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王建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998年7月18日,星期六,农历五月二十五。天气预报说局部地区有阵雨,但整个下午太阳都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解放路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他站在红玫瑰大酒店的旋转门前,看着门楣上那排红色霓虹灯在日光下显得暗淡,心想,这名字起得俗气,但全市能坐下二十桌的饭店也就这么一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西服,左胸口绣着“双鹿”两个字,那是市第二针织厂出口转内销的尾单,托人从厂里弄出来的,花了他两个月工资。裤子是配套的,裤线昨天特意拿到街口老赵那儿熨过,笔直得能切豆腐。脚下的皮鞋是金猴牌的,早上出门前擦了半个钟头,黑得能照见人影。他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丝绒小盒子,心跳又快了半拍。盒子里是一条18K金的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四叶草,两千三百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出三百。营业员说现在城里姑娘都时兴戴这个,他想,刘芳一定会喜欢。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去针织厂家属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兄弟,这是去娶媳妇啊?王建国笑了笑,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在他眼前掠过,两年前他从省城建筑专科学校毕业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干上泥瓦匠。那时候他觉得凭手里的中专文凭,怎么也能在哪个建筑公司找个技术员的活儿干干,可现实是,他投了四十三份简历,参加了九场招聘会,唯一给他回音的是市第三建筑公司,让他去当施工员,试用期工资二百八。他干了三个月,公司接不到工程,裁员,他是第一个走的。
后来他跟着老乡去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那会儿他白天搬砖,晚上趴在工棚里看建筑图纸,把学校里学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工头老周有一次瞥见他在看图纸,说你小子还懂这个?他说我中专学的就是这个。老周看了他半天,说那你在工地搬砖可惜了,从明天起你跟着放线吧。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开始慢慢往上走,就像盖楼一样,一层一层,扎扎实实。
放线、算料、管施工,他一样一样捡起来。去年他经手的一栋六层住宅楼,工期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成本节约了一成二。老板姓陈,叫陈德茂,请他在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说建国啊,你是个能干的人,以后跟着我好好干。王建国把那两瓶啤酒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没白活。
车停了,针织厂家属院到了。他付了车钱,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进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刘芳家在五号楼三单元四楼,他爬上楼梯的时候,裤兜里的项链盒子硌着他的大腿,每一步都提醒他,今天是个大日子。
刘芳是他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厂里的张大姐。第一次见面是在厂门口的早餐摊上,刘芳穿着针织厂的工作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夜班的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王建国当时就觉得,就是她了。不是因为多漂亮,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很认真,好像你说的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他们处了大半年,见面次数不多,加起来大概十几回。每次他都提前到,在楼下等她,有时候等十几分钟,有时候等半个小时,他从来不催。刘芳下楼的时候总是说,建国你又来早了,他就笑笑,说没事,我刚到。他们去看过两次电影,逛过三次公园,其余时候就是在街上走,从解放路走到建设路,从建设路走到东风街,把整个城市都走遍了。每次他送她回家,走到楼下,刘芳都会说,建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他点点头,看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一灭一亮,直到四楼的灯亮了,他才转身走。
他是三个月前跟刘芳提的结婚。那天他们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春天的风暖暖的,柳絮在空中飘。他说,刘芳,我想跟你成个家。刘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他说你说。她说,我有一个男闺蜜,叫孙明远,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我……很重要。王建国愣了一下,说男闺蜜是什么意思?刘芳说就是特别好的朋友,跟亲哥一样。他说那没问题啊,谁还没个朋友。刘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介意?他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你亲哥来了我还得给倒酒呢。刘芳笑了,那笑容让他觉得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现在他站在四楼门口,敲了三下门。门开了,刘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卷,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建国看呆了,手里的花差点没拿住。刘芳被他看得脸红了,说你看什么呢。他说看你。刘芳白了他一眼,接过花,说进来吧,我妈包了饺子。
刘芳家在针织厂家属院里算是收拾得利索的,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沙发上的白色钩针垫子是刘芳自己钩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刘芳的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盘饺子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建国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好。刘芳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把报纸往下一折,从眼镜上方看了王建国一眼,点了点头,说坐。
