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前夕,摆在国军高官眼前的道儿基本上就两条。
一条是替南京方面卖命拼到最后,败退孤岛;另一条则是看清局势,发个明码电报宣布弃暗投明。
可偏偏有个叫周嘉彬的国军将领,硬生生蹚出一条新路。
这位时任第一二〇军一把手的汉子,既没打算死磕,也没打算投诚。
带兵后撤的半道上,一纸电文被他拍到了陪都,直言要脱下军装回老家种地;那头儿,一封信件也寄往了北平,白纸黑字写着彻底不干了。
紧接着,他把兜底的军饷全掏出来,分给底下那些无心恋战的大头兵当盘缠,让他们各回各家。
他自己呢?
拖家带口一路折腾,折腾到最后落脚在香江畔。
这波操作,外人瞧着简直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这人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大,他可是顶着张治中女婿的头衔。
那会儿正值盛夏。
老丈人作为南京方面的谈判专员北上,谈判崩盘后干脆定居故宫所在的那座城。
就在这时候,远在西北边陲的陶峙岳早带着部下改换了门庭。
照常理推断,身为乘龙快婿的他,借坡下驴跟着泰山大人一块儿倒戈,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背地里,也确实有熟人撺掇他走这步棋。
谁知道,人家一口回绝。
缘由何在?
这汉子心里早盘算过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头一笔,算的是自身派系。
老周起家靠的是给岳父当随从副官,可人家骨子里可是正儿八经的黄埔第三期出身,妥妥的校长心腹。
这会儿要是挑头易帜,底下的连排长们心里头不定怎么犯嘀咕呢。
硬按着牛头喝水,压不住阵脚不说,弄不好还得闹兵变。
再一笔,也是最要紧的一茬儿,得顾忌血脉亲属。
老丈人待在北方不归,南京那帮大佬早就气得直哆嗦了。
老周那些待在甘肃的家眷,早一步被弄上了飞往蜀地的航班,搞得一家老小散落在三个地界。
正赶上这个节骨眼,他要是大张旗鼓地反水,留在南方地盘上的老婆孩子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准得吃不了兜着走。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咋破局?
人家偏挑了个出人意料的法子。
彻底撒手不管,图个干干净净地退场。
画面切到往宁夏地界后撤的荒漠里。
狂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队伍在荒滩上挪得比蜗牛还慢。
老周瞅着眼前这帮饿着肚子、枪支残破、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大兵,当场拍了板。
银洋直接发到手里,想守老婆孩子的,扭头就可以走。
绝不拿底下弟兄的脑袋去换功名,更不敢拿自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没多久,这汉子在河西走廊蹭上了胡长官的专机,直飞山城,算是彻底把这身皮给脱了。
这份异常清醒、乃至略显泥鳅般溜滑的作派,可不是临到最后关头才顿悟的。
翻开他大半辈子的从军履历,一眼就能看出,每次的安然脱身,全是脑子里拨过算盘珠子的结果。
把日历往前翻三年,他干过一桩叫人竖大拇指、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那年头,泰山大人硬是从迪化的号子里抠出一百多号延安方面的人,打算全须全尾地送回陕北。
可偏偏途经三秦大地时卡壳了。
那片地盘全姓胡,这帮人只要稍稍露点风声,整建制报销是铁定的。
这信儿传到了当时掌管古城防务的老周耳朵里。
帮不帮?
必须得帮。
一头是为了撑老丈人的场子,另一头也因为他骨子里信奉那句老话:自家兄弟不该朝自家人开枪。
咋个弄法?
