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三天,丈夫卷走三百万,飞机落地后他才知道卡主是我妈。
“钱呢?”
我把手机摁亮的时候,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是昏黄的,照得人脑子也有点发木。孩子刚吃了两口奶,又哭了,脸憋得发红,嗓门倒是大得很,像故意挑凌晨这个点跟我作对。
我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抽着疼。
剖腹产第三天,翻个身都费劲,坐起来要先咬着牙撑床沿,腰像不是自己的,胀,酸,木,连小腿都一阵一阵发麻。护士说多活动恢复得快,可她只说了前半句,没说每一步都疼得像拿针缝一遍。
手机屏幕上,是顾淮景发来的消息。
“晚棠,卡里的三百万,我先拿去用一下。”
“项目马上定了,回头跟你说。”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脑子像卡住了,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是没反应过来。
三百万。
我妈给我的那张卡里,正好三百万。
那是结婚前一天晚上,我妈悄悄塞给我的。她把银行卡压在我枕头底下,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把门关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棠棠,这个你拿着。”
“妈,我不要,你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跟顾淮景说,别犯傻。女人手里得有退路,日子再好,也得给自己留把伞。”
我那时候还笑她,说她电视剧看多了。顾淮景对我不错,长得体面,工作也体面,在外人眼里,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好丈夫。婚礼那天,他给我提裙摆,给我妈敬茶,连我舅舅那个出了名难说话的人,都夸他懂事。
我妈没反驳我,只把卡又往我手心按了按。
“你就当让我安心。”
现在想起来,她大概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是人活得久了,看得明白。
我把孩子轻轻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给顾淮景打电话。
响了几声,他接了。
“你什么意思?”
我声音不大,嗓子哑得厉害,像磨了砂纸。
顾淮景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奇怪,不像在家,也不像在公司,倒像在什么封闭的地方,连说话都有点空。
“晚棠,你先别急。”他语气还挺稳,“我就是暂时周转一下。”
“暂时周转?”我气得手指都在抖,“那是三百万,不是三千块。你什么时候拿的卡?”
“昨天。”
“你怎么知道卡放哪儿?”
“在衣柜里。”他说得很轻松,“你睡着的时候我找到了。密码也是你生日,挺好猜的。”
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伤口那点热辣辣的疼都压下去了。
“顾淮景,那不是你的钱。”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代表你可以不问一声就转走三百万。”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耐烦了,但还压着脾气。
“晚棠,你现在别跟我掰扯这些。我在办正事。这个项目真挺好,是熟人带的,投进去很快就能出来。你不是一直说家里房子小吗?等这笔钱滚回来,我们换个大平层,给孩子请育儿嫂,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冷笑了一声,结果牵到伤口,疼得我倒抽了一口气。
“熟人?什么熟人?”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这一秒,什么都够了。
我心里那点还想自欺欺人的东西,啪一下,全碎了。
“顾淮景,我问你,男的女的?”
“晚棠,你有意思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所以是女的。”
他没吭声。
怀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我情绪不对,哇地一声又哭起来,哭声又尖又急,震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隔壁床陪护的阿姨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响,我怕吵着别人,只能先拍孩子,边拍边继续问他。
“你人在哪儿?”
“机场。”
我心口猛地一缩。
“你现在在机场?”
“嗯,马上登机。”
“去哪儿?”
“海城。”
“跟谁去?”
“我一个人。”
“顾淮景,你敢不敢说实话?”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我太熟了。结婚这两年,只要我问到他不想回答的事,他就是这么叹气。好像我不是在问,是在给他找麻烦。
“晚棠,你现在刚生完孩子,情绪本来就不稳定,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月子坐好,等我回来再说。”
“钱还回来。”
“现在还不了。”
“顾淮景——”
“已经转出去了。”
他说完这句,直接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半天没动。孩子还在哭,我低头哄她,眼泪却先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包被上,晕出深色的点。
不是因为钱。
也不全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个跟我结婚两年、让我给他生孩子的男人,居然可以在我躺在产床上、刀口还没拆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翻我衣柜,拿走我妈给我的退路,然后转头去机场,跟另一个女人飞走。
这种事,你光用“伤心”都形容不了。
像人被按在水里,连挣扎都来不及,先呛进去一大口。
我缓了很久,才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她接了。
“棠棠?”
