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我随手在朋友圈发了句话: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大家心里有数。”
没成想,这话像根刺,扎得前妻坐立不安。她开始频繁联系我,一会儿哭诉,一会儿道歉,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求我回头。
更离谱的是,连她那位“知己”也凑了过来。某天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条消息:
“陈哥,求你了,跟林箐姐复婚吧。”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只回了个:“?”
窗外雨声淅沥,我顺手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旧沙发垫上,没再看第二眼。
林箐捧回公司优秀员工奖的当晚,我正埋头替孩子赶制手工课作业。
庆功宴的直播画面里,她的助理陆今召凑上前,双手托腮与她深深相吻。
后半夜,那段幕后花絮短视频跳进我的视线——两人脸颊紧贴,共执一支香槟杯,四周哄笑声此起彼伏。
林箐眼角带笑,陆今召则半推半就,那副光景,说是庆功宴倒也勉强说得通,可若讲成喜宴,旁人怕也不会起疑。
我指尖一动,给她发去四个字:“速回,离婚。”
她秒回:“陈奕然!你非得这时候搅局?有意思吗?”
确实无趣得很,我顺手将刚搭好的模型狠狠揉碎。
她火速折返,身后紧跟着那位小助理,进门便劈头盖脸训斥:“陈奕然,真不是我说你!明明清清白白的事,偏要闹得乌烟瘴气!”
陆今召缩在她后头,乖巧地递上手袋,柔声道:“林箐姐,我先撤了,有事随时叫我。陈哥,你也消停点吧,林箐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就别再添堵了。”
我猛地起身,冲过去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两下。
“滚出去!这是我家,轮不到你插嘴!”
林箐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我拽开,声音尖利地冲我吼:“陈奕然,你能不能别再胡闹了?连刚出校门的大学生都比你明事理!”
挨了我两拳的陆今召反倒笑起来,语气平和地对她说:“林箐姐,没事,我先走了。”
不知从哪天起,她总爱拿我和陆今召比。
我是她领证八年的丈夫。
而他,不过是她手下干了八个月的助理。
“明天就去办离婚。”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懂事又给谁看?
深夜,陆今召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只写了三个字:【我也是。】
配图截的是林箐的朋友圈——照片里两人挤在办公桌前自拍,头挨着头。
她写的那句【有你真好】,意思再清楚不过:她说的是陆今召。
我把她的主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根本看不到这条内容——她把我拉黑了。
我立刻截下陆今召那条动态,飞快地点了个赞,又回了句:【你真棒!】
不出所料,他马上删掉了整条状态。
行啊,你删我发的?那我自己来。
我把刚才的截图重新贴出来,同时@林箐和@陆今召,写下:【有你们真好。】
评论区里堆满了问号,全是那些熬夜不睡的夜猫子,对着那张三重截图笑得不行。
不到一分钟,陆今召就私信我:“陈哥,真不至于,事情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
我没心思回他——每当有人急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十有八九就是我想的那样。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亲手撕开那层遮掩,让这对暧昧不清的人彻底摊牌。
整整一晚背对背无话,可第二天林箐依旧不肯罢休,显然还不知道夜里那点动静。
她站定在我跟前,语气斩钉截铁:“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奕然,离婚?门都没有,你连念头都别动。”
那股熟悉的不耐烦又冒了出来,仿佛在训一条听不懂指令的狗。
“你不信我,总该信小文吧?你们以前关系不是挺好吗?”
小文是我离职前的同事,当初因跟我走得近,林箐还特意警告过我别跟她来往。
五年过去,她竟成了林箐用来自证清白的证人。
林箐说着就要拨号,被我伸手拦下。
“林箐,别白费力气了,你倒是翻翻朋友圈看看大伙儿都在传什么。”
她猛地掏出手机,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句话也没吐出来。
大概是实在想不出能站得住脚的说辞。
这时,刚睡醒的陈豆豆揉着眼睛冲进客厅,硬生生撕开了我们之间凝滞的沉默。
“爸爸!我的作业!”
小家伙一眼瞥见桌上那团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纸壳,顿时嚎啕大哭,声音尖得刺耳。
我疲惫地开口:“豆豆,今天爸爸不送你上学了,你跟妈妈一块儿去吧。”
“不行!妈妈得上班!不上班哪来的钱养我们?再说,我的模型都坏了!你得给我重新做一个!”
