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唐莉。在江家待了三年,人人都说我是走了狗屎运。
三年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当前台,月薪四千五,租着三十平米的老破小,每天通勤两小时。然后江辰出现了——就是他们口中的江总,江城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他站在我们公司大堂,西装笔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那阵仗,让我握着访客登记表的手都在抖。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脸上沾了饭粒。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四。”我小声回答。
“叫什么名字?”
“唐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江辰的助理,说江总想见我。我以为是要投诉什么,战战兢兢去了。在一间能俯瞰半个江城的办公室里,江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唐小姐,有份工作,月薪三万,包吃住,做得好有奖金。”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万?那是我当时工资的六倍还多。
“什、什么工作?”
“做我弟弟的……生活助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我当时想,生活助理能有多难?不就是端茶倒水、陪着说说话吗?三万月薪,傻子才不干。我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天真得可笑。
江辰的弟弟叫江屿,比我小两岁。第一次见他,是在江家那栋大得离谱的别墅里。他坐在落地窗前的轮椅上,侧脸对着我,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他转过头时,我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帅,虽然确实挺好看的,而是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雨晴?”他声音发颤。
我愣住了。江辰从后面走上来,手轻轻按在我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小屿,这是唐莉,以后由她照顾你。”江辰的声音很平稳,“唐莉,这是我弟弟江屿。”
江屿的眼睛还盯着我,那目光像粘在我脸上。我尴尬地扯出个笑容:“江先生你好,我是唐莉。”
“唐……莉?”他重复着我的名字,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天晚上,江辰在书房跟我摊牌。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半点迂回。
“我弟弟以前有个很爱的人,叫周雨晴。三年前,她出了车祸,去世了。”江辰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屿接受不了,精神受了刺激,身体也垮了。医生说他需要情感支撑。”
我心跳得厉害,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和周雨晴,长得有七分像。”江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尤其是侧脸,和笑起来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你的工作,就是陪着他。不用刻意模仿谁,做你自己就行。”江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在他面前,尽量不要提你的过去,也不要深究周雨晴的事。他问什么,你就含糊过去。明白吗?”
“江总,这……”
“月薪五万。”他打断我,“年底双薪,做满三年,额外给你一笔安家费,够你在江城付个首付。”
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付首付。这三个字对我这种从小地方来、家里没半点依靠的打工妹来说,太有杀伤力了。我爸妈还在老家挤着筒子楼,弟弟等着钱结婚,我每个月那点工资,刨开房租生活费,能寄回家两千块都算好的。
“我需要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陪他吃饭,散步,看书,看电视。他说话你就听着,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记住,少说多听。”江辰顿了顿,“还有,他身体不好,情绪不能激动。如果他把你当成周雨晴,不要立刻纠正,慢慢来。”
于是,我的新工作就这么开始了。
起初很别扭。江屿总是看着我发呆,有时候叫我“唐莉”,有时候脱口而出“雨晴”,又立刻改口。他脾气其实很好,说话温声细语,会问我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对什么感兴趣。但我能感觉到,他问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按照江辰说的,少说话,多微笑。江屿说雨晴喜欢淡紫色,我就偶尔穿件淡紫色的毛衣。他说雨晴爱喝茉莉花茶,我泡茶时就多放几朵茉莉。他说雨晴钢琴弹得好,可惜自己没学会,我就偷偷去报了钢琴班,学了最简单的几首曲子,在他生日时磕磕绊绊弹了一次。
他当时眼眶一下就红了,握着我的手说:“雨晴,你终于愿意弹给我听了。”
我没抽回手,只是笑着说:“江屿,我是唐莉。”
他怔了怔,松开手,别过脸去:“对不起。”
这样的对话,在头一年里发生了很多次。渐渐地,他叫错名字的时候少了,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恍惚。他开始叫我“莉莉”,会跟我说些他工作上的事(他在家处理一些家族企业的线上业务),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别墅里的佣人张妈私下跟我说:“唐小姐,二少爷最近气色好多了,也多亏了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
江辰每个月会来别墅两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和江屿吃顿饭,问问他的身体,有时候也问我:“还习惯吗?”
