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四九年,全国战局基本大势已定。

陈大将率领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势如破竹,大军从皖境浩浩荡荡开进鄂东,锋芒直指黄安与麻城交界处。

说起来,这拨人马的老底子,恰恰发源于昔日的鄂豫皖根据地。

眼下将士们重回老家,照常理推断,本该挺起胸膛,好好显摆一番荣归故里的派头。

可偏偏在连队底下,却到处笼罩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非但没半点乐呵样,反倒满脸愁云惨雾,骨子里竟透出阵阵发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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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究竟哆嗦啥?

说白了,就怕撞见家乡父老。

那会儿,最高长官陈赓专门给手下立了条铁规矩,谁敢犯就军法从事。

大意是说,要是碰见村里乡亲跑来寻觅早年入伍的家属,哪怕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那人早报销了,也绝对不许当面捅破那层窗户纸。

上头要求大伙儿把嘴闭紧,全得拿“我替您寻摸寻摸”、“回头找兄弟单位探探底”这类套话糊弄过去。

咱们这支队伍,历来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绝不诓骗老乡”当成铁律。

这么一来,逼着底下人“编瞎话”的指令,横看竖看都透着股子古怪。

不过陈赓肚子里,早把一笔血淋淋的账目盘算得清清楚楚。

想当初红四方面军扎根鄂东,老百姓那是掏心掏肺地拥护。

“打土豪分田地”点燃了庄稼汉的盼头,老婆送当家的、亲妈送娃儿去当兵的景致到处都是。

为了穷人翻身,这方水土的乡亲算是砸锅卖铁,把家底全豁出去了。

话说回来,经历了十年内战,接着又是打鬼子,再到赶走蒋介石,将近二十年炮火连天。

昔日离开家门的子弟兵,能留下一条命的,十个里头撑死也就一两个。

生还的概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十左右。

这绝非书本上轻飘飘的数字。

它代表着,假如在当地摆张桌子接待家属,十个找上门来的大爷大妈,八九个当场就会领到阵亡通知。

把实情敞开说成不成?

没戏。

乡亲们苦熬了快二十载,眼巴巴指望亲骨肉随大部队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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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胜利师还乡的那一刻,沦为全城家家披麻戴孝的悲惨时刻,这股子劈头盖脸的暴击,能把老乡心底最后的一根稻草直接压断,甚至惹出大面积的心理防线崩塌。

“我替您寻摸寻摸”——这确是一句瞎话。

却也是那位长官在血肉横飞的岁月里,赠予这片故土最柔软的心理安慰。

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憋屈劲儿,在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五号那阵子,活生生地摆在了大伙儿跟前。

兵团大军途经鄂东小城,前线指挥所门外,摸索着走来一位直哆嗦的老妪。

老人家头发全白了,腿脚直打晃。

岗哨瞧见她挪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老人家挪动不过十几米,便会狠狠栽倒在地,五官早就磕碰得惨不忍睹。

几个兵赶紧跑过去搭把手,凑近一看才猛然惊醒,老太太两眼全瞎了。

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妪,一路上吞了多少苦水才摸进军营,用脚指头猜也能明白,铁定是来寻亲的。

“俺…

俺娃子去当红军快二十个年头啦,打那以后再没半点音讯。

人究竟还在不在世?

长官们晓不晓得呀?”

老太太喘着粗气连声追问。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冒出个极其微妙的场景:负责迎客的兵哥哥互相大眼瞪小眼,大伙儿愣是没一个人狠得下心,去盘问一句“老太太,您家那口子叫啥名”。

大家伙儿下意识地想躲。

因为只要问出姓名,翻开人员名录,倘若名字早画了红叉,瞅着眼前这位无依无靠、眼瞎腿瘸、把余生指望全押在今天的可怜人,谁还能厚着脸皮吐出那句“我替您寻摸寻摸”?

她往后的岁数,还得怎么熬下去?

外头的声响惹得司令员出了屋。

他大步迈出,停在老人家跟前。

老妪喘匀了气息,主动把底牌亮了出来:“俺家娃叫徐其孝,老家在麻城乘马岗镇大河铺村,一九二九年就在这块儿入的伍。

诸位长官可曾耳闻?”

“徐其孝”这三个字刚一落地,院子里一众小伙子提拉在半空的神经,立马稳稳当当落回了腔子里。

还没等旁边的兵插嘴,性格豪爽的陈大将直接乐出了声,嗓音跟洪钟似的:“徐其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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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妈把心放肚子里,您那宝贝儿子,现在可是咱手底下的主力师长啦!”