我该怎么跟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讲清楚——我在家照样赚钱,家里的开销其实还是我扛着?
他说话的腔调,简直和他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彻底凉透,打定主意要主动放弃抚养权。
林箐接过离婚协议,只冷冷撂下一句:“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照常拎包出门上班,我转身就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豆豆瘫在地上又踢又叫,非要找妈妈不可。
他闹得太狠,小脸涨得通红,嗓子喊到沙哑,哭声几乎接不上气。
今天项目卡在截止线上,哪还有工夫陪他胡闹:“学校你到底去不去?”
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他反倒叫得更凶:“我不去!不要爸爸!我要妈妈!”
拨林箐的电话没人接,只好牵着他往她公司跑。平日里我极少在上班时间找她,就怕影响她做事。这几年下来,她公司里几乎没人认得我。
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只得领着孩子走到前台。
前台脸上挂着客气却冷淡的笑:“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负责照看小孩。”
“麻烦打个电话给xx部门的林箐,让她下来一趟。”
一听是林箐,对方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林总啊?您稍等。”
没过多久,林箐接了内线匆匆下楼。
“陈奕然,你搞什么?我正忙着呢!”她把我拽到角落,满脸不耐烦。
陈豆豆一见她,哭声戛然而止,只怯怯地拽住她衣角,小声喊了句“妈妈”。
“今天事情堆成山,我真顾不过来,你能不能先……”
话刚出口,她便截断了我的声音。
“你那项目值几个钱?我工资又拿多少?真忙不过来就推掉啊,连这点账都算不清?”林箐语气焦躁,字字带刺。
我又一次哑口无言,只得将另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
“离婚协议我也带来了,你不签字,我就只能起诉。”
孩子连同那份协议一并塞进她手里。
正要转身离开,电梯门却在此时打开——陆今召走了出来。
他笑意温和,伸手牵住陈豆豆的小手,对林箐道:“林箐姐,我先陪豆豆一会儿,您去会议室接着开会吧?”
出现得恰到好处,神情自然从容,果然是林箐口中那位得力助手。
随即他转向我,招呼道:“陈哥,豆豆交给我就行,放心。”
我强压下翻白眼的念头,这人总爱臆想别人家鸡飞狗跳,简直病得不轻。
傍晚时分,陆今召把陈豆豆送了回来。
他依旧站在门口,客气地唤我:“陈哥,豆豆我送回来了。”
陈豆豆却死死攥着他袖子不放,哭闹着喊:“小陆哥哥别走,我还要和小陆哥哥玩!”
陆今召的手掌轻轻抚过豆豆发顶,语气温软:“乖豆豆,下回小陆哥哥和妈妈再带你去海洋公园。”
陈豆豆毫不吝啬地在我面前绽开笑容,脆生生应道:“好呀!小陆哥哥最棒了,我要你当我爸爸!”
陆今召斜睨我一眼,嘴角噙着几分得意:“孩子瞎说罢了,陈哥别当真。我先撤了——对了,林姐回公司加班去了。”
他话音落定,转身迈下楼梯,而我僵在原地,思绪迟迟未能归位。
满桌饭菜尚温,等来的却是儿子一句想认旁人作父的刺耳言语。
目光落在陈豆豆那副意犹未尽的小脸上,我低声问他:“豆豆,你真希望陆今召当你爸爸?”
他眼睛亮晶晶的,毫无杂念:“当然啦!小陆哥哥特别好,陪我和妈妈看海豚,还让我骑他肩上跟白鲸贴贴。妈妈笑得可开心了,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行,这话你自个儿记牢。”
林箐……真的笑得那么好看?
