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了怀孕3个月的老婆9巴掌那天,我在门口站了整整10分钟,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转身进了书房,对着我爸说了一句:你准备一下,跟我妈去离婚。
林雨缩在墙角,脸已经肿得没法看了,左边一整片发红发紫,巴掌印一道压着一道,像是有人故意在她脸上盖章。
她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着脸,身子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大声。
我妈王秀英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骂人的声音比平时还尖,像要把整栋楼的窗户都震开。
“怀个丫头片子还摆脸色给谁看?我们陈家缺你这张嘴吃饭吗?”
我手里提着菜,塑料袋已经掉在地上了,番茄滚到鞋边,青菜压在门槛那儿,一塌糊涂。
刚才那9巴掌,我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巴掌,是因为林雨说最近孕吐严重,想回娘家住两天,换个环境。
第二巴掌,是因为她中午没吃下饭,想让我下班时买点酸李子。
第三巴掌,是因为我妈又提工资卡那事,林雨没松口。
后面那6巴掌,根本谈不上理由,就是我妈打顺手了,火也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林雨拿着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两片小月亮。
她说:“陈浩,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我当时高兴得人都发飘,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差点撞到床脚。我还拍着胸口跟她保证,说以后一定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结果现在呢?
她被打成这样,我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嘴里半个字都没有。
“陈浩,你耳朵聋了?”我妈猛地转头看向我,“还不把这个扫把星弄出去?”
林雨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没有求救,也没有质问,就是一种彻底冷下来的失望。
她在等我说话。
等我像个丈夫那样站出来。
可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硬得发疼。
那10分钟里,我脑子里乱得厉害。
一边是“她是你妈”。
一边是“林雨肚子里怀的是你孩子”。
一边又是“算了,忍忍吧,过日子哪有不受气的”。
还有个声音在很小声但很清楚地问我:“那你要她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孩子生下来?忍到下次她再动手?还是等你女儿出生以后,连孩子一起挨打?”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雨护着肚子的动作,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先被亲奶奶嫌弃成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
我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只知道数到最后,我突然不怕了。
我把菜放下,转身往书房走。
我爸陈建国坐在书房里抽烟,烟灰缸满得像座小山,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紧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小浩,你妈她就是——”
“爸。”我打断他,“你准备一下,跟我妈去离婚。”
他手里的烟直接掉了。
烟头掉到裤腿边上,他都没顾上拍,只是瞪着我,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妈离婚。”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要是不离,我就带着林雨搬出去。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爸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
“陈浩,你疯了?那是你妈!”
“我知道她是我妈。”我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林雨是我老婆,肚子里是我孩子。我今天要是还装看不见,以后我也别做人了。”
我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妈她就是脾气急,一时气头上……”
“一时气头上?”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发冷,“爸,你真觉得这是第一次?”
他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不是第一次。
林雨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妈嫌她不会做饭。后来林雨学着做饭了,她又嫌口味淡。再后来林雨早起做早餐,我妈说她开抽油烟机吵人;她把动作放轻,我妈又说她懒得不像样。
林雨买水果回来,我妈说乱花钱。
林雨不买,我妈说她没眼力见。
林雨休息天躺一会儿,她说年轻媳妇没个勤快样。
林雨去趟医院产检,她又阴阳怪气,说现在的女人就是娇气,怀个孕跟得了大病一样。
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总觉得再忍忍吧,老人都这样,嘴碎一点,脾气差一点,过阵子就好了。
可事实是,不会好。
你越退,她越进。
你越让,她越觉得自己有理。
尤其查出林雨怀的是女孩之后,我妈那点重男轻女的心思,根本连遮都懒得遮了。
她先是旁敲侧击,说头胎生女儿不吉利,压力大。
后来干脆说,趁月份小,要不“再考虑考虑”。
林雨当时听见那话,脸都白了。
我气得当场跟我妈吵了一架,可吵完呢?除了让气氛更僵,没有任何用。
她照样我行我素。
“爸,我只说这一次。”我看着陈建国,“要么你跟她离,要么我跟你们断。我不可能把林雨再放回这种地方。”
我爸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扶着桌角坐下去,半天没抬头。
“小浩,你让我想想。”
“不用想太久。”我说,“三天。三天以后,给我答复。”
说完我转身出了书房。
我妈还站在客厅里,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她看我出来,立刻又冲上来。
“你进去跟你爸嘀咕什么?陈浩,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敢护着这个女人,我跟你没完!”