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感觉屁股底下垫了什么东西,欠身一看,是一本《知音》杂志,他拿出来放到茶几上。刘芳端着一碗醋走过来,说你怎么还这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来。他说这次不一样。刘芳问哪里不一样?他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那个丝绒盒子,说吃完饭再说。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刘芳妈妈包的饺子个儿大馅儿足,咬一口汤汁往外冒。王建国吃了一盘又加了一盘,刘芳妈妈说这孩子饭量好,身体肯定壮实。刘芳爸爸放下报纸,开始问话:建国啊,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王建国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说基本工资八百,加上奖金和补贴,平均一个月一千一左右。刘芳爸爸嗯了一声,说房子呢?王建国说攒了两年,凑了八千块,再跟同事借点,年底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刘芳爸爸又嗯了一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吃了,说那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吧。
王建国看了一眼刘芳,刘芳低着头,耳根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单膝跪下去,说刘芳,嫁给我吧。刘芳妈妈哎呀一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刘芳爸爸的眼镜往下滑了滑,他推了一下,看着王建国,没说话。刘芳伸手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泪唰地掉下来,她说你起来,地上凉。王建国没动,说你还没答应我呢。刘芳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他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红底的照片上,刘芳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甜甜的,他的嘴角往上弯着,想笑得再大一点,但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最后出来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憋着一泡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们,说这是第一百三十六对,然后咔咔盖了章,把结婚证递过来,说祝你们幸福。
王建国把两本结婚证揣进西服内兜里,用手拍了拍,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隔着布料贴着心脏。他和刘芳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还是那么烈,刘芳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说我送你回去?刘芳摇摇头,说你今天还上班吗?他说不上,请了一天假。刘芳说那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们坐公交车去了城北的纺织厂家属院,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下了车。刘芳说孙明远住这儿,我让他看看结婚证。王建国说行,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他们爬上三楼,刘芳敲了门,一个男人开了门。王建国第一次见到孙明远,这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挂历上走下来的。王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双鹿西服,忽然觉得这衣服怎么穿怎么别扭。
刘芳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在孙明远面前晃了晃,说明远你看,我们领证了。孙明远接过结婚证翻了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王建国想起什么,但他没想起来。孙明远把结婚证还给刘芳,伸出手来跟王建国握了握,说恭喜你,建国,刘芳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欺负她。王建国说不会的。孙明远看了看手表,说今晚我请你们吃饭,算是庆祝,六点半,红玫瑰,我订位子。
刘芳高兴地说太好了,明远你真好。王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刘芳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跟对着他笑的时候不太一样,好像更亮一些,更松快一些。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从筒子楼出来,刘芳的心情明显很好,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是轻快的,嘴里还哼着歌。王建国问她唱的什么,她说周华健的《朋友》,你没听过吗?王建国说听过,不太会唱。刘芳说孙明远唱歌特别好听,尤其是这首歌,每次唱都能把大家唱哭了。王建国说哦。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刘芳忽然说建国,明远家那个筒子楼,冬天冷得要命,他一个人住在那儿,我总觉得不放心。王建国说那你多去看看他。刘芳看了他一眼,说你真的不介意?王建国说不介意。
他嘴上说着不介意,但心里已经有个什么东西悄悄扎下了根,很细很软,像一根刺,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隐隐约约地疼。他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想着自己大概是小气,刘芳跟孙明远从小一起长大,这情分比他跟刘芳的半年相亲长得多,他没理由也不应该吃这个醋。
晚上六点二十,王建国骑着自行车到了红玫瑰大酒店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把双鹿西服脱了,穿了一件短袖的条纹衬衫,但到了门口他又后悔了,因为酒店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从车里下来的人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他站在那儿活像个跑堂的。他把自行车停到马路对面的车棚里,锁了两道锁,然后整了整衣领,穿过马路,推开了旋转门。
刘芳已经到了,坐在大厅靠窗的位子上,穿着一件新裙子,是下午在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八十块。她看到王建国,招了招手,说你快来,明远说他订了包间,在二楼,牡丹厅。王建国说牡丹厅这名字好,喜庆。他们上了二楼,服务员把门推开,包间不小,能坐十五六个人,大圆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束塑料花。孙明远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拉了拉椅子,说芳芳你坐这儿,建国你坐芳芳旁边。
王建国看着孙明远拉椅子的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包间是他家的餐厅。他注意到孙明远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衬衫袖口上别着袖扣,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银的还是不锈钢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条纹衬衫,心想早知道把那件西服穿上了。