我这才恍然,她已有许多年未曾真心对我笑过了。
心本就冷淡,此刻更是彻底结了冰。
我已将离婚后续交由律师火速处理。
经历诉讼、调解,我态度未改,林箐最终只能退让。
“陈奕然,我不想离,是你硬要走到这一步,将来可别后悔。”她语气里满是不甘。
话没停,她接着说:“房子和豆豆的抚养权……”
那套房是我婚前全款购置,自然不在分割之列。
我淡淡提醒:“这房子属于我的婚前财产,依法不参与分割。”
“陈奕然!你真要把事做绝是不是?!”她强装的平静瞬间崩裂。
“豆豆的抚养权我不要,法院通常会判给收入稳定的母亲。”
“我也不会要……工作这么忙,哪有精力带孩子。”
“那就只能送回乡下老家了,你舍得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清楚,她不是心疼孩子,只是不愿认输。
果然,她签了字,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既然离了,你挑个日子搬出去吧。”
我迈步回屋,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分拣出来,可刚一琢磨就发觉这事棘手得很。
八年光阴太漫长,漫长到锅碗瓢盆都混成了一套,连牙刷都分不清是谁先用的;
可它又太仓促,仓促得连那句“白头偕老”的承诺都还没来得及兑现。
“老公……别离好不好?”她尾随进卧室,身子贴上来想缠住我。
“不行,林箐,你让我彻底寒了心。”
爱意不会凭空蒸发,只会悄然挪移。
我从没怀疑过林箐曾经真心爱我,只是那份爱如今熄了火,仅此而已。
照理说,离婚的人不该再共处一室。
可她哭着哀求,说眼下实在没地方落脚,我终究松了口。
答应让她暂住,直到找到新住处为止。
结果整整七天过去,她压根没搬走的迹象。
每天准时下班,拎着菜回来张罗晚饭,殷勤得近乎刻意。
她在演戏,而我冷眼看着。
“这周不忙了?”我开口问。
她声音甜得发腻:“工作哪比得上日子要紧,更比不上你啊。”
“妈,你别做饭了行不行?你做的饭太难吃了!我要吃爸爸做的!”
陈豆豆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突如其来的示好,皱着小脸盯着满桌焦黑的菜肴直发愁。
她仰起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地望着我:“爸爸,怎么不给我们做饭了?”
无偿的给予一旦被视作理所当然,自然也就走到了尽头。
我没想过要吃她做的东西,更没打算为他们下厨。
林箐绷不住了,手一扬,碗筷“哐”地砸在桌上:“不吃就永远别吃!”
“还有‘永远’这回事?”我淡淡回了一句。
她眼圈瞬间泛红:“陈奕然,你别太过分。”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陆今召拎着鼓鼓囊囊的外卖袋站在门口。
陈豆豆欢呼着蹦过去:“小陆哥哥!快给我看看买了什么好吃的!”
林箐怔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陆今召低头对豆豆笑了笑:“他用手表语音跟我说饿了。林箐姐,你们还没吃?”
他目光掠过桌上那几盘黑乎乎的菜,没多看一眼,只顾把塑料袋里的餐盒逐一取出、摆正、掀盖,静候豆豆惊喜的叫声。
林箐悄悄瞥向我,神情局促。
我却只觉得眼前这场面荒唐得可笑。
“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就让他们三个人在这屋子里其乐融融吧——哪怕是在我的地盘上,我也懒得计较。
林箐一把掀翻陆今召带来的饭菜,碎屑洒满地面,随即拽住我往电梯口拖。
“阿然你等等!真不是我叫他来的!”她急得声音发颤,连脚上拖鞋甩掉一只都顾不上。
陆今召一瘸一拐地追到门口,神情委屈:“怪我不好,不该来打搅陈哥和林箐姐吃饭,我这就走。”
“轮不到你插嘴,快滚!”林箐冲他厉声喝道。
陆今召转身离开,我才缓过神。
没错,这房子是我的,该走的从来不是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直视林箐:“你也出去,还有你。”
陈豆豆缩在一边,嘴唇紧抿,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之后某天,林箐带着陈豆豆登门一次。
那时我已重设了电子锁的密码与人脸识别权限,恰巧在外办事未归,母子俩被拦在门外整整两小时。等我回来,只见他们一左一右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压顶。
“哟,改行守门了?”我当着他们的面解锁推开门。
“你居然换了密码!”林箐又冒出一句废话,我懒得回应。
“小陈,我饿啦,你给我做饭好不好?”陈豆豆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门就打算蹭顿饭。
“抱歉,今天只备了一个人的食材。你们找我有事?”