她声音里睡意还没散,但人已经清醒了。我妈就是这样,平时说话慢,可一听出我不对劲,反应比谁都快。
“怎么了?是不是孩子又闹了?还是你刀口疼得厉害?”
“妈。”
我就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了。
我妈声音一下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
“顾淮景……把那张卡里的钱转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病房里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走廊尽头护士推车轱辘压过地面的轻响。一秒,两秒,三秒,长得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我都以为信号断了,我妈终于开口。
“多少?”
“三百万。”
“什么时候转的?”
“他说昨天。他现在在机场,已经要飞海城了。”
“一个人?”
我咬了咬嘴唇。
“应该不是。”
我妈那边又静了一下。
她再开口时,语气忽然特别平,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
“卡号发我。”
“妈,钱都转走了,发卡号还有什么——”
“发我。”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她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把孩子抱好,把眼泪擦了。月子里不能这么哭,伤眼睛。卡号发过来,剩下的,我来。”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怔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卡号翻出来发给了她。
发完以后,我抱着孩子坐在床头,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帘没拉严,外头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婴儿床旁边的小桌上,照在我的月子餐保温桶上,也照在我缝针的肚子上。
一切都乱糟糟的。
我忽然想起顾淮景追我的时候。
那会儿我在广告公司加班,熬得没个人样,他总会绕半个城来接我,车上常年备着热牛奶和小面包。我说不想结婚太早,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我妈住院做胆囊手术,他人在外地出差,半夜坐红眼航班赶回来,守在病房外头一宿,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我就是被这些一点点打动的。
人有时候真挺奇怪,别人给你一分好,你能记很久。可那些藏着的坏,一旦露出来,就能把你以前记住的所有好,一口气全推翻。
我正出神,手机又亮了。
还是顾淮景。
我以为他是后悔了,要说把钱转回来,结果点开一看,只有一句。
“别告诉妈。”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就笑了。
都这时候了,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别告诉他妈。
我没回,直接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我妈。
十分钟后,我妈回了一句。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这三个字,心里那点发虚的感觉,居然慢慢定下来了。
我妈从来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她越冷静,说明这事越大。
早上七点,婆婆来了。
她拎着保温壶和一大兜东西进门,额头都是汗,估计是一路赶过来的。她一边放东西一边念叨:“今天给你炖了鲫鱼汤,通奶的,还煮了小米粥,医生不是说你现在得少食多餐吗——”
说到一半,她停下了。
她看见了我眼睛肿着,也看见了我明显没睡的样子。
“晚棠,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堵劲又翻上来了。
李桂兰不是坏婆婆,至少表面上一直过得去。怀孕的时候她会给我送汤,生孩子那天也一直在外头等。可她有个毛病,就是凡事都先向着她儿子。顾淮景做错了,她也总爱说一句“他不是故意的”“男人压力大”“你多担待”。
担待来担待去,就担待到今天了。
我还没说话,婆婆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神色就变了,赶紧接起来。
“亲家母?”
我妈打来的。
我抬眼看她,婆婆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什么?三百万?”
“你等等,你等等,我问清楚……”
“不是,亲家母,你先别急……”
她一边说一边看我,眼神里全是惊疑和不敢置信。等那通电话打完,她脸都白了。
“晚棠,”她手有点抖,“淮景真把钱拿走了?”
“嗯。”
“他说拿去投资了?”
“嗯。”
“他人去海城了?”
“嗯。”
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腿都软了。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拿手机开始给顾淮景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关机。
她不死心,又打微信语音,没人接。
打到最后,她猛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气得声音都变了。
“这个混账东西!”
她骂完,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棠,你别急,我现在就给他打,打到他接为止。钱肯定得让他还回来。”
我抱着孩子,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妈,钱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他拿着我妈的钱,跟别的女人飞走了。”
婆婆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个人都僵了。
“你说什么?”
