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小鱼,今年二十三岁。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叫陆沉舟,大我六岁,按老一辈的说法,是我的未婚夫。
这话得从八年前说起。
我十五岁那年夏天,家里的天塌了。我爸开的那辆小货车在高速上出了事,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我妈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里择豆角,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豆角滚了一地。她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开始捡那些豆角,一颗,一颗,捡得特别仔细。
我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我妈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过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碎花衬衫,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灵堂、火葬场、骨灰盒,亲戚们来了又走,说着差不多的话,叹着差不多的气。我妈几乎不哭,就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话也越来越少。
变故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我姥爷从乡下赶过来。他坐在我们家那张旧沙发上,握着我妈的手,说:“秀英,你带着小鱼回老家吧,爸还能动,有口饭吃。”
我妈摇摇头,眼睛盯着茶几上我爸的遗像,说:“小鱼要念书,城里学校好。”
“那你一个人……”
“我撑得住。”
可我妈没撑多久。我爸百日祭刚过,她早上起床时晕倒在卫生间。送去医院一查,是胃癌,晚期。
我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医生跟我舅说话,那些词儿——“扩散”“晚期”“保守治疗”——像冰雹一样砸在我头上。我舅蹲在墙角,抱着头,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我妈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最后那段日子,她疼得整夜睡不着,但看见我来,总要挤出个笑,问我作业写完没,考试考得怎么样。
她走的前一天,忽然很清醒,让我把床头摇高些,拉着我的手,说:“小鱼,妈对不住你。”
我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她手背上。
“你陆伯伯那边……”她喘了口气,“早年你爸帮过他大忙,两家人喝酒时说笑,说要是生了一儿一女,就结亲家。”
这事儿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很小的时候,饭桌上大人们开的玩笑。我爸和陆伯伯是战友,退伍后还有联系,但陆家后来生意做大了,搬去了省城,来往就少了。
“你陆伯伯是个重情义的,”我妈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昨天来电话了……说让沉舟来接你。”
“妈,我不去,我跟你回姥爷家……”
“听话。”我妈用力捏了捏我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去陆家,好好念书,考大学……别像妈……”
话没说完,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走了。
处理完后事的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从窗户往下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抬头往楼上看。
我舅在身后说:“小鱼,收拾东西吧,陆家来人了。”
我的家当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临走前,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这个我住了十五年的房子。沙发上的毛巾被是我妈去年新打的,电视机旁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我爸搂着我妈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出一口白牙。
“走吧。”我舅拎起我的箱子。
下楼时,陆沉舟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们,他把烟掐了,走过来接过我舅手里的箱子。
“沉舟哥。”我小声叫了一句。其实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两面,记忆里是个不爱说话的大哥哥,会给我买棒棒糖。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上车吧。”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车子驶出我们那个老旧的小区,穿过熟悉的街道,上了高速。我坐在后座,抱着我的书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我舅坐在副驾驶,跟陆沉舟说着客气话。
“真是麻烦你们了,小鱼这孩子懂事,不会添乱……”
“应该的。”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她成绩还行,就是数学弱一点……”
“嗯。”
“生活上……”
“张叔放心。”陆沉舟打断了我舅的话,语气还是平的,“家里有阿姨,会照顾好她。”
我舅讪讪地闭了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入省城。高楼越来越多,街上的车流像河一样。最后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树很多,一栋栋小楼看着安静又陌生。
陆家的房子是独栋的,两层,带个小院子。陆沉舟停好车,拎着我的箱子往里走。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踩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觉得自己鞋底的灰都要掉下来。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迎出来,笑着打量我:“这就是小鱼吧?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很大,家具都是深色的,擦得发亮。沙发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我进来,站起身。
“陆伯伯。”我认出他来,跟我爸照片里的战友有几分像,只是老了,也富态了。
陆伯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手很重:“孩子,受苦了。”
我摇摇头。
“以后这就是你家,”陆伯伯的声音有点哑,“缺什么就说,想吃什么就跟王姨讲。”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舟把我的箱子放在楼梯边,对陆伯伯说:“爸,我先上去了,还有个电话会议。”
“去吧去吧。”陆伯伯摆摆手,又对我说,“小鱼,让王姨带你看看房间,就在二楼,挨着沉舟那间,有事方便找他。”
王姨热情地领我上楼,推开一扇门:“这间房朝阳,早上太阳可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看还缺什么不?”