玄关的地垫上,他们站着没动——鞋柜里早已没了他们的拖鞋。
目光直勾勾追着我换鞋的动作,一路跟到门内。
“豆豆说落了东西,明天上学非用不可。是不是啊,豆豆?”她俯身问孩子。
可豆豆压根没应声,眼睛牢牢黏在我手里正收拾的食材上,亮得发烫。
“小陈……不对,爸,我能尝一口你做的饭吗?”他语气软下来,带着试探往后退了半步。
自从分开后,我的餐食简单到极点,再不用费心琢磨那两张挑剔的嘴。
林箐碰不得葱,牛羊肉也一口不沾;陈豆豆不能吃辣,海鲜河鲜更是碰了就过敏。
若买回他们不爱吃或不能吃的菜,两人一闹情绪,最后倒霉的总是我。
我不过是个娶了老婆、在家带娃的人,怎么活得像欠了他们债?
这次真不想再伺候了。
“不行,没准备你的份。”我说的是实情——今晚炖的是海鲜汤,他吃了会过敏。
“爸爸,能不能给我煮碗鸡蛋面呀?”
陈豆豆年纪虽小,却已深得他母亲那套以退为进的谈判本事。
我没搭理他,只抬眼对林箐道:“落了什么?你们自己进屋拿,拿了就走,我这儿正忙着。”
“小陈!你给我做的纸高达呢?怎么找不到了?”
话音未落,陈豆豆已从屋里冲出来,冲着我大声质问。
“豆豆,你和你妈早就搬出去了,这儿不是你家。没带走的东西,我都处理掉了。”
“那是我明天要交的作业!你扔了它,我明天拿什么交?!”
他一下子扑到我脚边,又哭又闹,翻来滚去。
那纸高达原是他手工作业——从入学起,他所有这类作业,都是我替他完成的。
“这还不简单?让你妈做,或者……你那位陆爸爸也行。”
“陈奕然!你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什么陆爸爸?人家只是我助理,别瞎讲!”
林箐立刻急了,仿佛离了婚的她,还有立场要求我在意她跟助理之间清不清白。
我无法断言他们之间是否真有过肌肤相亲,过去这种念头总让我整夜无法入眠,光是脑中浮现出的那些画面,就足以将无数个属于陈奕然的过往碾得粉碎。
那是我的过往,也是我和林箐共同走过的岁月。
可如今,这些早已无关紧要。
她夜里依偎在谁怀里,孩子唤谁作父亲——我全然不在意。
眼下我唯一在意的,是我的时间,以及我自己的人生。
“东西既然没了,你们就离开吧。”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不行!爸爸,你一定得帮我做出来,明天吴老师要点名收的,没有我就得不到小红花了……呜呜……”陈豆豆边说边抽泣起来,终究只是个孩子。
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小陈,小陆哥哥比爸爸更靠得住,去找他吧。”
“不要!我就要爸爸,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理小陆哥哥了,爸爸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箐站在陈豆豆身后,一边擦泪一边冲我喊:“陈奕然,你别太过分!一个好好的家,硬是被你亲手拆得七零八落!”
“林箐,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赶紧走人!”我忍不住笑出声。
“豆豆,跟妈妈走,你爸这人心是冰做的,咱不跟他过了。”
她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豆豆却在她臂弯里扭动着哭喊:“我不走!我要爸爸!爸爸——我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饿……”
打从和林箐搭伙过日子那天起,灶台就没沾过她的手,不会做饭本就理所当然。
陈豆豆这些天嘴里塞的,八成全是冷掉的外卖盒饭。
电梯间里,林箐还动手打了孩子,闹得整层楼不得安宁。
这地方怕是住不下去了,他们迟早还会找上门。
先前为了陪豆豆,我推掉了好几个得飞外地的项目。
如今无牵无挂,一身轻松,该专心赚钱了。
大学时一个要好的兄弟突然找来,先问了问我近况,
紧接着又试探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做独立游戏。
八年前我们曾联手做过毕业设计,那作品相当出色,
后来被一家游戏公司买下,让我直接全款买了房。
即便岁月已远,我仍清晰记得当初与他共事时那份默契。
他邀我去海市闯荡,我几乎没作任何迟疑便应允了。
临行前夜,陆今召来电,说林箐在夜店醉得不肯离开。
她向来酒品极佳,真喝多了便安安静静蜷在角落睡去,从不闹腾。
若她尚且清醒未眠,说明醉意尚浅。
“她根本没醉,你盯紧点,别让她来烦我。”
眼下我最不愿面对的,正是他们俩——最好离我远远的。
电话尚未挂断,本该酩酊大睡的林箐却一把夺过听筒,声音微颤:“陈奕然,我真的撑不住了……你能过来一趟吗?”