我把顾淮景那条消息递给她看,又把昨晚电话里那几句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婆婆听完,脸一阵红一阵白,到最后只剩下灰。
“不会吧……”她喃喃了一句,“淮景他……”
“是不是觉得不像他会做的事?”我看着她,“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婆婆没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喂,妈。”
“钱锁住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让银行那边先做了紧急风险标记,转入账户也查到了。”我妈说话还是很稳,“开户人不是顾淮景。”
我心里一沉。
“是谁?”
“一个女的,叫苏曼。”
我一下就明白了。
那一瞬间,反倒不气了。像是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剩下的全是麻木。
“果然是她。”
“你知道这个人?”
“知道个大概。”我声音发涩,“顾淮景公司以前一个合作方,我见过两次。打扮得挺精致,说话也甜。她每次见我都叫嫂子。”
我妈冷笑了一声。
“嫂子?叫得还挺顺口。”
“妈,你怎么锁住的?”
“你别管。”她语气淡淡的,“我已经报警了。跨省转账,金额巨大,持卡人又是我,不是你。只要钱还在账上,他们跑不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持卡人是你?”
“嗯。”我妈说,“那张卡是我主卡给你开的附属卡。你结婚那天我没跟你说细,就怕你嘴快再告诉顾淮景。钱从法律上走,卡主是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怪不得。
怪不得我妈那么冷静。
怪不得她让我发卡号。
顾淮景自以为拿的是我的钱,结果从头到尾,他动的都是我妈名下的账户。
婆婆坐在旁边,显然也听见了,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亲家母……”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能不能先别闹大?淮景肯定是一时糊涂……”
我妈在电话那头直接笑了。
那笑声不高,可特别冷。
“李桂兰,你儿子卷走我三百万,带着别的女人上飞机,你跟我说一时糊涂?”
婆婆脸都涨红了,嘴唇发抖。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妈语气一点都不重,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紧,“你心疼儿子。我也心疼女儿。她才生完孩子三天,肚子上还缝着针,你儿子就翻她衣柜拿卡。这个账,不是两句糊涂就能揭过去的。”
“亲家母,淮景回来我一定让他——”
“等他先回得来再说。”
说完,我妈把电话挂了。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婆婆坐在那儿,像突然老了几岁。她平时说话利索,这会儿却一句都接不上。过了好一阵,她才哑着声音问我:“晚棠,你早就知道那个女的?”
我低头看着孩子,小声嗯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怀孕五个月。”
婆婆眼睛一下睁大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我抬头看她,“我说了,他就会断吗?还是你会信我?”
她被我堵得一愣,脸上全是难堪。
我没想故意让她难堪,可有些话到了这份上,不说也没意义了。
“那天他洗澡,手机落沙发上了。那个叫苏曼的给他发语音,说‘我已经到酒店了,你快点’。我听完以后,坐在客厅里等他出来。等了二十分钟,他出来第一句不是解释,是问我为什么动他手机。”
婆婆怔怔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他说那是应酬,说我想多了。再后来,他开始删聊天记录,换密码,手机再也不离身。”我笑了笑,很淡,“我以为孩子生了会好点,至少他会有点当爸爸的样子。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婆婆低下头,手背抹了抹眼睛。
她大概也终于明白,不是今天才出事,是很多事早就烂了,只是没人肯掀开。
中午的时候,深圳那边来了电话。
对方说话很公式化,问我是不是沈晚棠,是不是顾淮景配偶,又核对了一遍转账时间、卡号和金额。最后告诉我,嫌疑人在海城落地后,已经被当地协查人员带走了,转入账户冻结成功,涉案人苏曼也在控制中,让家属等后续通知。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有点发飘。
太快了。
快得像做梦一样。
凌晨四点出事,中午人已经被扣了。
婆婆听完整个过程,脸色都木了。她坐在床边,半晌才喃喃一句:“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也想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生孩子前,我还在想等出院了把婴儿床摆哪儿,想名字最后用“予”还是“宁”,想顾淮景会不会像别的爸爸一样,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手忙脚乱。
结果现在,孩子出生第三天,她爸因为卷走三百万,跟小三一起在异地被带去调查。
这种荒唐,真不是电视剧都敢写的。
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我明天过去一趟。”
“你去海城?”
