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文/采蓉梅 摄/采玉涛
每年立春之后,总少不了一份惦念:开江了吗,开始跑冰排了吗?
我的家乡是边塞小城嫩江市,有一条和她同名字的大江绕城而过。白雪皑皑的冬天,她像一条蛰伏的白色巨蟒,逶迤盘卧在高高的江堤之下,春风吹起嘹亮号角的时候,她用凝聚了整个冬天的力量,把身上的冰封铠甲挣开,化作形态各异的冰块随波游走,这就是跑冰排,高寒地区大江的解冻方式。
第一次看跑冰排时才七八岁。过年时,姨奶家的表叔和大表姑来拜年,和我父亲聊天,聊到了跑冰排这个话题,让我觉得很新鲜,就想看看什么样的。可我家离江边远,开江的日子不确定,父母也没时间带我们去。大表姑就说,等到立春开江跑冰排时,我来接你。这句话成了我的念想,便盼着开春,盼着开江。大表姑来接我时,把我高兴得要母亲把小花裙找出来,要穿上裙子去看冰排。把父母和大表姑都逗乐了,母亲说你穿上棉袄,戴上围巾和手套,没准还得冷呢,怎么能穿裙子?
第二天早上,大表姑招呼我,快穿好衣服,冰排下来了。我跟着大表姑就往江边跑。路边有未化的积雪,风吹到脸上冷飕飕的。站到嫩江岸边高高的堤坝上,映入眼中的景色太抢眼了。江面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江水的簇拥下缓缓移动着。晨光把江水染成宝石蓝色,冰块们像是在蓝丝绒上滑动,特别好看。我久久地望着这壮观的景象,几乎忘了身在何处。这幅白蓝相间,流动变幻的画面,深刻地印在脑海中。
从那时开始,只要到嫩江初开的日子,就要找时间去看跑冰排的景象。但大江解冻的时间不确切,有时听说开江了,过去一看,只有零星几块冰排在江流中移动,大部队已经过去了。
也是和嫩江有缘,我从师范毕业回来,分配到嫩江四中工作,距离江边比姨奶家还近。再后来,调到位于江边的党校,两层的办公楼离江堤咫尺之遥,每天在走廊上就可以看见雄浑的嫩江自东北而来,与小城缱绻相拥之后,向着西南奔流而去,流淌的江水抒写着黑土地上特有的浪漫。每年初春,盼望开江的人们,都把对冰冻的嫩江是文开还是武开的预测,炒成时效性的话题。
初春时节,天总是阴沉着,刮着寒意料峭的春风,时不时地来一场雪。有时开始是雨滴,旋即又变成雪粒或雪花,让人们的出行变得困难,让春天温暖的步伐变得迟缓。老人们就说,这是闹开江呢,看这天儿没准是要武开呢。
有人这样写武开江:“冰河崩裂的天地壮歌。冰排翻滚,大者如屋,小者如舟,在激流中碰撞堆叠,垒成森然的冰坝。冰排如困兽破笼,轰然炸响,掀起千堆雪浪,挟着自然的原始力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汹涌而来。”这有声有色的描写,让人们在谈论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可我们的嫩江实在是条儒雅的江,在它身边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未看到这么暴烈的开江。有一年是武开江,上游的门鲁河段出现了冰排壅塞,江水外溢,有淹没村屯的危险。有关部门正筹划运炸药破冰之时,骤升的气温,让挤成摞的冰排们消解了闹事的打算,自行融化开来,继续随着江水赶路。冰排浩浩荡荡地来到城区,在人们的注视下冰排如过境的千军万马,向着西南奔涌而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春,到省城哈尔滨出差,可遇不可求地看到了松花江跑冰排的一幕。那天碧空如洗,惠风和畅,顺流而下的冰排像蓝天上飘浮的白云,又像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羊群,随波逐流,浩荡东去。细细观之,冰排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一尺,从断面看,似无数晶莹剔透的冰箭簇立而成,这就是人们说“宁走封江一寸,不走开江一尺”的缘由吧。封江时冰碴是横着的,开江则是竖向的。在暖阳与和风中,退去银甲,化作琼珠碎玉,消融在丰沛的江水中,滋润广袤的黑土地。
也是四月时节,我们去逊克县出差。入住的县招待所就在黑龙江边。虽到时已晚,还是不顾旅途劳累,拉着同伴从后门来到江堤上。路灯稀少昏暗,粼粼的江面上倒映几许星光,不时地有黑乎乎的冰排流过,黑龙江上的冰排还没跑完呢,可惜看不清楚。第二天,没吃早饭,就又去看望浩瀚的中苏界河上跑冰排的景象。宽阔的江面,岸边堆雪,跑冰排的高峰已过,不时地有形单影只的冰排随着江涛匆匆赶路。
突然,送冰排远行的目光看见水天一色的尽头出现一点红,再近一些,是扬着五星红旗的边防军巡逻艇,在黑龙江的主航道上,靠近对岸的赖奇欣斯克市的一侧高速驶来。前面三艘呈品字形,后面的一字排开,在大江中劈波斩浪,逆流而上……它们激起的层层涌浪,让擦身而过的冰排起伏跃动,仿佛向猎猎的国旗致敬。啊!我们有幸目睹了边防军的舰艇,在黑龙江解冻后的第一次巡航。
几十年了,每每在春天想起家乡春汛的冰排,巡航在黑龙江上的那只威风凛凛的快艇编队就从记忆深处驶来。它比嫩江、松花江恢宏奔涌大江流的冰排更加壮观动人。那种气贯长虹的豪迈气概和守边护国的神圣之感,让人们的家国之情像黑龙江水一样,溢满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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