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那股纸灰和冷气混在一起,闻久了,人脑子都是木的。李峥把最后一本卷宗塞进纸箱,抬手看了眼时间,四点十七。
外头天阴着,玻璃窗上压着一层灰白的光,像随时要下雨。
他没急着走,反而坐回那张已经腾空的办公椅,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像是有点迟疑,不过也就那一下,很快就输了密码,点开常用收款人。
收款人那一栏,安安静静写着两个字:苏蔓。
每月定时转账金额:50300元。
这串数字他看了四年半,看得连小数点后面有没有零都记得清清楚楚。五万零三百,不多不少,准时得跟上班打卡一样。四年半,五十四个月,算下来两百多万,具体多少他其实早就算烂了,只是不想再算。
门口传来脚步声,行政部的小姑娘探头进来,手里拿着离职单:“李工,您这边都办完了吧?差个签字。”
李峥接过来,随手签了名,签得挺快,字却比平时潦草。
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安静得不太正常,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那我先拿走了”,转身就走。
门重新关上,屋里更静了。
李峥低头看回手机,按下“关闭定期转账”,系统跳出一条确认提醒:是否取消该周期转账业务?
他盯了两秒,点确认。
下一秒,页面刷新,跳出一行小字:您已成功取消定期转账服务。
也就是这么几秒钟的事,轻飘飘的,可他看着那行字,心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特别空。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四年半。一千六百多天。每个月五万零三百。
他把手机摁灭,揣进兜里,起身离开档案室。走廊尽头那台老饮水机又开始咕噜咕噜响,跟这些年每个加班的黄昏都一样。
可今天到底不一样。
因为今天早上,他刚和苏蔓把离婚证领了。
红色的小本子现在还在他公文包里,跟几份辞职资料压在一起,边角硬邦邦的,硌得慌。领证那会儿苏蔓没哭,也没闹,脸白得很,签字的时候手甚至比他还稳。工作人员例行公事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离婚,苏蔓点头,他也点头,过程顺得像是在办什么普通业务。
只是走出民政局以后,外面太阳太大,照得人睁不开眼,苏蔓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他:“李峥,你真想好了?”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早就该这样了。”
她没再说话,转头上车走了。
现在想起来,李峥也还是那句话。早就该这样了。只是这句话憋了四年半,直到今天,才真说出口。
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扣款短信。他点开一看,不是苏蔓那笔,是他自己那套小房子的房贷,三千四。
三千四。
五万零三百。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荒唐得像个笑话。
他站在公司门口点了根烟。风有点潮,烟一会儿就被吹散了。马路对面商场外墙上正挂着巨幅广告,什么“理想生活,从一套好房子开始”,字特别大,亮得晃眼。
他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就想起苏蔓那套房。
一百三十九平,南北通透,地段不错,学区也不错,买的时候总价三百九十多万。首付一百一十万,他拿了七十万,苏蔓家出了四十万,贷款分三十年,每月月供一万三千六。
可他每个月转给苏蔓的,从来不是一万三千六,而是五万零三百。
差出来那三万多,刚开始他说服自己,是一家人,帮就帮了。后来才明白,那根本不叫帮,那叫填坑,而且是个没底的坑。
最早提这个事的是苏蔓她妈。那时候婚礼刚办完没多久,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老太太夹着一筷子鱼,笑眯眯地说,蔓蔓她弟弟刚做生意,手头紧,房贷压力大,你们日子过得稳,就帮衬着点。都是一家人,谁还跟谁分那么清。
苏蔓当时坐旁边,低头喝汤,没反对,也没帮他说话。
李峥那会儿年轻,真觉得这叫一家人。
男人嘛,嘴上都硬,轮到自己扛事的时候,多少有点逞强。再加上那几年他收入不错,项目奖金也高,一年到手七十来万,想着无非是每个月多出点钱,家里和气最重要,也就答应了。
结果这一答应,就是四年半。
四年半里,苏蔓的弟弟苏凯换过车,旅过游,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苏蔓她妈逢人就说女婿有本事,顾家,有担当;而他自己的婚前存款,像被人拿勺子一点点舀空,到最后只剩个底。
烟烧到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
屏幕上跳出“苏蔓”两个字。
他没接。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他干脆直接按了关机。动作不大,心里却莫名清净了一下,像关掉的不只是电话,还有什么缠了很久的东西。
地铁上人不算多,他靠着车门站着,车厢轻微晃荡,顶上的灯白得发冷。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肩膀打盹,怀里抱着个布包,老头一只手按着包,一只手虚虚护着她。
李峥看了两眼,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和苏蔓最开始也不是现在这样。
第一次见她是在朋友聚会上。她穿件淡蓝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说话轻轻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很浅的窝。那天人多,吵,他却偏偏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记住了。后来追她,送她回家,陪她逛超市,给她修电脑,下雨天站她单位门口等,跟傻子似的。
那时候真觉得,只要她愿意跟他过,钱算什么,累点算什么。
男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最怕的是有一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些年吃的不是亏,是理所当然地被人拿走。
到站以后,他从地铁站出来,天已经彻底暗了。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玻璃上起着一层热雾。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牛肉面,加卤蛋。
老板娘认得他,边下面边问:“今天一个人啊?你媳妇呢?”