房间很大,比我在老家的整个卧室都大。床、书桌、衣柜,都是新的,窗帘是淡蓝色的,风吹进来轻轻飘。
“谢谢王姨。”我说。
“客气啥,”王姨笑着,“你先收拾,一会儿下来吃饭。”
她带上门出去了。我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边。窗外是陌生的庭院,绿油油的草坪,角落里有棵石榴树,结了几个小小的果子。
晚饭时,陆伯伯问了问我学校的事,说已经联系好了,九月份直接去附中读高一。陆沉舟话很少,低头吃饭,偶尔给他爸夹菜,也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
“多吃点,看你瘦的。”他说,语气像在交代工作。
“谢谢沉舟哥。”我小声说。
吃完饭,陆沉舟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陆伯伯在客厅看新闻,我帮着王姨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王姨把我往外推,“你这孩子,别这么见外。”
我没地方可去,就回了房间。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最后拿出那个相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都在笑。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赶紧抹了把脸:“请进。”
陆沉舟推开门,手里拿着个新书包和几本参考书:“我爸让给你的,附中用的教材。”
“谢谢。”我站起来接过。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床头柜的相框上,停顿了两秒。
“早点休息。”他说完,带上门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对面房间的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那是我在陆家的第一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后来迷迷糊糊做了梦,梦见我妈在厨房择豆角,豆角滚了一地,我去捡,捡了一颗又滚走一颗,怎么都捡不完。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轻手轻脚地下楼,想找口水喝。厨房亮着灯,王姨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客厅那边的书房门虚掩着,我路过时瞥了一眼,陆沉舟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边放着杯咖啡,已经空了。
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第二章
在陆家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但也没什么滋味。
陆伯伯对我很好,是那种带着愧疚和责任的“好”。每周他都会问我钱够不够花,学校适不适应,需不需要请家教。每次我回答“都挺好的”,他就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或者电视新闻。
王姨是陆家的老保姆,干活利索,话不多,对我客气周到,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但从不问为什么。我的衣服她洗好熨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房间每天打扫得一尘不染,像酒店客房。
至于陆沉舟,我的未婚夫——虽然我们谁都没提过这个称呼——他待我,更像一个远房表哥,或者一个不太熟的长租客。
他那时二十一,大学刚毕业,已经在陆伯伯的公司里做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常我早上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晚上我做完作业准备睡觉,他才回来,有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只是疲惫,直接钻进书房或者自己房间。
我们住在同一层楼,房间门对门,但常常好几天打不着照面。偶尔在楼梯上遇见,他点点头,我喊一声“沉舟哥”,然后错身上楼或下楼,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高一开学,我进了附中。学校是省重点,同学大多家境优渥,聊的都是我没听过的牌子、没去过的国家。我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陆沉舟给我的新书包,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书,很少说话。
第一个月考,我考了班里第十二名。成绩单拿回家,陆伯伯很高兴,说“小鱼聪明,随你爸”,让王姨多加两个菜。那天陆沉舟难得回来吃晚饭,看了一眼我的成绩单,说了句“数学分数低了点”,然后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我:“进步奖。”
我接过来,说“谢谢沉舟哥”。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手里拿到钱。后来每个月,他都会固定给我一笔生活费,装在信封里,放在我书桌上。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高中生的日常开销,偶尔买本课外书或者和同学出去吃碗面。信封上从不写字,但我们心照不宣。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理科。不是因为喜欢,是听说理科将来好找工作。填表那天回家,陆伯伯问我:“想好了?女孩子学文也挺好。”
我说:“想好了。”
陆沉舟也在,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闻言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高三那年,陆伯伯的心脏出了点问题,住了半个月医院。陆沉舟公司医院两头跑,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我去医院送过几次饭,王姨煲的汤,看见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领带扯松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轻轻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旁边。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揉了揉眉心。
“伯伯睡下了,”我小声说,“汤还热着,你喝点。”
他点点头,打开保温桶,沉默地喝汤。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他浓重的黑眼圈。
“公司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要是忙,我放学了可以过来陪着。”
“不用。”他很快地说,顿了顿,又补充,“你好好复习,别分心。”
