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网状家庭：人散心不散
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人口社会学、家庭社会学和人口流动等，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现象。
过去，一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往往世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同一片村落中；如今，网状家庭正在逐步替代过去聚族而居的点状家庭，大家开始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家庭越来越分散。伴随这一转变同时发生的是，家庭规模在缩小，代际层在减少。
是什么导致了这一现象的出现呢？在我看来，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自发的人口迁徙。不管是外出务工、求学，还是夫妻异地工作，都是人们主动选择的结果，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这种跨越地域的人口移动，不仅为城乡发展注入了人力与活力，也在整体上提升了无数家庭的经济水平与生活品质。
个人正变得更加独立。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家庭户数量增长至4.94亿户，但户均规模下降至2.62人，流动人口规模已达3.76亿。这意味着，虽然核心家庭仍是主要的家庭形式，但其内部结构正在悄然演变。夫妻二人的家庭模式日益增多，而传统的夫妻与未婚子女三人户比例则呈下降趋势。
事实上，无论是年轻一代，还是许多身体健康的长辈，都更加重视个人的独立空间。即使生活在同一城市，父母与子女分开居住的情况也越来越常见。这种家庭模式更加富有弹性，我把它称为“分而不疏、亲而有间”的相处模式。既维系了亲密的情感联结，也尊重了每个成员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与边界。
技术进步改变了生活方式。随着技术的发展，许多以往依赖家人协助才能完成的事务，如日常采买、三餐准备、家务打理等，都能通过网购、外卖等各类服务高效完成。
02
家庭韧性：心要在一起
尽管家庭正在从聚居转向分散，但地理上的距离并不会切断家人之间的情感联结。
根据我的研究和观察，在网状家庭中，许多家庭成员虽散落各地，却依然保持着亲密的互动：年轻的父母将孩子托付给长辈照料，子女也在持续履行对父母的赡养义务。这种双向的牵挂令人感动，也体现了当代家庭的韧性。
家庭韧性指的是家庭在面对压力或逆境时，能够调动内外资源、维持正常运转并积极应对挑战的能力。很多人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家人不再同住一处，家庭韧性却没有减弱呢？我认为，主要有以下三个原因。
家里的“钱袋子”更多样了。大家可以外出上班，也可以在家开网店、做线上咨询等。这样一来，家不再仅仅是生活的地方，也变成了可以赚钱的“小事业”起点。家庭的经济来源更灵活、更稳固了，面对困难时，家庭成员自然更有底气。
大家想联系，随时都能“见面”。通信技术为大家提供了更多连接的可能。以异地夫妻为例。虽然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借助互联网，沟通和交流丝毫不受阻碍。无论是遇到急事，还是只想听听对方的声音，互联网那头有人及时回应、与你同在。
这份随时在线的安心感，正是亲密关系中最踏实的底色。夫妻之间最实在的支持不就体现在需要时能被找到吗？不仅如此，许多人在线上交流时反而能更放松地表达情感。比如，一个生动的表情包就能很好地传递温柔心意。
心在一起比人在一起更重要。我和爱人曾经历过漫长的分居岁月。当时网络尚不发达，我们依靠书信和电话联系，比如今困难许多。这段经历让我深切体会到，要让感情分而不淡，关键在于沟通是否真诚深入，彼此是否真正理解并拥有共同的价值观与生活目标。这也正应了那句古语：“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03
社会支持：温暖而坚实
不可否认，现代家庭的韧性也面临着新的挑战。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但老人、孩子往往需要更多帮助。家虽然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它的温度却牵动着整个社会。
今天很多我们关心的社会问题，比如空巢老人的孤独、留守儿童的成长，背后都与家庭能否正常运转、家人联结是否牢固息息相关。这些家庭尤其需要外界伸出温暖而坚实的手，社会的支持是当今许多家庭能够保持韧性的关键。
现在，我们能看到这样的温暖在传递。在乡村，有网格员手把手教老人用手机；在城市，社区课堂里坐满了“银发学生”，最年长的学员已近九十高龄。他们从开机学起，一步步学会扫码、视频通话，甚至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见远方孙辈的笑脸。生活更加方便，老人们也重新握住了与时代、与家人同步的纽带。
同时还有一群“爱心妈妈”，她们用细腻与温暖，为留守儿童撑起了一片情感的天空。这些孩子因父母远行而常常感到孤单，“爱心妈妈”让他们的生活多了一份明亮的陪伴：辅导功课、解答疑惑，认真倾听孩子的心事。
一次手牵手的散步、一个鼓励的拥抱、一段耐心的交谈，都在告诉孩子：“你被关心着，你并不孤单。”这种持续而真诚的陪伴，弥补了亲子分离带来的情感缺失，也让我们看到，社会的温暖可以如此具体且贴近人心。
当前，中国正处于“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历史交汇期，社会转型的深度与广度前所未有。这一宏大进程正深刻影响着千家万户，重塑着中国家庭的基本形态。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国家富强，民族复兴，最终要体现在千千万万个家庭都幸福美满上，体现在亿万人民生活不断改善上。千家万户都好，国家才能好，民族才能好。”
因此，在家庭形态越来越“网络化”“数字化”的今天，提升家庭的韧性，不仅是为了应对变化，更是一项关乎每个人幸福的基础工程。这需要全社会共同参与，从社区帮扶到政策支持，让温暖传递到每个需要的角落。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飞速变化的时代里，每个人都需要持续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家人。爱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是用时间慢慢理解、用耐心日日经营、用智慧时时浇灌的成果。正是在这份不放弃的靠近中，我们不仅编织出更温暖的情感纽带，也让家庭本身生长出一种柔韧而蓬勃的力量。
本期专家
杨菊华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市婚姻家庭研究会会长。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2月下
原标题：杨菊华：中国“网状家庭”正在韧性生长
编辑：肖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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