李峥顿了顿,说:“离了。”
老板娘手上的漏勺都停了一下,过两秒才“啊”了一声,像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干巴巴笑笑:“那……先吃面,先吃面。”
面很快端上来,汤底挺烫,牛肉四片,卤蛋切半,看着还算有食欲。李峥埋头吃,吃得很慢,像不是在吃面,是在把这些年一点点咽下去。
刚吃到一半,手机自己亮了。是他刚开机看时间,消息一下全涌进来。
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都是苏蔓。
微信三条。
第一条:你把转账停了?
第二条:李峥你什么意思?
第三条:我爸在医院,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他看完,手指动了动,什么都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一会儿,电话又打来了。不是苏蔓,是她妈。
李峥盯着来电看了几秒,接了。
那头一上来就炸了:“李峥!你还算个人吗?蔓蔓说你把钱停了?你知不知道今天银行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爸住院的时候我们家可没说不管你吧?你现在离了婚就翻脸?你良心让狗吃了?”
面馆里吵吵嚷嚷,电视上还放着地方新闻,可李峥觉得耳朵边一下特别清楚,清楚到能听见她每个字里的理直气壮。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声音不高:“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可担不起!”
“我跟苏蔓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随即更尖:“离婚怎么了?离婚你就能不管?那房子你没住过?这些年你没当过这个家的人?苏凯是你小舅子,你帮一把怎么了?再说那些钱又不是白花,都是花在自己家里!”
李峥笑了一下,很淡:“我自己的家,不包括你们全家。”
“你——”
“还有,我爸住院的时候,掏钱的是我,不是你们。”
那边一下没声了。
他继续说:“这几年我转了多少钱,你们心里都清楚。到今天为止,够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收银台那边老板娘偷偷看了他一眼,想劝,又不敢劝。李峥把剩下那点面吃完,扫码结账,转身出了门。
夜风一吹,胃里那点热也散了。
小区里有一段路灯坏了,两边树影黑压压的,走在里面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李峥住四楼,这套四十多平的小两居是他最早买的,房龄老,楼道窄,墙皮掉得厉害。苏蔓第一次来时就嫌弃,说厨房太小,厕所太旧,采光也差。
他说以后换大的。
后来是换了大的,她也住进去了。只是到最后,大房子归她,小房子归他,像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原点。
开门进屋,里面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闷味。他把窗户打开,夜里的凉气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他站阳台上点烟,烟头在黑里亮一下,灭一下。
对面楼家家户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吃饭、吵架、看电视、哄孩子,各有各的日子。
他兜里手机又震。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李峥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语气冲得很:“李峥是吧?我是苏凯。”
苏蔓的弟弟。
李峥没说话。
苏凯先嚷开了:“你什么意思啊?我姐说你把钱停了?你有病吧?那贷款就差一截了,你这时候停,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李峥靠着窗台,吐了口烟:“你贷款?”
“废话,不然呢!”
“每个月多少?”
“你不是知道吗,三万一。”
“这四年半,谁还的?”