陆伯伯出院后,陆沉舟更忙了,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家里常常只有我、陆伯伯和王姨三个人吃饭,长方形的餐桌,空着一侧,显得有点冷清。
高考前三个月,我开始失眠。压力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不敢开大灯,就拧开床头的小台灯,做数学题,一张一张地做,好像只要笔尖不停,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追不上我。
有天夜里两点多,我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门口传来敲门声,很轻。
我吓了一跳,赶紧合上习题册:“请进。”
门开了,陆沉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杯子。他看起来也是刚醒,头发有点乱,眼神带着倦意。
“还没睡?”他问。
“嗯……做题。”
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是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喝了,早点睡。”他简短地说,视线扫过我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谢谢沉舟哥。”我端起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他站在那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捧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完。奶味很浓,加了点糖,甜丝丝的。那晚我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
高考那两天,陆沉舟推了所有工作,开车送我去考场。车停在考点外,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他叫住我。
“林小鱼。”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平常心,考什么样都行。”
我点点头,下了车。走进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来,他手搭在窗沿上,朝我挥了一下。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时我回头,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可我没有,我转身汇入了人潮,走向那个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考场。
成绩出来,我考得不错,能上本省一所挺好的985。填志愿时,陆伯伯建议我学金融或者管理,“将来能帮衬沉舟”。我摇摇头,填了计算机。陆伯伯有点意外,但没反对,只说“你喜欢就好”。
陆沉舟看了我的志愿表,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嗯。”
大学开学,我住校。离家那天,王姨给我收拾了一大包吃的用的,陆伯伯往我书包里塞了个厚厚的红包。陆沉舟开车送我,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楼下。
“缺什么打电话。”他说。
“好。”
“周末……想回来就回来。”
“嗯。”
他看着我,似乎还有话,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上了车。
我看着他的车驶出校园,混入车流,直到看不见。同宿舍的女生挽着父母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笑,我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宿舍楼。
大学生活和高中截然不同。我像一条终于游进大海的小鱼,有点慌张,但更多的是自由。我参加社团,做兼职,拿奖学金,认识了新的朋友,周末偶尔和同学逛街吃饭,也会去看电影。
回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每次回去,陆伯伯都会念叨“瘦了瘦了”,让王姨做一桌子菜。陆沉舟如果在,就一起吃饭,问问我学校的事,然后各自回房。
我们的关系,始终维持在那个客气而疏离的刻度上,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没有交点。
大三那年春天,陆伯伯在睡梦中去世了,很安详。医生说是心脏的老毛病,年纪大了,没办法。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陆沉舟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前,脊背挺得笔直,和前来吊唁的人握手、道谢,表情平静。只有我看见,当最后一位宾客离开,他独自站在父亲的遗像前,背影微微佝偻,手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没动,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你也去休息吧。”
那晚,我在房间听见对面传来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很短促,很快就消失了。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直到天亮。
陆伯伯走后,陆沉舟继承了公司,更忙了,人也更沉默。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我和王姨。王姨年纪大了,陆沉舟给她在郊区买了套小房子,让她退休养老。新来的保姆姓赵,四十多岁,干活也麻利,但不像王姨那样,能让人觉得这是个“家”。
我大四实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经常加班,索性搬回了学校宿舍。陆沉舟没说什么,只是在我搬走那天,发了条短信:“钥匙你留着,房间给你留着。”
毕业后,我顺利转正,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虽然旧,但干净,而且完全属于我。搬进去那天,我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来暖房,大家吃火锅,喝啤酒,闹到半夜。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还没拆完的行李箱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和陆沉舟的联系,变成了节日里礼节性的短信,和银行卡上每月定时转入的一笔钱——那是陆伯伯遗嘱里交代的,给我的一份生活费,直到我结婚或者独立工作满三年。我告诉陆沉舟不用打了,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但他还是按时打过来,附言永远是空白的。
我想,也许这是他纪念父亲的方式,也是他履行承诺的方式。