“嗯。”
“妈,你一个人怎么——”
“不是一个人。”她说,“你二姨跟我一起。还有,你舅的一个学生在那边公安口,能搭把手。”
我愣了。
“我二姨?”
“怎么,瞧不起你二姨?”我妈轻哼了一声,“她在法院档案室干了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人头熟得很。你安心坐月子,别来回折腾。钱和人,我都给你盯着。”
我鼻子一酸。
“妈。”
“少哭。”她立刻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回来。男人没了能再过,身子亏了是一辈子的事。”
她这话说得又硬又糙,可我听完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妈大概也听出来了,沉默两秒,声音放软了一点。
“棠棠,天塌不下来。有妈呢。”
这四个字,差点把我整个人都砸碎。
我从小就觉得我妈不是那种特别会表达的人。她不爱说肉麻的话,不会搂着我说宝贝,也很少跟我讲大道理。可真到出事的时候,她永远站得比谁都稳。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孩子一醒我就喂,一睡我就盯着她看。她那么小,头发软得像绒毛,握着的小拳头还没我半个手掌大。
我忽然有点后怕。
如果我妈没留这个心眼,如果那张卡真的只是我名下,如果钱就那么转走了,又被他拿去做了什么所谓投资,或者干脆跟苏曼卷走了,我现在躺在病床上,能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下午,我妈到了海城。
她没给我打太多电话,只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见到人了。”
第二条:“钱没少。”
直到晚上九点,她才终于给我回了个电话。
“顾淮景承认了。”
“苏曼呢?”
“也承认了。所谓项目,就是她前男友弄出来的一个空壳公司,专门骗这种想投机的。”我妈冷笑,“你前夫也算活该,平时自作聪明,这回碰上更会演的。”
她说“前夫”两个字时,特别自然。
我听见的时候,心口还是抽了一下,但没反驳。
“那……会怎么处理?”
“钱原路追回,具体流程还在走。至于人,”我妈顿了顿,“如果我咬死不和解,他日子不会好过。”
我沉默了。
“舍不得?”她问。
“不是。”我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小宝以后怎么办。”
“你在想孩子,他在想过孩子吗?”我妈声音冷下来,“棠棠,别总替别人找理由。你坐月子第三天,他拿走三百万的时候,可没想过你以后怎么办,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人心就这么回事,刀子捅在你身上,你知道疼,也知道该远离,可真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还是会本能地想到很多现实。
孩子还那么小。
离婚了,以后怎么养,怎么带,怎么跟别人解释。
还有顾淮景爸妈。他爸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把他带大,辛辛苦苦供他读书工作,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东西。说到底,她也挺可怜。
“妈,”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一点都不意外。
“离。”
“钱拿回来,这件事就别再拖了。”
“想清楚了?”
“嗯。”
“那就离。”我妈说,“至于刑事那边,我会看着办。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也不会把你和孩子往绝路上逼。”
她就是这样,总能把分寸卡得很准。
该狠的时候狠,该留的时候也留。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在海城见顾淮景的时候,只说了几句话。
第一句:“三百万不是我女儿的,是我的。”
第二句:“你拿着我的钱,带着外面的女人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娘俩好欺负?”
第三句:“要么把钱一分不少吐出来,老老实实离婚;要么我把这事追到底,让你以后见谁都抬不起头。”
顾淮景在里面坐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整个人就垮了。
他大概到那时才明白,有些事不是耍嘴皮子就能混过去的。
第三天傍晚,他给我打来了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估计借的。
“晚棠。”
只一声,我就听出他嗓子哑了。
“有事说事。”
“钱会退回去。”他说,“我已经配合了。”
“哦。”
“你……你能不能让妈别再追了?”