这绝对是个技术活。
无论是端起枪杆子明着刚,还是趁着黑灯瞎火玩暗渡陈仓,一着不慎就得掉脑袋。
这汉子走的一步棋堪称绝妙。
他顶着要命的雷,赶在老胡下黑手前夕,连夜把这上百号人一股脑儿塞进了对方设在城里的接头点。
回过头,他又布了一道高招。
专门交代那边赶紧把这事儿捅给报馆。
人平平安安到了,白纸黑字也印上头条了。
这新闻一出街,就好比给这群人披上了一块铁布衫。
胡长官就算心里憋着火,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也不敢在自家后院里乱下刀子了。
这一通操作真是溜得很。
没费一枪一弹把火给灭了,那百十号人最后顺顺利利走进了宝塔山下。
说白了,这位爷从小到大都是个明白人。
那些脑袋一热就往上撞的愣头青做法,他从不沾边。
早在抗战全面爆发前三年,他就被扔到日耳曼那边的最高军事学府深造,整整熬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在那儿,他把坦克集群怎么推、地图怎么画摸得门儿清,除了跟蒋家那位老二做了同窗,另外还磨出了一副精于算计、滴水不漏的脾性。
学成归来,他画过作战图,管过辎重库,还挂着颗金星给军校分部当了一把手,天天跟一帮教书匠打交道。
这种成天盯着粮草和沙盘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太清楚战场上拼到最后拼的是啥玩意儿。
前边大兵拿命填是一码事,后头没大米白面兜底,没各路人马互相托举,枪声根本响不长久。
这下子,哪种阵仗值得拼命,哪种浑水不能蹚,他门儿清。
时光倒回一二八事变。
那会儿他扛着上校军衔,临时带着八十八师的一个团。
小鬼子炮弹跟下雨似的砸过来,装备压着打。
他愣是没退半步,借着坎坷地势挖坑道垒沙袋,死死钉在防线上。
揍外敌,阵地前就算躺倒一片,他也认定这买卖不亏,权当给咱中华好男儿挣脸了。
可话说回来,到了西北决战那个节骨眼上。
彭老总的队伍推过来简直像切豆腐,对面友军一溃千里,河畔防线早成了个漏勺。
这位军长压根儿没下达死磕的指令。
底下的弟兄也就是做个样子,弄点散兵坑,架起几挺机枪敷衍了事。
既然老马家的主力都报销了,大局已定,他死活不肯再让手底下的老乡们,给这种自家兄弟互砍的戏码当炮灰。
当年入秋时分,手里攥着张假路条,他有惊无险地混过了沿途哨卡。
从天涯海角绕了一大圈,折腾到最后,总算在香江地界和妻儿老小碰了头。
九龙塘的一间出租屋里,这位昔日统领万人的少将,把枪栓彻底锁进了柜子。
大清早比划两套养生拳,晌午过后就铺开宣纸练练毛笔字。
街坊四邻全以为这是个退了休的干瘪老头。
偶尔撞见过去的熟脸,顶多扯几句街边新闻,关于南京那摊子烂事,半个字都不往外吐。
戏本子要是唱到这儿,堪称一出教科书级别的金蝉脱壳。
谁成想,后头还有戏。
在维多利亚港瞅了几个月的风向,眼瞅着天安门城楼上升起了红旗,世道也安稳下来了,这汉子又一拍大腿:北上归乡。
转过年来,一家老小踏上了故土,他本人直接跨进了专门改造旧人员的革命学堂回炉重造。
学业结业,上头给他派了个差事,地点是管水利发电的衙门,给了个参事的名分。
这可跟前头大半辈子八竿子打不着。
过去天天盯着等高线找火力点,如今换成了盯着大坝草图看水流。
大江南北的治水工地,都留下过他的脚印。
德意志学来的测绘本领,连同半辈子排兵布阵的眼光,全被他砸进了建水库修沟渠的图纸里。
往后走,他还戴上了政协委员的胸牌,连着两届坐在大会堂里替老百姓出主意。
岁月上了岁数,闲下来就侍弄几盆花草,喂喂缸里的锦鲤。
他总爱跟老婆孩子念叨,前半截人生光顾着在死人堆里打转,满眼全是家破人亡;现在能吃顿踏实饭,还能替老百姓添砖加瓦,这辈子没白活。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这位老人在四九城里合上了眼,寿数定格在七十六个春秋。
如今再扒拉他在国共变局交替时的那把牌,骨子里透出的是一份兵荒马乱中难得的通透。
历史的大浪头砸下来,多少人闭着眼随波逐流变成了枪眼上的填料,又或者奔着顶戴花翎一路走到悬崖底。
可人家偏不。
这条道绝不是最舒坦的,却极度考验一个人的主心骨。
队伍原地解散,老婆孩子护住了,自身干干净净跳出泥潭,兜兜转转之后,挑了个绝佳的节点,脱下将军的料子,换上工农的布衣继续发光发热。
弄得清心里图个啥,也摸得透啥时候该撒手。
说句实在话,这套活法,比那帮只会研究步炮协同的将领强出几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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