我没理她,走到林雨面前蹲下去。
她睫毛上挂着眼泪,脸肿着,嘴角都破了点皮。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疼得缩了缩。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彻底没了。
“对不起。”我低声说。
林雨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就掉了。
“陈浩……”
“我们走。”我扶着她起来,“收拾东西,搬出去。”
“你敢!”我妈扑过来拦在前面,“你今天要是带她走,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陌生。
这个在外人面前总爱装体面、总说自己为了儿子操碎心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一点后悔,只有愤怒和控制欲。
“妈。”我说,“不是我不认你,是你先不认我老婆和我女儿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什么女儿不女儿的,还没生出来呢!”
“在我心里,她已经是了。”我说。
我扶着林雨往卧室走,身后是我妈的咒骂声,夹杂着摔杯子砸东西的声音,刺得人脑仁都疼。
可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和林雨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衣服叠得乱七八糟,化妆品塞进包里,连充电器都差点忘拿。
我一边收一边觉得心口发沉。
这间屋子,是我们结婚后住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婚纱照,照片里林雨笑得特别甜,头纱垂下来,眼睛亮亮的。床头那个小夜灯,还是她自己挑的,说晚上开着光软,不刺眼。
可现在,这些都像跟我们没关系了。
“陈浩。”她小声问我,“我们真的要走吗?”
“嗯。”我把证件都装进包里,“早该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她在怕。
不是怕吃苦,不是怕搬出去,是怕因为自己让我跟家里彻底翻脸。
可这事说到底,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我妈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行李箱拖出来的时候,我妈又冲到了门口。
“陈浩,你今天敢迈出这个门一步,你就别回来!”
“行。”我说,“我不回来。”
她被我这句堵得脸都僵了。
客厅里,我爸还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为难,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可最后,他还是没开口。
我关上门,带着林雨下楼。
楼道里特别安静,和刚才屋里的鸡飞狗跳像两个世界。
下了楼,风一吹,林雨突然扶着墙吐了。
她本来这阵子就孕吐严重,再加上挨打受惊,一路上脸色白得像纸。
我赶紧给她拍背,心里又慌又悔。
“我们先去医院。”我说。
“不要。”她摇头,“我就是难受一阵,缓缓就好。”
我还是不放心,带着她先去了医院挂急诊。
医生看见她脸上的伤,眉头一下皱起来,问怎么回事。
林雨下意识看了我一眼,嘴唇抿得发白。
我替她说了:“被我妈打的。”
那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听完脸色都变了,检查的时候语气倒是放轻了不少。
“目前看胎儿没事,但孕妇情绪波动太大,还是要多休息,不能再受刺激。”她一边写单子一边抬头看我,“家里如果是这种环境,尽快分开住。怀孕期间最怕惊吓和高压。”
我点头:“明白。”
从医院出来天都黑了。
我带林雨去了附近一家酒店,先安顿下来。进房间后,她整个人像终于撑不住了,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浩,对不起。”
“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林雨,你听清楚,不是因为你。是我以前太糊涂了,以为退一步就有海阔天空。结果退来退去,退到你脸上都挨巴掌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抱着她,心里那股火却没散,反而越烧越闷。
那一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躺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一幕。
我妈的巴掌,林雨的眼神,我爸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伟打了电话。
张伟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几年关系最铁的朋友。我平时不太跟人诉苦,可这次实在憋不住。
“你认识律师是吧?帮我问问。”
他听我说完整件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浩,说句实话,这事换我我也得炸。”他说,“律师联系方式我发你。还有,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说话。”
“谢了。”
“跟我客气个屁。”
我联系上律师,是个姓李的女律师,做婚姻家事挺多。见面那天,她先看了林雨脸上的照片,又听我把这几年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母亲打你妻子,这已经属于家庭暴力了。”她说,“不过离婚这件事,最终还是得看你父亲自己的意思。子女不能代替父母做决定。”
“我知道。”我说,“我只想知道,如果他想离,怎么离得利索一点。”
李律师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你父亲这些年有没有长期受到精神压迫、控制?”