苏凯顿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接着声音更大了:“咱们一家人说这个有意思吗?你挣钱多,帮一下怎么了?我姐跟你过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李峥低低笑了声:“你先回答我,谁还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开始打哈哈:“姐夫,你别这么较真,咱们坐下来谈——”
“别叫我姐夫。”
这话一出来,对面彻底不说话了。
李峥声音还是平的:“四年半,每个月五万零三百。我和苏蔓那套房月供一万三千六,你那套三万一。剩下那几千呢,去哪了?”
苏凯明显卡壳了:“那……那我哪知道,钱不是都在我姐那儿过吗?”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苏凯吸了口气,态度又开始硬:“反正你现在不能停!我告诉你李峥,我老婆怀着孕,家里就指着这房子住,你一停我们家就完了。”
李峥把烟摁灭在阳台边的小瓷缸里,声音很轻:“你完不完,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直接挂断,顺手关机。
屋里一下彻底静下来。
静得他都能听见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
李峥走回客厅,没开灯,摸着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今天从民政局带回来的离婚证,红色封皮在昏暗里也挺扎眼。
他伸手把其中一本拿起来,打开,看见自己和苏蔓并排的证件照。
照片拍得很正式,两个人都没笑,隔着一点点距离,怎么看都像两个不相干的人。
其实也确实快成不相干的人了。
这几年他们吵过很多次,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为了房子、孩子、双方父母,再后来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具体事情,就是一句话不顺耳,都能吵起来。吵到最后,李峥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大喊大叫,而是苏蔓越来越习惯沉默。你跟她讲道理,她不接;你摊开账本算钱,她说都是一家人;你说自己累了,她反问一句,谁不累。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人就真麻了。
他其实给过机会。
去年年底,他拿着银行卡流水摆在苏蔓面前,一笔一笔给她看,问她:“四年半,两百七十多万。苏蔓,你跟我说实话,这笔钱里到底有多少是你弟房贷,多少是你妈让你转出去的,多少又花到别处去了?”
苏蔓当时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只说:“李峥,你至于吗?”
就这四个字。
至于吗。
那天晚上,李峥一个人在阳台站到凌晨三点,终于把心里最后那点东西站凉了。
现在想想,离婚不是今天才决定的,可能从那一晚开始,就已经定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峥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蔓。
她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一路赶过来的。见门开了,她抬头看他,气还没喘匀,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停了?”
李峥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就能这样?”她声音不大,却绷得很紧,“李峥,那是我弟弟的房贷,也是我爸现在住院要用的钱,你说停就停?”
“你爸住院,跟苏凯房贷是一回事?”
“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李峥看着她,“四年半里,你有哪怕一次,跟我认真说过这笔钱到底怎么用的吗?”
苏蔓脸色白了一下。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周围忽然暗下去,只剩屋里透出去的一点光,刚好把两个人切成半明半暗。
“我爸真的在住院。”她低声说。
“我没说不是。”
“那你就不能先把这个月——”
“不能。”
她像被噎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李峥也没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苏蔓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你就这么恨我?”
“不是恨。”他说,“是够了。”
她眼圈一下更红,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剩一句:“李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峥听完,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他点点头:“对,我以前是挺傻的。”
这话一出来,苏蔓脸彻底白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纠缠,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空得厉害。李峥站门口看着,直到她背影消失,才慢慢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后背靠上门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
不是轻松,是泄劲。
像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扔下去,人反而站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新公司的入职手续还没办完,银行催收电话就先找上门了。
不是找他,是找苏凯。
对方很客气:“请问您是李先生吗?苏凯先生在我行有一笔住房贷款,目前已逾期,请问您能联系到他本人吗?”
李峥愣了一下:“为什么打给我?”
“您是他当时登记的紧急联系人。”
他没说话,忽然觉得又可笑又荒唐。
四年半给他们转钱的时候,他们把他当自动提款机;真出问题了,他还是那个第一个被银行找到的人。
“联系不上。”他说完,挂断电话。
中午吃饭时,林叙给他打来电话。
林叙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脑子快,说话也直接。李峥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把这几年的流水说了一遍,最后只问了一句:“这种钱,能不能查清楚到底去哪了?”
林叙那头沉默几秒,说:“你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你能拿到的贷款信息都发我,我先帮你捋一遍。”
“好。”
“还有,你确定离了?”