“这事当真?

谢天谢地…

老天爷总算显灵了,老天爷显灵啊…

老人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膝盖猛地发软,直接瘫坐在黄土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司令员二话不说,立马派通讯员去喊人。

老妪趁着等候的功夫,慢慢扯开了回忆的线头。

等弄明白她的过往,院里头上下所有人,不管官多大,总算彻底看懂,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婆子,凭啥能憋着那股子狠劲儿摸索进军营。

过去那二十载,她的日子简直比黄连还苦。

想当年,儿子刚穿上军装没几日,国民党方面便冲进村子搞起了疯狂的屠杀。

家里老头子、老大还有小老弟,一个没跑掉,全被害了。

那天正赶上老太太进山打柴,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

等她驮着柴火推开门,瞧见满院子至亲的惨状。

脑子嗡地一响,当场休克。

后来多亏街坊伸手拉了一把,命算保住了。

可自打那以后,天天泡在泪水里,两颗眼珠子就这么生生被哭毁了。

全家死绝,眼前一抹黑。

漫长的岁月里,能让这具干瘪身子继续喘气的念想,只剩下在外头扛枪的二小子。

前阵子传闻有队伍路过本地,她硬是凭着熟人指路,一路摔打连滚带爬,才摸进了司令部的院门。

没多大功夫,满头大汗的徐师长喘着粗气冲进院子。

这位十三军三十八师的一把手,在整个兵团里可是出了名的猛将。

从早年间大别山的钻山沟,到两万五千里长征渡过嘉陵江,再往后跟日本人拼刺刀的百团大战,以及太岳山区的反扫荡,这位硬汉纯粹是踩着尸山血海拼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将,双膝猛地砸向地面,结结实实跪倒在老娘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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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俩搂在一起嚎啕大哭,旁边围观的汉子们个个眼眶通红,全跟着抹起了眼泪。

换作你是那位跪地的猛将,骨肉分离两十载、遭遇如此飞来横祸的老娘近在咫尺,你能咋办?

放着普通人,就算不去找领导批个十天半个月的探亲假,起码也得留在床前尽心伺候两三日。

老话讲忠孝不能两头占,正赶上这时候尽点孝心,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偏偏这位铁血汉子,下定了一个极度狠心的决心。

娘俩凑一块儿撑死也就半个钟头,汉子猛地站起,一把抹掉泪花,辞别老娘,转头就朝火线阵地一路狂奔。

他肚子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明:自己是一师之长。

正前方,城里头还有国军据守;背后呢,成千上万个像自家老娘般遭遇灭门惨祸的乡亲,全眼巴巴盯着这支队伍。

留在跟前尽孝,充其量能让老妈一个人心里舒坦;但只要端掉眼前的县城,才算没有辜负整个大别山所有盼穿秋水的娘亲。

他刚迈出院门,上级的军令紧跟着拍了下来:全线加速,对县城残敌展开猛攻。

这仗打得简直板上钉钉。

底下弟兄听说了师长家里的血泪史,一个个眼底全充着血丝,整支队伍都憋足了一股子要让对手拿命填债的滔天怒火。

里头的守军哪还有命,去抵挡这帮豁出老命的复仇活阎王?

三月二十六号,也就是娘俩刚见面的转天,整座县城就彻底易手了。

紧接着,那位猛将率领人马脚不沾地四处厮杀,连回老宅瞅一眼的功夫都挤不出,一路跨过长江天堑,直捣两广地界。

兜兜转转,直到全国彻底消停,这位将领先后当了第二步兵学校校长、第十三军军长,又调任昆明军区副司令员。

等日子总算安稳落听,他才得了空档,把老母亲接进院里,日日夜夜守在身旁。

回头再瞅一九四九年的那个春日,这对母子的相见,绝对算得上老天爷赏脸的奇迹。

可说到底,这不过是碰巧撞上了那百分之十的福气。

咱们被这短短半个钟头的相聚弄得红了眼眶时,万万不能抛之脑后,那位大将当初拍桌子立下的“铁规矩”。

在那片大别山地界上,另外还有占了八九成的老婆婆。

她们没准也像徐家老太太那般哭瞎了双眼、熬白了头发,吃尽千难万险摸到大军跟前,到头来,却一辈子都盼不回那个当上高级将领的儿郎。

那帮老人家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有当兵的强压着鼻酸,硬挤出的那句话:“大娘,您别上火,我替您寻摸寻摸去。”

说白了,这才是绞肉机底下,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真实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