搁在过去,我会立刻发动车子,哪怕凌晨三点也赶去接她,
再替她擦脸、换衣、喂下醒酒汤。
可如今,她这般纠缠只令我心生厌烦。
正欲开口回绝,她又低声哀求:“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行不行?阿然。”
这曾让我心头一软的昵称,此刻听来却像发馊的甜言,廉价又刺耳。
我环顾满屋散乱的行李箱,后天就要彻底告别这座城。
就当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KTV包厢内,林箐和下属们歪斜地瘫在沙发上吼着歌。
我推门而入的瞬间,有人愣住,有人伸手去捅林箐:“林总,那不是你家那个男保姆?他来接你回去?”
林箐脸色一沉,立刻呵斥道:“他不是保姆,是我丈夫。”
满屋子人顿时噤声,眼神齐刷刷聚过来,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她其实清醒得很,转过头便冲我扬起笑意:“老公,你来了啊。”
八年来,她在职场始终有意无意地藏起已婚的事实——据她说,单身身份更容易争取资源。
我过去理解她的选择,正因如此,此刻她的举动才让我格外困惑。
她一把抓起话筒:“各位,这位是我世上最棒的老公。没有他默默支持我的事业,就没有我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成绩。
他在家带孩子、操持三餐,体贴又温柔,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话说到一半,声音竟突然卡住,眼眶也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老公,你能原谅我吗?以前是我太忽略你了,离开你之后我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能不能……让我回家?”
空气骤然凝滞,我向来清楚她对工作的热忱,却从未料到她竟有如此拙劣的表演欲。
为一个像我这般不过是个男保姆的人,她竟能使出这般昏聩的招数。
正觉荒谬无言之际,陆今召不知哪根筋搭错,竟也抓起话筒喊道:“陈哥,你回来吧,林箐姐没了你,真的很难过。”
羞窘得我脚趾几乎要在地板上抠出洞来,只得一边后退一边狼狈地退出那间包厢。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箐紧追而出,双眼噙泪,猛地从身后环住我的腰,死死不放。
“陈奕然,别走!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我和陆今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只是上下级!”
其余同事也围拢过来劝说:“是啊,陈哥。”
尽管他们压根不清楚自己附和的究竟是什么,仍七嘴八舌地拦着我不让离开。
我才不在乎他们之间清白与否,光是看他们一眼就令我作呕。
即便早已分开,林箐依旧没弄明白我当初离开她的真正缘由。
就算没有陆今召,也会冒出徐今召、吴金召之流——她每一次心动,对我而言都是赤裸裸的背叛。
“林箐,闹到这会儿,该停了吧?”我用力掰开她死死扣住我胳膊的手指。
“不行!老公,你不能丢下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把唇贴在她耳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家早就没了,林箐,咱们已经离婚了。”
四周原本拦我的同事纷纷缩回手,脸上写满错愕。
“各位都听见了,我和你们上司再无关系,现在我只是她前夫。”
“所以,管好她,别让她再来缠着我——明白吗,陆今召?”
被点到名字的陆今召立刻上前,一把搂住林箐:“林箐姐,松手吧。”
“我不!”她在他怀里拼命扭动,“全怪你!我要开除你!老公,我不要这个助理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忍不住冷笑,侧头对陆今召说:“小陆,听见没?你饭碗砸了。”
谁料陆今召竟松开林箐,反身扑过来抱住我:“陈哥,你就回心转意吧!只要你回来,林箐姐肯定又会觉得我不错。”
呵,合着我不过是他们这场戏里搭台唱和的配角。
我猛地将两人甩开,左右开弓,两记耳光响得干脆利落。
四周骤然陷入沉寂,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怒火冲顶,脱口而出:“你们俩,臭味相投,别来烦我!”