我点头。
“有。钱全归我妈管,社交也受限,干什么都要看她脸色。家里大事小事,只要跟我妈意见不一样,就得挨骂。”
李律师点点头:“那你父亲如果起诉离婚,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心里至少有了点底。
那天下午,我带着林雨去看房。
其实以前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想搬出去。她说不是跟老人住不习惯,是家里氛围太压抑,她每天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我妈不高兴。
我那时候总说,再等等,再缓缓,老人年纪大了,别太计较。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真像屁话。
不是她太敏感,是我太迟钝。
看了几套房,最后定下来一个一居室,地方不大,但干净,离我公司不远,楼下还有个小公园。
签合同的时候,林雨坐在一旁,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忽然低声说:“陈浩,其实住哪儿我都行,只要不用再回那个家。”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句话一点都不重,甚至说得很轻,可我听着心里难受得厉害。
原来她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了。
新房子空空的,只有简单的家具。我们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毛巾牙刷,还有孕妇要吃的东西。结账时,林雨突然看着购物车笑了一下。
“像不像重新过日子?”
我也笑了:“本来就是重新过日子。”
晚上刚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我爸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浩,你回来一趟。”
“有事电话里说。”
“回来吧。”他声音很低,“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了一眼林雨,她冲我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我回到家时,屋里比那天还压抑。
我妈不在,估计去我姑家了。客厅里只有我爸一个人,烟味重得呛人。
他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后,他半天没开口,只低着头捏着烟盒,烟盒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你妈走后,我想了很多。”他终于说,“你问我,如果没有你,我还会不会跟她过下去。”
我看着他,没接话。
“不会。”他扯了下嘴角,“说实话,我早就不想过了。”
我心里一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离?”
“为了你。”他说,“也为了脸面。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觉得日子再难也得硬撑,离婚丢人,家散了更丢人。尤其还有孩子,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过去了吗?”
他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有。越忍越糟。”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我妈管得严,脾气也急,我一犯错就挨骂挨打。我爸每次都在旁边劝,但也只敢劝两句,真到动手的时候,他从来不敢硬拦。
我以前怪过他窝囊。
后来长大一点,又觉得他大概就是这种性格。
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性格,是他早被磨平了。
一个人被压了几十年,到最后连反抗都像奢侈。
“爸。”我看着他,“这次别忍了。”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我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我姑、二姑,还有几个亲戚。那架势,不像来讲理,倒像来开批斗会。
“陈浩,你真是长本事了。”我妈一进门就指着我,“现在都会逼自己亲爸妈离婚了!”
我没动,也没起身。
“妈,我逼你们离婚,不如说是你逼我们全家走到这一步。”
“你少往我头上扣帽子!”她拔高声音,“我打她两下怎么了?我是婆婆,教训儿媳还不行?”
“打人就是打人,别拿婆婆两个字当挡箭牌。”我说,“你要不要出去随便问问,现在谁家婆婆能把怀孕的儿媳打成那样,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姑赶紧插话:“小浩,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再有错,也是你妈。”
“那林雨呢?”我看着她,“她就活该挨打?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活该被骂赔钱货?”
一句话把屋里都问沉默了。
我二姑咳了一声,开始和稀泥:“她怀孕了,家里人着急孙子,也能理解,话说重了点……”
“话重了点?”我笑了,“二姑,要是今天蹲墙角挨9巴掌的是你女儿,你还能说这句吗?”
她脸色一僵,不吭声了。
我妈气得胸口直喘:“陈浩,我真是白养你了!为了个外人,你连亲妈都不要了!”
“林雨不是外人。”我说,“她是我老婆。”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有谁给我灌迷魂汤。”我看着她,“是你自己做得太过了。”
我妈还想骂,我却突然懒得再吵了。
有些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不是她听不懂,是她根本不想听懂。
“爸。”我转头看陈建国,“三天到了,你想好了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爸坐在那里,脸色灰败,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半天,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再给我两天。”
我点头:“行,两天。”
我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追骂,说我不孝,说我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说我会遭报应。我一步都没停。
回去路上,我心里反倒安静了不少。
事情闹到这份上,已经没退路了。
接下来那两天,亲戚电话一个接一个。
有劝我的,有骂我的,有站在道德高地上让我“顾全大局”的。
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林雨反倒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是自己害得我家不像家。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陈浩,要不算了吧。我们搬出来就好了,没必要真让你爸妈离婚。”
我沉默了几秒,问她:“你相信我妈会放过你吗?”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这次是9巴掌,下次呢?等孩子出生,她会不会天天念叨是个女孩?会不会抢着管孩子?会不会当着孩子面骂你?我不能赌。”
林雨眼圈一下红了。
“我只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最该后悔的,是那天没在第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冲过去。”
她听完,抱住我,半天都没松手。
第三天上午,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到家时,客厅里只有他们两口子。
气氛怪得吓人,安静得像暴风雨前。
我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我签好了。”
我低头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我妈脸色瞬间变了,腾地站起来:“陈建国,你敢!”