他们在桌边坐下,孙明远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对服务员说先上八个凉菜,热菜我等会儿点。服务员问酒水呢?孙明远说来一瓶五粮液,一瓶长城干红。王建国听到五粮液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辈子喝过最贵的酒就是尖庄,五粮液只在电视里见过。刘芳说你少点些,吃不了那么多。孙明远笑着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好好庆祝。他说大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建国听着,那根细刺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凉菜很快上来了,五粮液也开了瓶,孙明远给自己和王建国各倒了一杯,给刘芳倒了杯红酒。他举起杯,说第一杯,祝芳芳和建国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刘芳红着脸喝了一口红酒,王建国把杯子里的五粮液一饮而尽,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孙明远看着他笑,说你慢点喝,这酒劲大。
第二杯倒上,孙明远又说这杯敬芳芳,认识这么多年,看你找到好归宿,我心里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刘芳,目光软得像三月的春水。刘芳端起酒杯,眼圈有点红,说谢谢你明远,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王建国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好像他不是今晚的主角,而是来陪衬的什么人。他端起酒杯,自己也喝了一口,五粮液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酒过三巡,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又进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孙明远的朋友,王建国一个都不认识。孙明远站起来介绍,说这是小张,在工商局上班;这是大刘,自己做生意;这是阿强,在文化局。每介绍一个,王建国就站起来握一次手,握了四五次手,他的腰都弯酸了。刘芳在旁边小声说你不用每次站起来,王建国说没事,礼貌。
新来的几个人开始轮番敬酒,敬王建国,敬刘芳,敬孙明远。王建国的酒量不行,平时顶多喝三瓶啤酒,五粮液这种烈酒他根本扛不住。第三杯下去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嗡嗡响,视线开始模糊。刘芳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说你别喝了,他说没事,高兴。
孙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刘芳旁边,两人低着头在说话,说的什么王建国听不清,只能看到刘芳时不时笑一下,那种笑他见过,是那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她对着他的时候从来没这么笑过。王建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觉得嘴里的酒忽然变得很苦,不是五粮液的苦,是别的什么苦。
孙明远的一个朋友,那个在工商局上班的小张,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王建国的肩膀说兄弟,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你知道你这媳妇跟我们远哥什么关系吗?那可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王建国说知道。小张又说知道就好,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要不然我们远哥第一个不答应。王建国说放心,不会的。
他嘴上说着放心,但心里那根刺忽然长大了,从细细的一根变成了粗粗的一根,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孙明远和刘芳在那边说话,孙明远的手放在刘芳的椅背上,不是搂着,就是放着,但那姿势让王建国觉得碍眼。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包间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刘芳的同事张大姐,就是当初给他们介绍对象的那个。张大姐一进门就说哎呀我来晚了,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视线落在孙明远身上,愣了一下,说这不是明远吗,你也来了。孙明远站起来,说张姐快坐,给你留了位子。张大姐坐下来,凑到刘芳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刘芳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王建国没听清张大姐说的是什么,但看到刘芳的反应,他觉得那根刺又大了几分。
张大姐站起来,端起酒杯,说今天是我们小刘和王建国的好日子,我这个介绍人得说两句。王建国是个实在人,能干,对小刘也好,小刘你就放心跟他过吧。刘芳点点头,说谢谢张姐。张大姐又说了一句让王建国没太听懂的话,她说芳芳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嫁了人了,就该好好过日子。刘芳低着头,声音很小地说我知道。
王建国听了这话,酒醒了大半。他转过头看着刘芳,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刘芳低着头,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旋。他又看了看孙明远,孙明远正端着酒杯跟大刘碰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张大姐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每一遍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但他说不上来那味道到底是什么。
包间里越来越热闹,几个人开始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王建国坐在位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了,只知道把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灌下去。刘芳在旁边劝他少喝点,他摆摆手,说我高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得喝。
喝到第九杯的时候,他的胃忽然一阵翻涌,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他捂住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刘芳赶紧扶住他,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去趟厕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包间,在走廊里扶着墙走了几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趴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有酒,有菜,有饺子,混在一起,味道难闻极了。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池子,又捧了把凉水洗了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眼睛充血,领口湿了一片,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王建国,一个泥瓦匠出身的小包工头,穿着借来的西服,花了两千三买了一条项链,请了一桌不认识的人喝酒,喝到吐,吐完了连个递纸的人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妈站在门口跟他说的话:建国啊,成了家就好了,成了家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吹雨打了。他那时候觉得他妈说得对,现在他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没长出根来,或者说,他以为是根的东西,其实是别人不要的什么东西。