“证都领了。”
“那行。”林叙叹了口气,“先查吧,别急着闹,账这东西,一摊开最能看人。”
晚上回到家,李峥把这些年所有银行流水都翻出来,截屏,导出,打包发给林叙。发完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手机发愣。
半小时后,林叙电话来了。
“我先跟你说个大概。”林叙语气有点沉,“你每个月那五万零三百,确实有固定几笔支出。一笔是一万三千六,苏蔓那套房月供;一笔是三万零九百,打到苏凯账户;剩下大概五千八到六千左右,不稳定,但都被转出去了。”
李峥问:“转给谁?”
“有不少零碎消费,不算大头。大头有三个收款人,一个是苏凯,一个是你前岳母,还有一个……”林叙顿了下。
“说。”
“一个叫周晋的人。”
李峥皱眉:“谁?”
“你认识吗?”
李峥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苏蔓公司以前有个男同事,做市场的,开过几次车送她回家,见到他总是一口一个“峥哥”,笑得挺热络。好像就叫周晋。
“认识。”他声音沉了点,“转了多少?”
“目前查到三十六万。分六笔,时间从前年开始,每次五万到八万不等,备注有写借款,也有空白。”
李峥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林叙在那头也没催,只说:“我知道你现在大概不太好受,但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账有时候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李峥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阴影,过了会儿才说:“那还能是哪样?”
林叙没接这句,只说:“明天来我这儿一趟。”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半天假去林叙律所。
会议室里摊着厚厚一叠打印纸,全是流水。
李峥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的时候,手指都发凉了。
那些钱确实不是一股脑儿往房贷里填的。苏凯那边每个月固定到账三万出头,然后过几天又会分几笔转出,有餐饮、旅游、奢侈品消费,还有一家车行和两笔大额信用卡还款。苏蔓她妈那边时不时也有一两万过去,备注不是买药就是装修,偶尔还有“先用一下”。
至于周晋那边,六笔,三十六万,一笔比一笔扎眼。
李峥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忽然问:“能查到苏蔓和他什么关系吗?”
林叙拿起水杯喝了口:“账上看不出关系,只能看出往来。他有回款,回过十万左右,备注写的是还款。”
“剩下二十六万呢?”
“没还。”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李峥把最后一页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特别累,连说话都嫌费劲。
林叙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办?”
“先见见这个周晋。”
“可以找。”
“还有苏凯。”李峥抬眼,“我想听他亲口说。”
苏凯比他想的还没底气。
约在一家茶楼,苏凯来得晚,进门时还故意装得很自然,笑着喊他“姐夫”,结果一对上李峥那双眼睛,笑就挂不住了。
李峥也懒得寒暄,直接把打印好的流水推过去:“看看。”
苏凯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你这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看不明白?”
“这些账又不是我做的!”
“打到你账户里的每个月三万零九百,也不是你花的?”
苏凯嘴硬:“房贷,生活费,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李峥盯着他:“你房贷一个月真有三万零九百?”
苏凯没吭声。
“我查过了。”李峥声音不高,“你那套房最早月供只有九千八,后面做过一次经营贷置换,月供也就一万六。剩下的钱呢?”
这回苏凯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明显想编,又一下编不圆。
李峥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们一家人,还真把我当傻子。”
“不是,姐夫,你听我说——”
“我说了,别叫我姐夫。”
苏凯脸一僵。
“你这些年拿我的钱干什么,我现在没兴趣一笔一笔追。”李峥把那叠纸往前一推,“但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会再有。”
苏凯急了:“那我怎么办?我现在外头还有贷款,还有信用卡,我媳妇还怀着孩子——”
“那是你的事。”
“你不能这么绝吧!”苏凯声音都拔高了,“我姐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你是男人吗?”
李峥听乐了,真乐了。
“我要不是男人,早在第一年就该把这账掀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苏凯,“是我太像个冤种,你们才有今天这底气。”
说完他起身就走。
身后苏凯骂了句什么,他没回头。
从茶楼出来,外面风很大,天阴得发沉,像是要下雪。李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苏蔓。
他看了一会儿,接起来。
那头没了昨天的激烈,声音反而很轻:“你去找苏凯了?”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李峥说,“周晋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风吹得树枝乱晃,街边广告牌哗啦啦响。李峥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乱。
“说话。”他开口。
苏蔓沉默很久,终于说:“同事。”
“只是同事?”