我爸没看她,只看着我。
“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别的我都不要。”
我妈一把抓过协议书,哗啦几下撕得粉碎。
“我不同意!你休想!”
我爸这回却没像以前那样缩回去。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比哪次都稳。
“王秀英,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我妈都愣住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我爸这样跟她说话。
“你疯了!”她尖声叫起来,“你离了我能活吗?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服吗?你那点死工资够你干什么?”
“我会不会活,用不着你操心。”我爸说,“我以前是怕麻烦,怕丢人,怕家散。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家不是这么过的,人也不是这么活的。”
我妈嘴唇直抖:“你就为了这个小贱人——”
“你嘴放干净点。”我猛地开口。
她看向我爸,像想逼他站到自己这边。
可我爸没动。
“是你先把这个家毁了。”他说,“林雨嫁进来以后,你哪天给过她好脸色?她怀孕了,你不心疼,还动手。你有没有一点做人长辈的样子?”
我妈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僵了。
我爸继续说:“还有我。这么多年,我想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我忍,不代表我没有感觉。我让,不代表我天生就该被你踩着过。”
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背好像直了很多。
那不是一个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人突然变得多厉害,而是一个被压太久的人,终于肯为自己说一次话。
“陈建国,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好。”他说,“我不回来。”
说完,他进卧室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一看就明白了,他不是临时起意。
这几天,他已经把自己后路想好了。
我妈这次是真的慌了,扑过去拉他胳膊,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都破了。
“建国,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爸站住,低头看她,眼里有不忍,但没有回头。
“你以前每次都这么说。”他说,“可说完,你还是那样。”
她哭得更厉害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几十年机会了。”
他把她手慢慢拉开,拖着箱子朝门口走。
我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眼神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
然后他关上门,跟我下楼了。
到了楼下,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把胸口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扔了。
“小浩。”他说,“谢谢你。”
我心里一酸,半天才挤出一句:“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逼我一把,我这辈子都不敢迈这一步。”
我没接话,只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
“走吧,爸。”
回到新租的房子,林雨看见我爸拖着箱子进门,整个人都站住了。
“爸……”
我爸看着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雨,对不起。”他说,“是爸没护住你。”
林雨本来就心软,听完这句,眼泪立刻下来了。
“爸,您别这么说。”
“该说。”我爸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忍不得。”
那天晚上,林雨特意做了红烧肉。
我爸吃了好几块,吃着吃着突然笑了,说好多年没这么吃过了。
“你妈总说我血脂高,不让我吃。”他说。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这话。
其实我知道,我爸血脂根本不高,他只是被管习惯了。
后来日子一点点顺下来。
我和林雨安顿好,小家虽然不大,却第一次像个家。没有指责,没有冷脸,不用处处提防谁的情绪。
我爸开始去找工作,他年轻时练过书法,这事我以前压根不知道。后来他去了几家培训机构,最后真在一家少儿书法班找了份活。
第一天回来,他手里还拿着毛笔和宣纸,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
“那边老师说我字不错,让我先带启蒙班试试。”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因为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心得像个刚找到工作的年轻人。
这三十年,他到底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我妈那边一开始闹得凶,电话不停,短信也不停,骂我、骂林雨、骂我爸,说我们都没良心。
后来大概发现骂没用,又开始软下来,哭着说自己错了,说想让我们回家。
我没松口。
不是赌气,是我知道,只要回去,一切还会重来。
她不是意识到了问题,她只是受不了失控。
再后来,她住院了。
我姑打电话说她情绪激动,血压高,晕过去了。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一见我就哭,说自己错了,让我叫我爸回去。
我问她:“你错哪儿了?”
她说,不该打林雨,不该发脾气。
我又问:“还有呢?”