他擦了擦嘴,整了整衣服,推开门回了包间。包间里安静了一瞬,他看到所有人都看着他,刘芳站在桌子旁边,脸色发白,孙明远坐在位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就那么夹着,看着王建国。王建国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说没事,喝多了,咱们继续。
但继续不下去了。气氛变了,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碎掉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说出来。孙明远的朋友们开始找借口离开,小张说家里有事,大刘说老婆催了,阿强说单位明天要开会,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包间里剩下王建国、刘芳、孙明远和张大姐。
张大姐站起来,拿起包,说我也走了,芳芳你早点回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孙明远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说建国,今晚喝得高兴,改天再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王建国,看的是刘芳。刘芳低着头,手里捏着包包的带子,捏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孙明远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芳芳,好好过日子。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王建国心口上敲。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建国坐在椅子上,刘芳站在桌边,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红桌布的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刘芳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王建国想问她张大姐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问她孙明远凭什么拍她肩膀,想问她在筒子楼里跟孙明远到底说了什么,想问他刚才去厕所吐的那几分钟,孙明远又跟她说了什么。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装不下,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多到他的心脏快要撑破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站起来,把椅子扶正,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刘芳点点头,拿起包,跟着他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灯是昏黄的,墙上的壁纸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皮。他们下了楼梯,经过大堂,旋转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走到门口,刘芳忽然停下来,说建国,我想跟你说件事。王建国说你说。刘芳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明远他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热情。王建国说我知道。刘芳又说张姐说的那些话,你别多想,她就是嘴快。王建国说我没多想。刘芳抬头看着他,说真的?王建国说真的。刘芳松了一口气,说你喝多了,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建国说我送你。刘芳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你早点睡。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建国,谢谢你。说完钻进了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出租车亮着尾灯汇入了车流,很快消失在建设路的拐角处。
王建国站在红玫瑰大酒店的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久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走不走,他说不走,司机骂了一声有病,摇上车窗开走了。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的四叶草项链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他想,这礼物最终没送出去。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在包间里的时候,他看到刘芳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那项链他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他只是看着那条项链,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个丝绒盒子,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空的。
他把盒子揣回兜里,走到马路对面的车棚,打开自行车锁,骑着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夜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吹得他胸口发凉。他骑得很慢,慢到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他,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一句话,那是张大姐说的,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过去的事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问清楚了比问不清楚更糟。
他骑到出租屋楼下,把自行车锁在楼道的栏杆上,爬上了五楼。他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摸索着开了灯,灯光很暗,灯泡只有二十五瓦,昏黄的光照着这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风景画,画上是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山和水。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脱了袜子,脚底板又酸又胀,他把脚搁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升上来,穿过他的身体,升到头顶,升到天花板上,升到五楼上面的夜空里,然后散开了,散得无影无踪。