我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住院楼对面的玻璃上,一片刺眼的红。
“哪一个妈?”
他噎了一下。
“晚棠,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得挺晚。”
“我真的是一时犯糊涂,我没想伤害你,我就是——”
“就是觉得我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动不了,所以最好下手,是吗?”
他急忙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淮景,你翻我衣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知道?你拿卡去转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妈出点什么事,这钱是她最后的底气?你上飞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才出生三天,她爸连尿布都没给她换过一片?”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晚棠,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离婚吧。”
他像是早有预料,可真听见了,还是沉默了很久。
“孩子呢?”
“归我。”
“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那是你该给的,不是你施舍。”
“……好。”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你名下那辆车你拿走,你自己的存款你拿走。其他的,别想碰。”
“好。”
“还有,”我停了一下,“苏曼那边,你自己处理干净。以后再敢拿孩子当借口找我,我们就法院见。”
这次,他很久都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他才低低说了一句:“好。”
“那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特别崩溃。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砸出个坑,但尘土散了,地还是地。
出院那天,婆婆来接我。
她整个人憔悴了很多,眼下青得厉害,像几天没睡好。她帮我抱东西,办手续,跑上跑下,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门口,她拿钥匙开门时,手还哆嗦了一下。
门一开,一股混着烟味和闷气的味儿扑面而来。
茶几上有喝空的啤酒罐,沙发上扔着没洗的衬衫,餐桌上放着外卖盒,油都凝住了。很明显,顾淮景在我住院这几天根本没回家好好收拾过,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婆婆看见屋里这样,脸一下就涨红了。
“我来收拾。”
她放下包就开始撸袖子。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地方,忽然觉得陌生得不行。以前我总嫌它小,嫌它采光一般,嫌厨房台面太窄,可至少那时候,我是拿它当家的。
现在不是了。
晚上,婆婆给我盛了碗鸡汤,坐在床边,踌躇了很久才开口。
“晚棠,离婚的事……你真想好了?”
“嗯。”
“淮景这次是混账,可他毕竟是孩子爸爸。”
“所以呢?”
“我不是让你忍。”她连忙说,“妈只是觉得,你们还年轻,孩子又小,有没有可能……”
“没有。”
我回答得很快,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婆婆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轻声说,“妈,你对我不算坏,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有些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她低下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我明白。”
说完,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又去看小宝。孩子睡得香,小脸粉粉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以后……我还能来看孩子吗?”
我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能。”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谢谢。”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大概是因为顾淮景怕我妈真把事情继续往下追,所以整个过程特别配合。律师拟协议,他看都没怎么看就签了。民政局那天人不算多,我抱着孩子坐在等候区,他隔着两排椅子坐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干净。
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背影都有点佝偻。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离婚。
我说是。
他停了一秒,也说是。
两本离婚证递出来时,我心里空了一下。不是舍不得这个人,是舍不得自己曾经那么认真的那几年。
从谈恋爱到结婚到生孩子,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可真走到了,也只能认。
出了民政局,顾淮景叫住我。
“晚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以前最想听的时候,他不说。现在说了,反而什么用都没有。
“顾淮景,”我抱紧孩子,“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张了张嘴,脸白得难看。
我没再理他,直接上了车。
月子坐完以后,我整个人还是虚,走快一点就出汗,抱孩子久了胳膊发抖,夜里有时候伤口发痒,醒了就睡不着。
可日子总得过。
我不能一边带孩子一边无限期沉在这摊烂事里。
我妈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想了几天,跟她说我想开家小店。
“开什么?”