后来听说,林箐真把陆今召开了。
可那场闹剧实在不堪入目,她带了多年的副手趁机反水,连根拔起整个团队。
那副手正是小文,小文直言不愿追随一个见了年轻男人就失智的上司。
当然,背后缘由远比这复杂,或许不过是叛离时随手扯的遮羞布罢了。
核心人马集体跳槽后,林箐在职场节节败退。
新人压根顶不起旧班底的运转节奏,她很快被列进裁员名单。
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说我的命格能旺妻,她竟把所有溃败归咎于我的离开。
自此,她四处托人劝我回心转意,重修旧好。
我被扰得心力交瘁,干脆换了号码,房子也留给她,自己彻底搬离京市。
这座城市对我而言,只剩苦涩回忆。
当年和林箐两手空空,在这儿咬牙撑过最困顿的日子。
那时一个馒头掰开分着吃,如今却连同一张饭桌都坐不到一块儿了。
我在海市租下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屋子,
离死党陈新的工作室没多远,就这样踏上了创业的路。
起步阶段并不顺遂,工作上的琐事总搅得人心烦意乱,
更何况我已八年没沾过职场,做事拖沓散漫成了习惯。
闲下来时,陈新总爱刨根问底地打听我的私事,一提到林箐就满脸看热闹的神情。
毕竟从大一起我就追她,整个系无人不知我对她的执念有多深。
当年我还曾在校园表白墙上隔空喊话,甚至傻乎乎地说过“非她不娶”这种话。
“你对她那么掏心掏肺,她怎么忍心甩了你?”陈新啜了口咖啡,无意间道破了林箐想复合的真实意图。
“没错,她家缺个保姆、一个做饭的,再加个能养家的男人。”我笑着回他。
旁观者清,一旦抽身出来看,事情的真相简直一目了然。
陈新顿时笑出声,一边拍我肩膀一边宽慰:“别纠结了兄弟,等这单生意落地!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忘掉她,专心干活吧!”
我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催我卖命干活的意思,可惜抓不到实锤。
他的话的确没说错——游戏上线后,一夜爆红。账户里不断跳涨的数字让我真切感受到工作带来的强烈愉悦,也终于明白林箐为何那样沉迷事业,以至于忽略了家。
这种成就感确实令人亢奋,甚至成瘾。小区里熟识的阿姨们见了我,都说我最近气色更好、模样更精神,还旁敲侧击地问我还单着没。我一律笑着婉拒,眼下真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离婚刚满半年,林箐的父亲便专程从外地赶到海市找我。“奕然啊,箐箐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性子太任性。”
“可她一直都是这样,结婚前你也清楚。”
“那现在呢?你突然要变卦?”
老教授一坐下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歪理:“一个姑娘把最宝贵的十年都给了你,你身为男人,怎能这般始乱终弃?”
那一刻我才恍然,林箐那种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习惯,原来是有源头的——全拜这位老教授所赐。
“林教授,”我开口道,“您清楚自家闺女性子倔。这六年我一心一意照看她,连男人最金贵的八年光阴都搭进去了,甘愿在她身后当个家庭主夫。
到今天,我自认对得起这份情分,林教授。”
他色厉内荏,被我当场驳回后,那股嚣张劲儿顿时蔫了大半。
“可你……离婚这种事,说离就离,连家里人都不打声招呼,未免太草率了吧?”
“你就没考虑过豆豆?成长路上缺了父亲,孩子得多失落?”
嘴上争不过我,便转而拿孩子当挡箭牌——可陈豆豆早认定了新爸爸,我对此毫无波澜。
“抚养费的事,我用她们母子的房租抵了,经济责任我担着;至于感情,抱歉,十年已经掏空了我,再也给不出一丁点。”
“奕然……”老教授深深叹气,“爸求你,能不能试着和林箐重新在一起?”
