句“这个家,你已经亲手拆了”。

原来人这辈子,有些路真的不能乱走。

有些人,也真的不能错信。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父亲已经躺进了骨灰盒,晚到婚姻已经碎成了灰,晚到她自己也被送进了这场漫长而彻底的寒冬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都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