“做私房甜品。”我说,“以前不是学过一阵烘焙吗,我想试试。”
我妈没马上否定,也没立刻支持,只问我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做。”她说,“赔了也没关系,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我本来不想动那三百万,可我妈压根不给我矫情的机会。
“给你就是给你的。别跟我来那套‘你养老的钱我不能用’。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真到那天,我自己知道留后路。”
后来我拿出一部分,在小区门口租了个不大的铺面。二十来平,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离家近,方便我带孩子。装修很简单,奶油色的墙,木头色的台面,门口挂了个小灯牌,写着“晚糖”。
名字是我起的。
因为晚棠,也因为生活太苦了,总得自己给自己添点甜。
开业前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盯装修,晚上回家画菜单,孩子半夜醒了我还得喂奶、换尿布。婆婆知道以后,居然主动来帮我带孩子。
“你去忙店里的事,孩子我看一会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像怕我拒绝。
我看着她明显瘦下去的脸,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妈。”
她眼圈一红,赶紧别过脸去。
店开起来以后,起初生意一般。附近人流有限,回头客也得慢慢攒。我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做蛋糕,做卷,熬果酱,等到早上九点开门。孩子就放在小推车里,哭了我就抱,睡了我就继续干活。
累是真累。
可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心也累,现在只是身体累。
身体累了,睡一觉能缓。心累,最折磨人。
大概开店一个月后,有天中午,来了个挺利索的女人,四十多岁,穿一身烟灰色套装,坐下点了块栗子蛋糕和一杯美式。她吃完以后,没急着走,反而把我叫过去。
“蛋糕是你自己做的?”
“嗯。”
“奶油打得不错,甜度也正好。”她又看了看店里,“就是品类太少了,陈列也没做好。”
我愣了愣。
她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挑刺的。我以前做过连锁烘焙。”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岚,真是做餐饮管理出身的。她见我一个人带孩子开店不容易,后来常来帮我看菜单、调产品结构,还教我怎么在外卖平台做活动。
说实话,遇见她算我运气。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前脚刚被生活扇了一巴掌,后脚又会有人递给你一颗糖。你不能因为被扇过,就不敢接糖了。
慢慢地,店里生意好了起来。
小区里的妈妈们会来买小蛋糕,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会点下午茶,周末的时候,门口还有排队买泡芙的。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日子能转起来了。
顾淮景按协议给抚养费,每个月三千,倒也没拖过。他偶尔来看孩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小宝一开始不认他,后来大了点,见他会盯着看,但也不黏。
我对他没什么额外情绪。
说恨吧,最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说原谅,也谈不上。就是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远到我懒得再去琢磨他到底怎么想。
一年后,小宝会叫妈妈了。
那天我正在裱花,奶油挤到一半,她坐在围栏里冲我伸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妈妈。”
我当时手都抖了,奶油直接歪了。
周岚在旁边笑我:“出息。”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晚上我把视频发给我妈,我妈嘴上说“叫得也不算太清楚”,可过了没五分钟,就给我转了个两万块红包,说给外孙女买金锁。
婆婆后来也常来看孩子。
她再没替顾淮景说过一句好话,只是偶尔抱着小宝发呆,发完呆就轻轻叹气。那叹气里有后悔,也有认命。
我知道她难,可人这辈子,很多苦都只能自己咽。
再后来,我把店扩大了,隔壁铺子空出来,我干脆一起租下,做成了小工作室。请了两个员工,自己总算没以前那么累。
有次打烊后,我坐在门口吹风,看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小宝趴在我腿上打瞌睡。周岚拎着咖啡过来,坐我旁边,忽然问我一句。
“后悔吗?”
“后悔什么?”
“结那次婚。”
我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后悔把人看错了。”我说,“但不后悔走出来。”
她笑了。
“那就行。”
是啊,那就行。
人这辈子,总有几段路会走错。怕的不是走错,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不肯回头。
而我现在,已经回头了。
不光回头了,我还抱着孩子,一步一步,重新把日子过了出来。
所以如果你问我,坐月子第三天,丈夫卷走三百万,飞机落地后才知道卡主是我妈,那后来呢?
后来钱回来了,婚离了,人也看清了。
后来我哭过,也恨过,半夜抱着孩子崩溃过,站在店里一边裱花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撑不下去过。
但再后来,我还是熬过来了。
很多事就是这样,当下觉得天都塌了,真熬过去再回头看,原来也不过是一段很黑的路。你咬着牙走出去,天总会亮。
现在天亮了。
而我,不会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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