“李峥……”
“我问你,只是同事?”
那边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本身就是答案。
李峥把烟掐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紧。但奇怪的是,真到这一刻,他也没觉得天塌下来,反而像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放对了地方。
怪不得。
怪不得她对那笔钱的去向永远含糊。
怪不得她去年突然开始注意打扮,周末总说加班,手机也比以前捂得紧。
原来不是他多想,是他反应太慢。
“转了多少?”他问。
苏蔓声音发哑:“你都查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三十六万。”
“……嗯。”
“为什么?”
她那头呼吸停了停,过了很久才说:“他当时说家里有事,急用钱。”
李峥听完,只觉得荒唐得有点好笑:“他家里有事,轮得到你拿我的钱救?”
“不是你的钱!”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像一下被戳中,“那是我账户里的钱!”
“你账户里的钱?”李峥反问,“苏蔓,你真敢说。”
她一下又没声了。
李峥站在风里,整个人都被吹透了,可脑子反而越来越清楚:“所以这些年,我每个月转过去的钱,一边替你们家养弟弟,一边还能顺手养个外人,是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跟他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秒自己都不信,“就是那段时间我特别难受,你天天忙,回家也不说话,我爸妈只知道让我管弟弟,我跟谁都说不上,他愿意听我讲——”
“所以你就给他钱。”
她不说话了。
李峥低头看着地面,半晌,笑了一声:“苏蔓,你真行。”
电话那头隐隐有哭音,可他已经不想听了,直接挂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最后停在江边。
冬天的江边没什么人,风大得能把人脸刮疼。李峥站在栏杆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自己戒过两年,就是因为苏蔓不喜欢烟味。后来压力大又捡起来,她也没再管过。
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变了。
只是他一直不肯认。
第二天一早,林叙发来消息:周晋找到了,在天津。
李峥只回了两个字:地址。
下午请假,开车过去,路上堵了一段,到地方已经天擦黑。
那是个很旧的小区,楼道里一股潮味。李峥上到五楼,敲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一开,周晋站在里面,看见是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峥……峥哥。”
李峥没跟他废话,推门进去,把打印的流水往桌上一拍:“解释。”
周晋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开始躲:“这、这都是误会。”
“哪条是误会?”
“苏蔓那钱,是借我的。”
“借条呢?”
“口头说的……”
“凭什么借你?”
周晋嘴唇发干,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峥盯着他,声音很低:“我再问一遍,凭什么?”
周晋大概是真怕了,额头上都出了汗:“她……她那时候说自己过得不开心,我就陪她聊聊,她主动转的,我没逼她。”
“你们睡过没有?”
这话直白得周晋一下僵住,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这反应,比什么回答都管用。
李峥心口那点最后的火反而灭了。
不是突然释怀,也不是不难受,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太强,强到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他看着周晋,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也就这样,没多高明,没多厉害,无非是碰上了一个心里有裂缝的人,再顺手往里伸了只手。
周晋还在试图解释:“峥哥,我真不是故意——”
“钱还了多少?”
“十万多点。”
“剩下的呢?”
“我现在真没有。”周晋咽了口唾沫,“但我可以慢慢还。”
李峥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你不用跟我还。”
周晋一愣。
“那是苏蔓的钱。”李峥说,“她要追,是她的事。你们之间那摊烂账,我不替她收。”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玻璃上很快化掉。李峥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迟迟没发动。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苏蔓。
他接了。
“你去找周晋了?”她声音很急。
“嗯。”
“你跟他说什么了?”
“你很关心他?”
“李峥!”
“放心,我没打他。”他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雪水,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你的人和你的钱,我都不碰。”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蔓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李峥听见这三个字,竟然一点都不想哭,也不想骂,只觉得晚了。
太晚了。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他说。
“那是谁?”