他躺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云好像动了一下,慢慢地飘远了,飘出了他的视线,飘到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上来很多东西,刘芳的脸,孙明远的笑,张大姐的话,五粮液的辛辣,红玫瑰的霓虹灯,全部搅在一起,搅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他想,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他娶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一个男闺蜜,这个男人今晚坐在主位上,主位是这个圆桌上最重要的位置,是他王建国应该坐的位置,但他没有坐,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主位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坐。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那是今天早上他特意拿到天台上晒的,想着今晚刘芳会来,会睡在这张床上,会枕着这个枕头,会说建国你真好,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会让他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但现在枕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袋下面,荞麦皮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晚在包间里,孙明远拉椅子的时候,拉的是两把,一把是刘芳的,一把是他自己的。他把刘芳的椅子拉到了自己旁边,把王建国的椅子拉到了刘芳旁边,也就是说,王建国坐的那个位子,是孙明远指定的。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那根刺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心上,是在喉咙里,卡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刘芳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电话放下,又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不见了,大概是关灯了的缘故。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觉得那片水渍还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了,就像有些事情,他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在他头顶上,悬着,随时可能滴下来,滴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红色的桌布和银色的西装,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以为天亮了,一看闹钟,才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确实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化开的冰水。他坐起来,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的味道像是含了一块生了锈的铁。他穿上拖鞋,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头疼还在,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换上工作服,骑上自行车去了工地。今天是浇筑混凝土的日子,他不能迟到。骑到工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那里,车牌子他没见过,但他认出了车牌号后面的数字,888,他心想这车主一定是个有钱人。他把自行车停在工棚旁边,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工地。
老板陈德茂站在基坑边上,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王建国。王建国走过去,喊了一声陈老板。陈德茂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他说建国你来得正好,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个人。那个人转过身来,王建国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陈德茂说建国,这是张总,市建委的张主任。王建国伸出手,说张主任好。张主任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握,手心很干,很有力,然后松开,对陈德茂说,就是他?陈德茂说是,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王,建筑专科毕业的,技术没问题,人也实在。张主任又看了王建国一眼,说晚上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说完转身走了,桑塔纳发动起来,尾气喷了王建国一脚的灰。
王建国看着桑塔纳开远,转过头问陈德茂,怎么回事?陈德茂压低声音说,滨江大道的那个工程,市里要公开招标了,几个大的建筑公司都在盯着,咱们这样的小单位根本没戏,但张主任说了,如果咱们能找到一个懂技术的人来牵头,他可以帮忙运作运作。王建国说滨江大道?那个造价上千万的滨江大道?陈德茂说是,上千万,光路基就有八百万。王建国说那咱们能接?陈德茂说你不知道,这种工程,表面上是招标,实际上是内定,关键是看上面的人怎么运作。张主任看上你了,说你年轻,懂技术,好管理,让你晚上去他家细谈。
王建国站在基坑边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钢筋笼子,脑子里嗡嗡的。滨江大道,那是全市最大的市政工程,一旦拿下来,他这个项目经理的名头就算立住了,以后在这个行当里就再也不是无名小卒了。但他又想到昨晚的事,想到张大姐的话,想到孙明远坐在主位上的样子,想到刘芳脖子上的那条项链,这些东西跟滨江大道搅在一起,让他觉得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人的梦,跟他无关。