“不行。”
我对自己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知道我在海市住址的,只有陈新一人,我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
离婚后的日子清简至极:工作之外,周末不是和同事吃饭,就是去湖上划船。
身为单身汉,我家成了朋友聚会的据点,每到周末屋里总是人声鼎沸。
这个周六,我们团队刚上线的游戏新版本爆火,在线人数创下历史新高。
生日当天,屋子里挤满了来参加聚会的人,烤肉的香气混着酒气,笑声不断。
真心话大冒险正玩到热闹处,门铃突然响起。
喝得满脸通红的小助理一跃而起,脚步轻快地奔向门口。
两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玄关。
林箐的手还扬在半空,嘴里已经嚷了起来:“哪冒出来的野女人,竟敢睡在我老公家里!”
角落里一个暗恋小怡的年轻同事猛地起身,冲过去一把揪住林箐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反手就是两记耳光——“啪!啪!”
林箐彻底愣住,显然没料到屋里竟有这么多人。
她原以为开门的是我新找的伴侣,这才莽撞发作。
此刻她呆呆望向我,脸颊迅速鼓起,声音发颤:“老公……他打我……”
四记巴掌扇得满屋气氛冰凉,众人立刻围拢上去。
“大姐,你谁啊?跑到别人家动手打人?”
“你还叫陈总老公?”
“陈总有老婆?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
满屋子都是年轻人,吵嚷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有人拽着林箐就要往派出所走,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陈新往前一站,声音压过嘈杂:“够了,别闹了——这位是你们陈总以前的太太。”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我顾不上别的,只盯着小怡问:“你伤着没?”
她刚才是被打懵了,这会儿缓过劲来,猛地扑向林箐:“你算哪根葱?我好心给你开门,你还动手打人!”
糟了,眼看就要扭打成一团。
我一把将两人分开,横在中间,盯着林箐质问:“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
她头发散乱,眼圈通红,一边抽噎一边说:“我是来给你庆生的……”
这时我才瞥见脚边那个被她一进门就摔烂的蛋糕,奶油糊了一地,像极了我们早就碎掉的感情。
“你走吧,这儿没你的位置。”
“爸爸,生日快乐。”
混乱之中,陈豆豆从林箐身后悄悄探出头,眼神怯生生的。
我能推开林箐的好意,可孩子还小,这话我说不出口。
“豆豆,谢谢你还记得。”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半年不见,他竟长高了这么多。
“爸爸,我不要新妈妈。”
他忽然转向小怡,眉头紧锁,眼里全是戒备和不满。
我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豆豆,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明白吗?”
陈豆豆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林箐又打算借题发挥,她嘴唇刚动,我就猜到她接下来要甩出什么话——
不负责任、不配当父亲、彻头彻尾的渣男。
如今,这些外在的指责对我而言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真正懂我的人,从来不需要我辩解;不懂的人,任我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
我转向林箐:“你走吧,再不走,我就报警。”
“阿然……我……”她仍试图开口。
“离婚判决书写得明明白白,”我打断她,“京市那套房现在给你住着,等豆豆满十八岁,我会直接把产权过给他——房子归你,你还缺什么?”
林箐猛地挣脱旁人阻拦,扑上来死死抱住我:“阿然,我要的不是房子!我只要你!”
小怡举起手机,语气冰冷:“走不走?不走我现在就打110。”
林箐慌乱地望向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轻轻摇头。
或许是从我毫无起伏的目光中看出了彻底的死寂,
她整个人一僵,转身就想逃开。
她临走前只丢下一句“生日快乐”,伸手拉孩子往外拽。
陈豆豆死死抠住门框不肯挪步,一边嚎啕一边嚷着要爸爸。
“从你开口说想让小陆哥哥当你爸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做你爸了。”我道。
话音落下,他猛地噎住哭声,打了个嗝,整个人僵在那儿。
随后被林箐一把抱起,带离了门口。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陆今召的消息跳了出来。
“陈哥,不好意思打扰你……能不能考虑跟林箐姐复婚?”
我盯着屏幕,慢吞吞敲出一个问号:“?”
他紧接着发来:“我觉得……她不喜欢我,全是因为你们离婚了。要是你们重新在一起……”
我差点笑出声——这人,就是林箐嘴里那个天才助理?
她如此钟爱,倒也不奇怪——那套归因方式,分明就是她的翻版!
我哑然,随即点开他的账号,干脆利落地拉黑。
越想越瘆得慌:当年他们不约而同在朋友圈发了句【有你真好。】
那个【你】……该不会指的是我?
不至于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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