就这样,八年过去了。我从那个惶恐不安的十五岁少女,长成了能养活自己、有工作有朋友的二十三岁成年人。陆沉舟也从二十一岁的青年,变成了陆总,沉稳,干练,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只是身上那股疏离感,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沉淀得越发厚重。
我几乎以为,我和他之间,就会这样一直维持着这种礼貌而遥远的联系,直到那份口头婚约随着时间自然风化,或者被彼此心照不宣地遗忘。
直到上个周末。
我回陆家取一些旧物——主要是些书和以前的笔记。陆沉舟难得在家,正在客厅看一份报表。我打了个招呼,上楼收拾东西。弄了一个多小时,装了满满两个纸箱。搬下楼时,他在讲电话,看见我,指了指茶几,示意我坐下等,他很快说完。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我住了好几年的“家”。家具没怎么变,只是更旧了,添了些新的摆件,墙上陆伯伯的遗像还在原来的位置,慈祥地看着这个变得有些空荡的房子。
陆沉舟挂了电话,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都收拾好了?”他问。
“嗯,就这些了。”我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他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顿了顿,又放了回去,抬眼看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刚做完一个项目。”
“嗯。”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似乎在想什么。
我以为就是例行的寒暄,准备起身告辞。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林小鱼,你二十三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上个月过的生日。”
“是啊,”他看着我,目光沉静,深不见底,“时间过得真快。”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顿了顿,手指停住,视线牢牢锁住我,说出了那句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话:
“二十三了,也该结婚了。”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定定地看着他。客厅的吊灯光线柔和,落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像是没看见我的震惊,或者说,看见了,但并不在意,只是用那种谈公事一样的平静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我也觉得,是时候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
第三章
陆沉舟的话像一颗石子,不,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我心里那潭沉寂了八年的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惊涛骇浪。
我僵在沙发上,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粗糙的织物表面。耳朵里嗡嗡作响,客厅里落地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敲在我的神经上。
“沉舟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你……你说什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甚至更清晰:“我说,我们该结婚了。抽个时间,先把证领了。婚礼可以往后放,看你的意思。”
看我的意思?我差点笑出来,但脸上肌肉僵硬,动不了。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一点勉强,或者哪怕一丝尴尬。但是没有。他的眼神平静,认真,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而我是那个理所当然的乙方。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八年了。整整八年,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像两条偶尔交错的平行线,他从未提过“婚约”这两个字,我也几乎要忘记,在很久以前,大人们酒后的玩笑里,我身上还贴着“陆沉舟未婚妻”这个荒谬的标签。我以为那只是长辈们一厢情愿的陈旧念头,随着陆伯伯去世,随着我长大、搬走、独立,这个标签早已在时光里褪色、剥落,化为灰烬。
可现在,他就这样,平静地、突兀地,把它捡起来,抖了抖灰,想要重新贴回我身上。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陆沉舟微微蹙眉,似乎我的问题有些多余:“不是突然。你二十三了,我二十九,都到了年纪。而且,”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爸的遗愿,你清楚。”
遗愿。又是遗愿。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被这两个字彻底浇灭。是了,陆伯伯是提过,在他病床前,拉着我的手,也拉着陆沉舟的手,说“你们两个,好好的”。可那时我们都以为,那只是老人临终前对晚辈的期许,是希望我们能像兄妹一样互相扶持。
“陆伯伯是希望我们互相照顾,”我听见自己艰难地组织语言,“但不是……不是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沉舟哥,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偶尔联系……”
“不够。”他打断我,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爸希望我们结婚,成立一个家。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又是责任。原来这八年所有的收留、照顾、供我读书,都源于这两个字。原来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被“负责”的包袱,是父亲战友的遗孤,是必须履行的承诺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个“责任”需要被盖章确认,用一纸婚书,锁进一个名为“家”的保险箱。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来,冲得我头晕。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杯子,“哐当”一声脆响,杯子滚到地毯上,没碎,但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的责任?”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尖锐的语气对他说话,“陆沉舟,你对我,就只是责任?”