白天在工地上,他忙着指挥工人浇筑混凝土,一车一车的混凝土从搅拌站运过来,泵车把混凝土打到模板里,振捣棒嗡嗡地震着,混凝土里冒出气泡,表面泛起一层水泥浆,灰色的,粘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流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凝固。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可以凝固的,比如混凝土,比如感情,但有些东西永远都在流动,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下午五点半,他收工了,在工地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骑着自行车去了市建委的家属院。张主任家在六号楼三层,门是防盗门,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看起来比刘芳的妈妈年轻些,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风吹日晒出来的。她说你是小王吧?王建国说是。她说进来吧,老张在书房等你。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一面墙挂着地图,一张大书桌上堆着文件,台灯亮着,张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画着什么。他看到王建国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王建国坐下来,张主任看着他,说小王,陈德茂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建筑专科毕业的,在工地上干了两年,技术过硬,人也踏实。我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扛事。王建国说张主任您说,什么事?张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说滨江大道的招标文件,你先看看,看完告诉我,你能不能在三个月之内,把这个项目的前期技术方案做出来。
王建国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技术参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眼睛里。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滨江大道的技术难度不大,关键是工期紧,资金量大,需要协调的单位多。他合上文件,看着张主任的眼睛,说我能做。张主任说多久?他说一个月。张主任挑了挑眉,说一个月?他说一个月,我把技术方案和预算都给你做出来。张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刚才的严肃完全不一样,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很深,看不清。张主任说好,我给你一个月,你做出方案来,我跟上面谈,工程拿下来,你就是项目经理,拿三个点的管理费。王建国心里算了一下,三个点,上千万的工程就是三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跳快得不行,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从张主任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裤兜,又摸到了那个丝绒盒子。他想了想,骑车去了刘芳家。骑到针织厂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牌号他没在意,但他看到了一个人从楼里出来,那个人的身影他很熟悉,瘦高的,穿着一件白衬衫,走路的步子很大,跨一步顶别人两步。那个人上了白色桑塔纳,车发动了,从王建国身边开过去,车窗没关,他看清了开车的人,是孙明远。
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看五号楼,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他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跑远了。他把盒子揣回兜里,骑上自行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接下来一个月,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滨江大道的技术方案上。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家做方案,常常做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做。他把这条路的每一个技术参数都查了一遍,把沿线的地质水文资料都研究了一遍,把同类工程的造价都对比了一遍,做出来的方案厚厚一摞,足有两百多页。刘芳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工作上的事,刘芳说你怎么不来看看我,他说忙完这阵子就去。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他们已经领证一个月了,按照计划,这个月应该办婚礼,但他们谁都没提,好像这件事被什么东西给搁下了,搁在了一个他们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他把做好的方案送到了张主任家里。张主任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惊讶,最后合上方案,看着王建国,说你小子行啊,这份方案比市设计院出的都细。王建国说您过奖了。张主任说你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的日子很难熬。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滨江大道上走一遍,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看着这条破破烂烂的马路,想象它变成宽阔平整的柏油路的样子。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把路面上每一个坑洼都记住了,把路边的每一棵树都看熟了,甚至把路过的每一张脸都记在了心里。他想,这条路修好了,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陈德茂给他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说建国,成了,滨江大道拿下来了,咱们公司中了标,明天就签合同。王建国握着话筒,听着陈德茂的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像是酝酿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落在他心上,凉凉的,但不冷。
签合同那天他去了,在市建委的大会议室里,长条桌上铺着绿色的桌布,茶杯整整齐齐地摆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合同。王建国坐在陈德茂旁边,看着那份合同,甲方是市建委,乙方是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工程总造价一千二百六十万,工期十个月,项目经理王建国。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合同上,黑体,小四号字,在纸上清清楚楚的,他觉得那两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一个他不认识但很想认识的人。
合同签完之后,张主任把他叫到一边,说小王,这个工程交给你,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王建国说张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工程干好。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大的工程等着你。王建国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忍住了,没让它流出来。
他走出建委大楼,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鸽子从楼顶飞过,鸽哨嗡嗡地响着,在风里飘来飘去。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丝绒盒子,一个多月了,它一直在他兜里,四叶草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等着被送出去。他把它掏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丝绒的表面沾了灰尘,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想了想,把盒子揣回兜里,骑上自行车,去了针织厂家属院。