“习惯。”我总是这么回答。
他会点点头,让秘书给我张卡,说是额外奖金。卡里的钱从一万到五万不等,看江屿那段时间的状态。状态好,奖金就多。
我觉得自己像个高级护工,或者,更像个人形安慰剂。但看在钱的份上,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江屿人不错,工作轻松,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工资高,还有奖金。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第二年春天,江屿能离开轮椅,慢慢走几步了。他坚持要自己走到花园,我扶着他,一步一步挪。他在一丛茉莉花前停下来,摘了一朵,别在我耳边。
“莉莉,”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谢谢你。”
那天太阳很好,花香一阵阵的。我忽然觉得,这份工作也许没那么糟糕。至少,江屿是真心感激我的。
变化发生在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春节过后,江屿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甚至开始计划回公司上班。江辰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会带着文件来,和江屿在书房一谈就是半天。我乐得清闲,在房间里刷剧,或者跟张妈学做点心。
三月的一天,江辰突然让我去他公司一趟。我有点意外,三年来,他从来没让我去过他公司。
江辰的公司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占了整整三层。我跟着秘书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确定吗?……好,我知道了。先别告诉小屿。”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我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蹙着,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江总,您找我?”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唐莉,你这几年做得不错。”
“应该的。”我规规矩矩地回答。
“小屿最近在考虑回公司,可能会比较忙。你多费心,提醒他按时吃饭吃药,别太累。”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另外,有件事……”
他欲言又止。我等着。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小屿问起你以前的事,或者……问起周雨晴的什么事,你就说记不清了,或者直接告诉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他也让我避开这些话题,但从来没这么严肃地强调过。
“是出什么事了吗,江总?”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只是小屿要接触外界了,难免会听到些风言风语。你注意点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却种下了疑惑的种子。
从那天起,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江屿看我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我转过身,会发现他正盯着我的背影出神。他问的问题也开始奇怪起来。
“莉莉,你是哪里人来着?”
“南城。”我按着三年前江辰给我准备的“资料”回答。
“南城哪里?”
“就……南城下面一个小县城,说了您也不知道。”我含糊道,转身去给他倒水。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普通工人。”我背过身,手指捏紧了杯子。这些都是江辰给我的标准答案,我背得滚瓜烂熟。可江屿以前从来不多问。
“你大学是在哪里读的?”
“江总没跟您说吗?我没读大学,很早就出来工作了。”我转过身,把水杯递给他,努力让笑容自然点。
江屿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我:“那你以前,是怎么认识我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剧本里没有的问题。江辰只告诉我,如果江屿问起,就说是在一次公司活动上偶然遇到的。
“就……一次活动上,江总帮过我一个小忙。”我按剧本说。
“什么活动?”
“太久了,记不清了。”我挤出笑容,“江屿,您今天怎么问起这些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江屿探究的眼神总在我眼前晃。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几天后,江辰来别墅吃饭。饭后,江屿突然说:“哥,我下个月想回公司看看。老在家待着,人也废了。”
江辰夹菜的手顿了顿:“你身体能行吗?”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适当工作没问题。”江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而且,我也该替您分担点了。”
江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看我干什么,只能低头扒饭。
“行,你自己决定。”江辰最后说,“让唐莉跟着你去,有个照应。”
我愣住了。跟着去公司?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吧?
“不用麻烦莉莉,”江屿却说,“公司有秘书,有助理。莉莉在家等我就行。”
江辰没坚持,只是淡淡说了句:“随你。”
等江屿回房休息后,江辰叫住正要上楼的我。
“唐莉,最近小屿有没有问你什么特别的问题?”
我想了想,把江屿那些关于我过去的问题说了。江辰听完,脸色沉了沉。
“他还问了什么?”
“没了。江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江辰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他很少在别墅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唐莉,”他吐了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小屿发现了周雨晴的事,我是说,如果她……”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嗯,确定吗?……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匆匆走进来,拿起外套:“公司有点急事,我先走了。你看好小屿,有什么事立刻打我电话。”
他走得很快,甚至没多看我一眼。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周雨晴的事?她不是已经死了三年了吗?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大概是江辰太紧张他弟弟了。
然而接下来几天,别墅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江屿开始早出晚归,说是去公司熟悉业务。他回来时总是很累的样子,但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锐利的光。他不再问我那些关于过去的问题,甚至和我说话都少了。有时候我主动找他聊天,他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张妈也察觉到了,悄悄跟我说:“二少爷这是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按照江辰的吩咐,做好分内的事——提醒他吃药,准备他爱吃的菜,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江屿回来得特别晚,身上带着酒气。他很少喝酒,医生严禁他喝酒。我赶紧扶他在沙发坐下,去给他倒蜂蜜水。
转身时,听见他低声说:“为什么骗我……”
我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江屿,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唐莉,”他问,声音嘶哑,“你认识周雨晴吗?”