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显然没预料到我的反应。“林小鱼,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问,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八年了,你跟我讲过几句话?你关心过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吗?你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交了什么朋友吗?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除了逢年过节发条短信,除了我回这个家拿东西时碰巧遇见的几句寒暄,我们还有什么?你现在跟我说结婚?跟一个你几乎不了解的陌生人结婚?”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我自己都惊讶的激动。陆沉舟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有错愕,有被顶撞的不悦,似乎还有一丝……狼狈?
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又回来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不疾不徐。
“我承认,过去几年,我忙公司的事,对你关心不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仔细听,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但结婚以后,情况会不一样。我们可以慢慢了解。你需要时间适应,我可以理解。”
适应?理解?我简直要气笑了。他以为这是在谈什么?商业并购后的整合期吗?
“我不需要适应,”我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不想跟你结婚。陆沉舟,谢谢你这八年的收留和照顾,钱,我会慢慢还你。婚约的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我走了。”
我说完,弯腰去抱地上的纸箱。纸箱很沉,我抱得有些吃力,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小鱼。”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要搬出去,可以。”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但婚约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这是我们两家长辈定下的,我爸临终前也记挂着。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我猛地转身,纸箱撞在腿上,生疼:“那是我爸和你爸喝醉了说的话!是玩笑!我今年二十三岁,不是旧社会的童养媳!我有权利决定我嫁给谁,或者不嫁!”
“没人说你是童养媳。”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种紧绷的气息,“我只是在跟你商量我们的婚事。”
“商量?”我几乎是在低吼了,“你这是商量吗?你这是通知!陆沉舟,你是不是觉得,你收留了我,供我吃穿读书,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就该用我自己的一辈子来还这份人情?”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林小鱼,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爱我吗?哪怕有一点点喜欢?还是说,你只是需要一个妻子,来完成你父亲的遗愿,来堵住外面那些可能说你忘恩负义的嘴,或者只是觉得,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而我恰好在这里,还算知根知底,是个省事的选择?”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又急又快,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去。我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猛地绷紧,瞳孔收缩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地钟的滴答声,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是,我需要结婚。你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承认了。就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残酷地承认了。没有爱,没有喜欢,只有“需要”和“合适”。像在评估一份资产,一个项目。
我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碎得干干净净。我甚至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好,很好。”我点点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谢谢你告诉我实话。但是陆沉舟,我不愿意。我不是你评估出来的‘合适人选’,我是一个人,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的生活。这个婚,我不会结。”
我抱着沉重的纸箱,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只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小鱼,你再好好想想。我不会逼你,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爸的遗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彼此……也算熟悉。总好过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重新磨合。”
我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我滚烫的脸上。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也似乎,隔绝了我和陆沉舟之间,那脆弱而奇怪的八年。
我抱着纸箱,一步步走下台阶。院子里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板路上。
坐进我贷款买的小破车里,发动引擎,驶出那个安静而昂贵的小区。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路上慢点。”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霓虹闪烁,光影掠过我的脸。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陆沉舟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说让我考虑,就一定会等我的“考虑”。而我的拒绝,在他眼里,或许只是小女孩闹脾气,是需要被说服的“不成熟”。
可我不是八年前那个无家可归、只能依附于他的小女孩了。我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小窝,我能养活自己。
我不想,也不会,为了一个荒唐的“遗愿”和所谓的“责任”,搭上我的一辈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加班,和同事吃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陆沉舟那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苏晓,我大学室友兼闺蜜,最先察觉出我不对劲。周末拉我出去吃火锅,在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对面,她盯了我半天,筷子敲敲我的碗:“说吧,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跟被哪个野男人骗了似的。”
我戳着碗里的虾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苏晓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靠!”她猛地一拍桌子,差点打翻油碟,“二十三了,也该结婚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封建大家长吗?还‘最合适的人选’?林小鱼,你当时就该把那个杯子摔他脸上!”