刘芳在家,一个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她看到王建国,愣了一下,说你来了,吃饭了吗?王建国说没有。刘芳说那我多煮一碗。他们坐在那张小方桌旁吃面条,面条是挂面,汤里放了酱油、醋、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黄黄的,稠稠的,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王建国吃着面条,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条,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碗面条是在他应该来的地方吃的。
吃完饭,刘芳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到沙发上。王建国坐在她旁边,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刘芳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王建国说一个月前我就该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刘芳伸手拿起盒子,打开,四叶草项链在灯光下闪了闪,她看着它,忽然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厉害。王建国慌了,说你怎么了,不喜欢吗?刘芳摇摇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擦了擦眼泪,说建国,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孙明远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把他当哥哥,但孙明远不这么想。三年前,孙明远跟她表白过,她拒绝了,但孙明远没有放弃,一直在她身边,以男闺蜜的身份。她跟王建国相亲的时候,孙明远说没关系,他等她。她跟王建国领证那天,孙明远说只要她幸福,他祝福她。但那天晚上在红玫瑰,孙明远坐在主位上,张大姐说的话,还有那些朋友的反应,让她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她说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想了很久,觉得她对不起王建国,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没做什么,她没在孙明远和她之间划清界限,她让王建国受了委屈。
王建国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刺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扎得更深了,是松动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土松了。他说刘芳,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现在和未来,是不是我的。刘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是。
他把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说你收下吧。刘芳把项链拿出来,说那你帮我戴上。他笨手笨脚地解开项链的扣子,绕到刘芳身后,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项链贴着她锁骨下面的皮肤,四叶草坠子正好落在领口的位置,在她心跳的地方轻轻晃着。刘芳低头看了看,说好看吗?他说好看。刘芳笑了,那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亮亮的、松松的笑,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笑,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再悬着了。
他们定下了婚礼的日子,就在滨江大道开工的前一天,九月十九号,农历七月二十九,宜嫁娶。王建国说这个日子好,结了婚第二天就开工,双喜临门。刘芳说你不觉得太赶了吗?他说不赶,我都等了二十八年了,再等一天都等不了。刘芳笑着推了他一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贫。
婚礼在刘芳家的院子里办,没去饭店,请了街坊邻居,摆了十桌,菜是刘芳妈妈和几个婶子一起做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酒是尖庄和啤酒,王建国的同事来了十几个,陈德茂也来了,包了一个大红包,一千块。王建国他妈从老家赶来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刘芳穿着红嫁衣,头上戴着一朵红花,挽着王建国的胳膊,给婆婆敬了茶,叫了一声妈,王建国他妈眼泪掉下来了,拉着刘芳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孙明远没来。
王建国注意到了,刘芳也注意到了,但他们谁都没提。婚礼结束后,刘芳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红包,上面写着“芳芳新婚快乐”几个字,字迹是孙明远的。她打开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芳芳,我走了,去深圳了,祝你幸福。刘芳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王建国和刘芳坐在院子里,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刘芳靠在他肩膀上,说建国,你说深圳远不远?王建国说远。刘芳说你说他一个人在那边能行吗?王建国说能行,他是能扛事的人。刘芳说你怎么知道?王建国说能坐在主位上而不觉得心虚的人,到哪儿都能扛事。刘芳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还记着呢?王建国说记着,但不在乎了。刘芳说你真不在乎?王建国想了想,说真不在乎了。刘芳又靠回他肩膀上,说建国,你真好。
第二天早上,滨江大道开工了。王建国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周围的工人们拍着手,陈德茂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烟雾弥漫在工地上空,久久不散。王建国站在烟雾里,看着面前这片即将被翻整的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可以重建的,比如一条路,比如一个人的生活。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实在的,是让他觉得活着的那种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芳站在工地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他招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脖子上的四叶草项链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白天也亮着。
他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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