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跟你说个真事。
我在的黎波里机场换钱,工作人员是个戴老式金丝眼镜的大叔,他用手指比了个二。我以为他要小费,他说不是,意思是:你要哪种汇率?
我说什么哪种?
他压低声音:官方的,还是市场的?
我问差多少。他说1美元换4.7,或者14。你选。
我当时愣在原地。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他问“你选”的时候,表情特别正常,就像在问你要咖啡加糖还是不加糖。
一个国家的钱,两种价格,你自己决定信哪个。这不是黑市,这是日常生活。
我选了14的那个。钱包鼓得像砖头,但我心里清楚,这些钱只要离开这个街区,可能就不值那么多了。
第一刀:钱是活的,它有自己的立场
我后来搞明白了。利比亚有两家中央银行。一家在的黎波里西部,国际承认。另一家在东部,武装力量撑腰。两家都印钱,都叫第纳尔,但谁也不认谁的账。
你在市中心买瓶水,店主会先看你的脸。如果你是政府公务员,他报官方价。如果你是做进口生意的,他报市场价。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张东亚脸,背着包,他就微笑,然后两个价一起报,让你自己选。
有个开杂货店的年轻人叫阿米尔,25岁,但看起来像40。他说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祷告,是看手机上一个加密频道,那里有人报当天的“真实汇率”。
他说:“官方那个是写给人看的。这个才是用来活的。”
我问那你进货用哪个。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认命。他说:“别提了,最近压力大得慌,想找点增强男性能力的东西,在淘宝看到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挺硬核。”
顿了顿,他又叹口气,接着说:“我进货用美元。卖货收里拉。但里拉有两个价,所以我每天下午三点前必须把上午收的里拉花掉或者换掉,不然睡一觉就亏三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数一沓旧钞票,边数边摇头。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这些钱明天可能就不是钱了。
第二刀:17公里,两个世界
的黎波里不大。从市中心往南开,导航显示17公里到某个老市场。但我的司机马哈茂德死活不去。
他说:“那边是他们的地盘。”
我问谁的。
他说:“就是他们的。”
在利比亚,阵营不是用名字分的,是用检查站分的。你过一个检查站,看墙上挂谁的旗,看士兵臂章上印谁的徽章,你就知道你现在在谁的地盘。没人跟你解释,你也别问。问就是麻烦。
马哈茂德给我讲了个事。上个月他拉一个客人去南部,过一个检查站时,客人掏出身份证,上面的签发机关是东部央行的抬头。士兵直接把身份证收了,把人赶下车,说“你用的是假证件”。
马哈茂德说:“那张证是真的。只是不被这里认。”
他后来空车回来,那趟没收到钱,还被骂了一顿。
我问他那你平时怎么分辨哪里能去哪里不能。他说:“不用分辨。我只去我从小长大的那几个区。别的地方,谁去谁倒霉。”
我后来自己打车去了一次那个市场。换了三个司机,每人只送我到两个检查站之间的那一段。最后一段是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带我钻巷子过去的。他没要钱,要了一包烟。
到了之后我发现,那个市场和市中心卖的东西一模一样,番茄、洋葱、塑料拖鞋、山寨手机壳。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所有标价都是手写的,而且只收一种里拉。
我问摊主那另一种里拉怎么办。他耸耸肩:“攒着,等哪天统一了用。”
全场都笑了。那种笑,跟阿米尔的笑一样。
第三刀:快,再快,别停
的黎波里的节奏不是快,是慌。
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想拍张照片,三辆车从不同方向冲过来,没有一辆减速。其中一个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我没听懂,但手势看懂了。
马哈茂德后来跟我说:“你站着不动就是找死。这里没人会为你踩刹车。”
他说他开车的原则只有一个:永远别让车完全停下来。哪怕红灯,也要慢慢往前溜。因为停下来的车,要么被抢,要么被堵,要么被人敲窗户问你要不要换钱。
吃饭也是这样。我在路边摊点了一份烤鸡配米饭,从点完到端上来,两分钟。鸡还是半生的。
我问老板能不能再烤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说:“后面排着五个人,你没时间等。”