火锅店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她的义愤填膺。我苦笑着摇头:“摔杯子有什么用。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冷冷淡淡,其实主意正得很。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那你就这么认了?”苏晓凑近我,压低声音,“小鱼,你可别犯傻!这是结婚!一辈子的事!跟一个把你当‘责任’、当‘合适人选’的男人结婚,你以后日子怎么过?相敬如宾?还是相敬如‘冰’?”
“我没答应。”我闷闷地说,“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苏晓给我夹了片毛肚,“我跟你说,这种男人,看着条件是好,长得不赖,有钱,但心里根本没你。你就是个摆在家里的花瓶,还是个有‘约定’的花瓶,名正言顺。以后他在外面怎么样,你管得着吗?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最隐秘的担忧上。我何尝不知道。这八年,陆沉舟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财经杂志上偶尔会拍到他和某个名媛共进晚餐,或者慈善晚宴上哪位千金挽着他的手臂巧笑嫣然。虽然很快就没了下文,但足以证明,他并非不近女色,也并非没有选择。
那他为什么,偏偏要抓着我不放?真的只是因为对父亲的承诺?
“而且,”苏晓继续分析,像个侦探,“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你二十三岁,工作稳定了,彻底独立了,而且明显在疏远那个‘家’的时候提,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啊,”苏晓咬着筷子,“要是他真的那么看重他爸的遗愿,真想跟你结婚,为什么早几年不提?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提?二十一、二十二呢?非等到你翅膀硬了,随时能飞走的时候,才突然来这么一出?我觉得,要么是他自己或者他家里那边,最近有什么压力,逼得他必须赶紧结婚;要么……就是他突然发现,你这个‘合适人选’要跑了,他得赶紧用根绳子拴住。”
我皱起眉,苏晓的话虽然带着她一贯的夸张,但并非全无道理。陆沉舟的提议,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式,都透着一股反常的急切和……算计。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陆沉舟。不是短信,是电话。
苏晓凑过来看屏幕,挑了挑眉。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心里乱成一团。火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周围的笑闹声仿佛隔了一层膜。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沉舟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但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穿透杂音传来:
“林小鱼,明天晚上有空吗?回家里一趟,我们谈谈。”
第四章
陆沉舟的电话,像一个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让好不容易平静几天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
我没立刻答应,只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苏晓在旁边撇嘴:“谈?有什么好谈的?肯定是想继续给你洗脑。小鱼,你可别心软。”
我没说话,夹了片凉透的牛肉,在料碟里蘸了又蘸。心软?我对陆沉舟,有过依赖,有过感激,有过畏惧,有过疏离,甚至有过那么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少女时期残留的朦胧好感。但“心软”这种情绪,似乎很难用在我们之间。更多的时候,是隔着一段距离的观望,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客气。
可“结婚”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足以打破这维持了八年的、脆弱的平衡,把我们推到必须直面彼此的境地。
第二天一整天,我工作时都有些心神不宁。敲代码时敲错了好几个地方,被组长提醒了一次。下班时,我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总要有个了断。另一个说:别去,去了就是给他机会说服你,你立场必须坚定。
最后还是第一个小人赢了。我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也需要给他一个明确的拒绝。
我没开车,打了辆车去陆家。路上堵得厉害,霓虹灯的光流在车窗上划过,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司机师傅开着广播,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我听不懂唱词,只觉得那调子拖得人心烦。
到陆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那棵石榴树在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赵姨,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小鱼回来了?快进来,陆先生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点点头,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陆沉舟坐在上次那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合上电脑。
“来了。”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赵姨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我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落地钟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考虑得怎么样?”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有些发白:“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沉舟哥。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结婚,也不打算结婚。”
他沉默了一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这是他在思考或者谈判时惯用的姿势。
“理由呢?”他问,“除了‘不想’和‘不愿意’。”
“理由还不够充分吗?”我迎着他的目光,“结婚应该是因为相爱,因为想和对方共度一生。我们之间,有吗?”