“你爸。”
她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乱了。
李峥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回北京那天夜里,雪越下越大。高速两边一片灰白,车灯照出去,只能看清前面短短一截路。
他忽然想起苏蔓父亲。
那个老头其实一直对他不错,第一次上门,怕他拘束,专门开了瓶好酒,说小李,咱们不讲那些虚的,你要真心对蔓蔓好,我就放心。后来每回去家里,老头都自己下厨,红烧鱼做得特别好,总是往他碗里夹菜,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别老凑合。
这些年,苏蔓家里最让李峥没法彻底翻脸的人,其实就是这个老头。
可偏偏到最后,最对不住他的,也是这个家。
年后没几天,苏蔓父亲真住院了。
不是她拿这个当借口,而是真的。心脏出了问题,住进了ICU,医生让先交二十万。
苏蔓给他打电话时,声音里那股硬撑已经没了,疲得厉害:“李峥,我知道我没资格再求你,但我爸现在情况不好,手术押金还差十几万,你能不能先借我?”
李峥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半天没说话。
“你放心,我写借条,真的。”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是半年前,或者一年前,也许他还是会心软。可人心这东西,凉透了以后就很难再热回去。
“我借不了。”他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好。”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挂电话前,李峥忽然问:“你那套房呢?”
“我在办抵押。”
“能贷多少?”
“八十万左右。”
“够了。”
“嗯。”
电话就这么断了。
三天后,李峥收到一笔转账。
五十万。
备注:还款。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都发僵。
很快,苏蔓又打来电话。她声音平静得厉害,像一下子老了几岁:“钱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把房子抵押了,先还你五十万。”她顿了顿,“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李峥皱眉:“你爸不是还在住院?”
“二十万够交押金了。”
“你把剩下的钱先给我?”
“嗯。”
“为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久到李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后来,她低低说了一句:“我爸醒的时候,跟我说,别再欠你了。”
李峥一下没接上话。
“他说,这几年咱们家做得不像话。”苏蔓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他说他管不了我妈,也没教好苏凯,是他对不住你。”
窗外有人推着保洁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很轻的声音。李峥站着没动,喉结却慢慢滚了一下。
“他还说,”苏蔓像是在忍着什么,“哪怕先还一点,也得还。”
李峥闭了闭眼:“你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昨天夜里,走了。”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李峥却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上来。
他没说节哀,也没说别太难过。到了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显得轻。
最后他只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以后,李峥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五十万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账户里,也压在他心口。
岳父下葬那天,李峥去了。
他没进去参加仪式,只在外头站着。风特别大,吹得花圈上的白绸带一直乱晃。苏蔓穿一身黑,站在人群前面,瘦得肩膀都撑不起衣服。苏凯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时不时低头看手机,被她妈拽着胳膊骂了两句。
仪式结束以后,人慢慢散了。苏蔓走出来,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米站着,周围没人说话,只有风声。
“你来了。”她先开口。
“嗯。”
“我爸要是知道,应该挺高兴。”
李峥没接话。
苏蔓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这里面还有二十八万,是住院押金退回来的。你拿着。”
李峥没接:“你留着。”
“这是还你的。”
“你现在更需要钱。”
“可这本来就该还你。”
两个人僵了几秒。
最后,李峥还是接了过来。他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他忽然明白,如果不接,苏蔓心里那口气会一直堵着。她现在大概就是靠着“还债”这件事,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周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蔓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我会去找他。”她说。
“有证据吗?”
“转账记录有。”
“那就去起诉。”李峥看着她,“别再拖。”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点发怔:“你为什么还提醒我这些?”
李峥沉默了会儿,才说:“不是帮你,是不想让你爸死了还不安心。”
苏蔓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之后的日子,反倒慢慢有了点秩序。
苏蔓去起诉了周晋,案子不算难打,钱款往来清楚,备注也在,最后法院判周晋返还二十六万。周晋没那么多现金,车被执行了,工资也开始按月扣。
苏凯那边彻底烂掉了。信用卡逾期,贷款断供,房子差点被法拍,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家里闹成一锅粥。以前他还敢给李峥打电话求情,后来大概也知道没脸,直接失联了。
苏蔓她妈病了一场,高血压加心脏病,住院半个月,人一下老了十岁。以前说话最硬的就是她,现在见到李峥,连正眼都不太敢看。
李峥没什么报复的快感。
说到底,这一家子散成这样,也不是他赢了,只能说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的选择付账。
一年后,李峥收到第一笔来自苏蔓的正式还款。
三千块。
备注还是那两个字:还款。
再下个月,五千。
之后有时候两千,有时候八千,不固定,但几乎没断过。逢年过节也照转,像是怕自己一停,就又欠上了。
林叙有次跟他喝酒,听他说起这事,半天才感慨一句:“她这人,别的不说,轴起来还真够轴的。”
李峥喝了口酒,没说话。
“你还怪她吗?”林叙问。
李峥看着杯子里晃荡的酒,想了想:“怪。”
“那你还收她的钱?”