她愣住了。
她说不上来。
因为在她心里,最严重的只是“打了人”,不是“从没把别人当人”。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其实挺难受的。
她毕竟是我妈。
她把我生下来,养大,我小时候发高烧,她也整夜整夜守着。那些年家里条件一般,她能省自己也会先紧着我。
人不是非黑即白。
她有对我好的地方,也有把我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可正因为她是我妈,我才更明白,血缘不是免死金牌。
她不能因为生了我,就有权利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这话说出来冷,可就是这么回事。
再往后,她出院了,找到了我们住的小区。
她站在楼下,手里提着补品,语气都放软了,说想看看我们。
我问她:“你如果以后和林雨相处,能做到不管她、不骂她、不逼她吗?”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是婆婆,总不能一点都不管吧。”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还是没变。
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硬了,可骨子里那套东西还在。
我爸下楼见了她,话说得很清楚。
“王秀英,我们离吧。对你对我都好。”
她当时哭得厉害,可哭也没用。
一个人被伤透之后,眼泪是留不住的。
一个月后,他们正式离婚。
手续办完那天,我爸把离婚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总算完了。”
没有轻松得大笑,也没有撕心裂肺地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结束。
像一场拖了很多年的病,终于舍得动刀了。
离婚以后,我妈把房子卖了,回了老家。听我姑说,她在老家待了一阵,后来住进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养老社区,平时种种花,跟人聊聊天,脾气居然也收了不少。
有次她来找我们,没哭没闹,只是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地跟林雨说了句对不起。
林雨当时眼睛就红了。
我坐在一边没说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句对不起算不算迟。但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本来就没有刚刚好的时机。
她能说出口,已经不容易了。
林雨快生产那阵子,我爸比我还紧张。
他去书店买了一堆育儿书,晚上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翻,翻得特别认真。我笑他:“爸,你这是准备考证呢?”
他也笑:“我第一次当爷爷,当然得认真点。”
林雨那时候肚子大了,走路慢,我爸每天陪她下楼散步。有时候我下班晚,回来就看见他们俩坐在小区长椅上,一个揉腰,一个讲书法班那些小孩闹出的笑话。
那画面特别平常,可我每次看见心里都很暖。
原来家是这样的。
不是谁压着谁,不是谁怕着谁,是彼此能喘气,能安心,能笑得出来。
后来,林雨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皱巴巴一小团,却把我看得眼眶发热。
医生把孩子抱出来那一刻,我脑子空白了几秒,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林雨。
她躺在那儿,脸色白得没血色,看见我时虚弱地笑了一下。
“陈浩,是女儿。”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女儿好,特别好。”
我爸站在旁边,想抱又不太敢抱,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护士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爷爷抱一下啊。”
他这才小心翼翼把孩子接过去,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就是我孙女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发抖。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妈当初那句“赔钱货”,胸口还是会发堵。但下一秒,我又觉得释然。
有些人把女孩当负担,可有些人会把她当宝贝。
这就够了。
我们给孩子起名叫陈悦。
悦字是林雨选的,她说,希望女儿这一生,不用讨好谁,不用怕谁,开开心心地长大就行。
我说,好。
陈悦满月那天,我们没大办,就请了几个朋友和我爸书法班的同事,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爸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他抱着陈悦,忽然看向我。
“小浩,爸得谢谢你。”
我一愣:“怎么又来了。”
“是真的。”他说,“要不是你那天逼我离婚,我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成现在这样。”
我没接话,鼻子却有点发酸。
他现在每天教课、练字、做饭,周末还会跟几个老朋友去郊外转转。后来甚至还报名了旅游团,说年轻时最想去一趟西藏,现在总算能去了。
一个被困了半辈子的人,终于把剩下的人生拿回来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林雨靠在我旁边。
外面风不大,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在追着跑,日子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我心里却很踏实。
林雨忽然轻声问我:“陈浩,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悦,又看了看她。
“没后悔过。”我说,“我只后悔那天沉默了10分钟。”
她没说话,只伸手抱住了我胳膊。
过了一会儿,我又补了一句:“不过还好,不算太晚。”
是的,还好,不算太晚。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挡住那9巴掌,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事。
可至少后来,我没再装聋作哑。
我带着林雨走出来了。
我让我爸也走出来了。
我把我的女儿,从那种扭曲又窒息的环境里提前拽开了。
有些家,表面看起来完整,里面却早就烂透了。
有些离开,不是拆散,而是止损。
很多人总爱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可他们不说,一家人也不该拿彼此当刀子。
我妈后来慢慢学会了低头,我爸后来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林雨脸上的伤也早就消了,陈悦现在会咿咿呀呀地冲人笑,看见我回家就蹬着小腿往我怀里扑。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暖黄的灯,听见厨房里林雨喊我洗手吃饭,再听见婴儿床里孩子的哼唧声,我会突然想起那天滚落在门口的番茄,想起书房里那句“你准备一下,跟我妈去离婚”。
如果那天我继续沉默,今天这一切,大概都不会有。
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人活着,总得有一次,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那天我站晚了10分钟。
但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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