“感情可以培养。”他平静地说,“很多夫妻结婚前甚至没见过几面,也能过得很好。”
“那是以前!”我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不是旧社会了。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过得很好’?关起门来的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所以我们更应该试一试。”他的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林小鱼,你对我有偏见。你觉得我这八年对你只有责任,没有关心。也许我以前做得不够好,但我可以改。我们可以从恋爱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了解彼此。如果一段时间后,你还是觉得不行,我们再谈。”
我愣住了。他这话,几乎算是一种让步,一种妥协。以陆沉舟的性格,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永远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很少有这样“商量”甚至“退让”的姿态。
“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陆沉舟,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结婚不可?别说是因为陆伯伯的遗愿,我不信仅仅因为这个,就能让你做出这样的……妥协。”
他交握的手指紧了紧,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盆绿植上,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钟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合作方是家风很传统的家族企业,掌舵的老爷子年纪大了,很看重合作伙伴的家庭观念和……稳定性。”
我心里微微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
“前段时间一次饭局,对方问起我的个人情况。”陆沉舟继续说着,目光依然没有看我,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我说未婚。对方半开玩笑地说,男人成家立业,成了家,心才定,做事才稳。这话,在场不止一个人附和。”
他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手里把玩着,却没有点燃。
“这个项目,对公司未来几年的发展很关键。几个竞争对手,也都虎视眈眈。”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一个稳定、和睦的家庭形象,在对方眼里,会是加分项。尤其是,如果我们两家是世交,有父辈的渊源,听起来更像是一段佳话,更能赢得老一辈的好感和信任。”
果然。苏晓猜对了一半。不是他家里逼婚,而是生意需要。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反而坠得更深,沉进一片冰冷的湖底。原来如此。什么遗愿,什么责任,什么试试看,都抵不过“生意需要”这四个字。我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可以用来增加谈判筹码的“合适物品”。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想和我结婚,是为了拿下那个项目,给公司塑造一个‘成家立业、重情重义’的好形象?”
陆沉舟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对我这个直白的概括有些不适。“不完全是。这只是一个因素。我爸的意愿,我们之间的……渊源,也都是真的。”
“哪个更重要?”我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是陆伯伯的遗愿,还是你公司的项目?”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间的那支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为我自己,也为他。
“陆沉舟,”我放下已经冷掉的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谢谢你今天跟我说实话。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到底值多少分量。”
他脸色变了变:“林小鱼,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我有了一丝奇异的勇气。“你把我接回来,供我读书生活,我感激你,真的。这份情,我记得。如果你需要钱,等我攒够了,我会连本带利还你。如果你觉得我欠你的,需要用别的方式还,那我们也可以商量。但是,用我的婚姻,用我一辈子的事情,去给你的生意添砖加瓦?对不起,这个代价,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我也一口气说了出来,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天,此刻说出来,竟然有种奇异的畅快感。
陆沉舟也站了起来。他个子高,即便我站着,依然需要仰头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也格外沉。
“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如果不是这个项目,你会突然想起这个婚约吗?会在我明确拒绝之后,还提出可以‘试试看’,可以‘从恋爱开始’吗?陆沉舟,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但事实就是,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满足合作方的期待,而我是你目前能想到的、最省事、最‘名正言顺’的选择。对吗?”
我逼视着他,不给他闪躲的机会。我想从他脸上看到被戳穿的恼怒,或者至少是一丝愧疚。
但我只看到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样沉沉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底发毛。
“如果,”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低哑,“我说不是呢?”
“什么?”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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