“这是两码事。”他淡淡说,“该怪的怪,该还的还。”
林叙点点头,也没再追着问。
其实李峥自己也说不清。
说恨吧,最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说放下吧,也没轻巧到那份上。人和人之间过了那么多年,不是按一个删除键就能干干净净的。有些事会过去,有些情绪会变淡,可留下来的痕迹,总归还在。
后来有一年清明,李峥独自去了趟墓园。
苏蔓父亲的墓前已经放了一束新鲜白菊,花茎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送来没多久。李峥站了会儿,弯腰把被风吹歪的花扶正。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样,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李峥站在那儿,忽然低声说了句:“她在还。”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下。
风不大,山坡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零零星星有人走动。没人应他,当然也不会有人应。
可他说完以后,心里却莫名松了一点。
从墓园出来时,手机响了,是苏蔓发来的消息:你去看我爸了?
他回:嗯。
她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第二条:谢谢。
李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最后没回。
再后来,她真的把那笔钱一点点还完了。
最后一笔到账时,李峥正在会议室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清楚写着:转入12700元,备注:最后一笔。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旁边同事还在讲PPT,投影仪光打在桌上,蓝幽幽的。他却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他走到楼梯间,给苏蔓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她接了。
“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那就好。”
楼梯间很安静,只能听见顶上风机轻轻转的声音。
李峥靠着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恭喜吗,不合适;该说辛苦了,也别扭。两个人沉默了半天,还是苏蔓先开口:“李峥。”
“嗯。”
“现在真的两清了。”
这句话,她几年前也说过一次。可那次里头全是狼狈,这次倒像真有点尘埃落定的意思。
李峥看着楼梯间灰色的墙面,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换工作了。”她又说,“工资高一点,日子也还过得去。”
“挺好。”
“你呢?”
“也还行。”
她像笑了笑,声音很轻:“那就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峥本来以为她会挂电话,没想到她忽然说:“我爸以前总说,你这人看着闷,其实心最软。那时候我不信,后来才知道,他看人比我准。”
李峥喉咙动了动,没接。
苏蔓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再见。”
电话断了。
李峥拿着手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外头天快黑了,玻璃窗透进来一点橘色的光,把楼道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很多年前,苏蔓站在民政局门口问他是不是想好了;又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朋友家客厅里笑着抬头看他,眉眼都很亮。
有些人走到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反而不是最难堪的时候,而是最开始的样子。
那天晚上,李峥下班没直接回家,绕去小区门口那家老面馆,照旧点了牛肉面,加卤蛋。
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笑着问:“今天怎么心情不错?”
李峥愣了下:“有吗?”
“有啊,脸没那么沉了。”
他低头笑了笑,没解释。
面还是那个味道,汤有点咸,牛肉不算多,卤蛋刚刚好。李峥一口一口吃完,额头都起了点热汗。
结账出门时,夜风迎面吹过来,不冷,反而有点松快。
小区里的玉兰开了,路灯底下白一片,风一吹,花瓣就掉下来,落在人肩上,又慢慢滑下去。
李峥走到楼下,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翻到苏蔓的名字,看了两秒,又按灭,揣回去。
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有些账还清了,也就真的该过去了。
他抬脚上楼,楼道里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墙皮还是老样子,邻居家照样传出电视声和孩子哭闹声,一切都没多大变化。
可他知道,还是不一样了。
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不用再每个月盯着那笔五万零三百发呆,不用再替别人家的窟窿失眠,也不用再跟自己过不去。
门开,屋里有点闷。
他把窗户推开,晚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楼下花树的淡淡气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挺有烟火气。
李峥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自己笑了,顺手掐了。
戒了吧。
这回是真想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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