我回头看,果然五双眼睛盯着我的盘子。不是催,是等着我吃完他们坐。
马哈茂德说,这种“快”是打仗打出来的。以前停火协议不稳定的时候,炮弹说来就来,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吃饭快,走路快,换钱快,连说话都快。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分钟还能不能坐在那儿。
他说他有个亲戚,以前是面包师。有一次正在揉面,炮弹落在隔壁楼。他从烤箱旁边跑出来,之后再也没回去。现在他在街边卖散烟,一根一根卖。
“为什么不回去?”我问。
“面还在那儿,但楼没了。”他说。
第四刀:两层楼,两种命
的黎波里有很多半截楼。上面是空的,炮弹炸的,钢筋露在外面像断了的骨头。下面住着人。
我路过一栋这样的楼,一楼是个裁缝铺,门面擦得很干净,玻璃上贴着婚纱照。二楼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能看到天。
裁缝叫法蒂玛,40多岁,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她说她在这条街住了18年,楼被炸过两次,她都没搬。
我问不怕吗。
她说:“怕。但搬去哪里?对面那栋新楼,一个月租金是我半年的收入。”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一栋全玻璃幕墙的公寓,门口有保安,有铁门,有摄像头。阳台上晒着名牌运动服。
法蒂玛说那里面住的是电信公司的高管和国际组织的人。他们白天出来开车去市中心,晚上回来关上门,跟这条街没什么关系。
“他们不跟我们说话?”我问。
“不是不跟我们说话。是没必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剪刀没停,咔嚓咔嚓剪一块蓝布。
我后来真走到对面那栋楼门口,保安拦住了我。我说我想看看房子。他说不行,这里只租给有“身份”的人。
我问什么身份。
他没说。但我猜他指的是一种安全证明,或者工作合同,或者干脆就是肤色和口音。
两栋楼隔一条马路,不到20米。但法蒂玛一辈子可能进不去那扇门。而对面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到她的裁缝铺做衣服。
第五刀:秩序是个奢侈品
你问利比亚有没有政府。有。两个。
你问利比亚有没有军队。有。很多支。
你问利比亚有没有法律。有。但每个检查站执行的不一样。
我在一个检查站被拦了四次,同一个站,同一批兵。每次他们都问同样的问题:你从哪里来,去哪里,住哪个酒店,谁带你来的。
第四次的时候我问马哈茂德,他们是不是记不住。他说不是记不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你回答跟前一次不一样,就说明你有问题。
我说那他们记性还挺好。
他说:“不是记性好。是他们太闲了。没事干,就只能查人。”
这就是利比亚的秩序。不是没有规则,是规则太多,而且互相矛盾。你今天在这个区合法的事,到隔壁区就是犯罪。你今天能用的一种里拉,明天可能就没人收了。
马哈茂德说,以前卡扎菲时代,至少全国用一种钱,开一种车,听一个电台。现在?他说他车里存了五个电台的频率,每个播的新闻都不一样。同一个爆炸,有人说死了三个,有人说死了三十个,有人说根本没炸。
“你信谁?”他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信我自己。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最后:不问明天
我走的那天,在机场遇到一个利比亚大学生,叫奥马尔,在土耳其读书,回来探亲。他说他每次回来都像换了一个国家。
上次回来,机场还能用。这次回来,跑道上有弹坑。上次回来,美元兑里拉1比8。这次1比14。
我问他还回来吗。
他说:“这是我老家。我不回来,谁回来?”
登机的时候,我回头看航站楼。楼不大,墙上有一块玻璃是碎的,用胶带粘着。安检机器旁边站着两个士兵,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打瞌睡。
我想起马哈茂德说的那句话:停下来就是死。
但飞机起飞那一刻,我往下看,的黎波里其实挺安静的。那些裂开的楼、乱窜的车、两个价签的超市、三个阵营的检查站,都变成了灰色的小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阿米尔数钱的样子,是法蒂玛剪刀的声音,是马哈茂德那句“你站着不动就是找死”。
他们每天还在那儿,用自己相信的那种汇率活着。
不问明天,因为明天不会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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