我僵在那里,蜂蜜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到了手。
第二章
厨房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我手背上那片红印子格外显眼。我放下杯子,打开水龙头冲手,冷水激得我一哆嗦。
“江屿,您喝多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周雨晴……不是已经去世三年了吗?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这是标准答案,江辰给的,我演练过无数次。可说出口的瞬间,我喉咙发紧,像是吞了把沙子。
江屿没说话。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我擦干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转身走回客厅。
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笼着他,却照不进他弓起的背影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远处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玻璃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您喝点水,醒醒酒。医生说了,您不能喝酒的。”我尽量让语气像平时一样,带着点恰当的关心和距离。
江屿缓缓抬起头。他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清明底下,是翻涌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直直盯着我,目光像刀子,刮过我脸上每一寸皮肤。
“今天我去公司,见了几个以前的老朋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他们跟我说了些事。”
我没接话,手指悄悄攥紧了睡裙的布料。纯棉的,洗了很多次,有点发硬,硌着掌心。
“他们说,三年前雨晴出车祸,车子掉进江里,一直没找到人。”江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方最后是按失踪处理的,不是死亡。”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江辰给我的版本里,周雨晴是确认死亡,葬礼都办了。
“他们还告诉我,”江屿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雨晴家里,在她‘出事’后不久,就搬走了,离开江城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电话换了,地址也没留。”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我强撑着没动,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是吗?这……我不太清楚。江总当初只说,那位周小姐是去世了。”
“我哥……”江屿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了点嘲讽的意味,“我哥确实这么说。这三年,所有人都跟我说,雨晴死了,让我节哀,让我向前看。”
他忽然站起来,比我高了大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唐莉,”他逼近一步,眼睛里的冰碴子几乎要溅到我脸上,“你知道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谁了吗?”
我摇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不出来。
“我看到一个背影,和雨晴一模一样。”他死死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变化,“我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但我问了路口的便利店老板,他说经常看见那个女孩,就在这附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附近?这别墅区附近?
“江屿,您是不是看错了……”我的声音有点抖,控制不住地抖,“人有相似,而且您今天喝了酒……”
“我没喝酒!”他低吼一声,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口气,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我根本没喝多少……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回来问你。”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乞求,又像是最后一线希望:“莉莉,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把你当佣人看。我……我是真的……”
他哽住了,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三年,他对我好,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他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恍惚,到后来的温柔,再到现在……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绝不是一个雇主对佣人的眼神。
可那又怎么样?我是唐莉,不是周雨晴。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这道理,我从签下合同那天起就明白。
“江屿,”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只是个拿钱照顾您的人。您和江总的事,周小姐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破了什么。江屿眼里的那点光,倏地灭了。他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不知道……不该知道……”他喃喃重复,忽然笑起来,笑声又低又哑,听得人心里发毛,“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恰好长得像她,恰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恰好能安抚我情绪的工具。我哥真是用心良苦,找你找得真准。”
每一个“恰好”,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扒开、毫无遮掩的难堪。是啊,我就是个工具。一个昂贵、好用、尽职尽责的工具。
“您累了,早点休息吧。”我垂下眼,不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点飘,踩在楼梯上,软绵绵的,不着力。
“唐莉。”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如果我哥给你钱,让你继续瞒着我,继续留在这里,”他问,声音平静得诡异,“你还会留下吗?”
我没回答,加快脚步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止不住地抖。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不重,像是枕头或者靠垫砸在了地上。然后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往常的周六,如果天气好,我会推着江屿(后来是陪着他)在花园散步,或者一起在影音室看部老电影。他会跟我说说工作上的趣事,我会跟他抱怨张妈今天做的菜盐又放多了。
但这个周六,别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下楼时,江屿已经坐在餐厅了,面前摆着早餐,一口没动。他穿着整齐,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张妈站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询问。我冲她轻轻摇头,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江屿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早。”我低声说。
江屿“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也没喝。
张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说:“二少爷,唐小姐,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没人应声。张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把门轻轻带上了。餐厅里只剩下勺子和瓷碗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更衬得室内安静得可怕。
一顿早餐吃得味同嚼蜡。我勉强喝了半碗粥,胃里沉甸甸的。江屿几乎没动。他吃完(或者说,坐完)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依然优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出去一趟。”他说,站起身,没看我。
“江屿,”我忍不住开口,“您的药……”
“回来再吃。”他打断我,径直朝外走去。
我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背影,那句“江总让您按时吃药”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说出来。他现在,大概最不想听见的就是“江总”两个字。
他走了,别墅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张妈从厨房出来,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小声嘀咕:“这是怎么了呀……昨天还好好的……”
我没接话,帮着收拾。指尖碰到江屿那碗几乎没动的粥,还是温的。我动作顿了顿,把粥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走了粘稠的米粒,也冲走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一整天,江屿没回来,也没来个电话。江辰倒是打了电话过来,是打给座机的,张妈接的。
“二少爷?二少爷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唐小姐?在的在的。”张妈把话筒递给我,用口型说:“江总。”
我接过话筒,手心有点冒汗。“江总。”
“小屿呢?”江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
“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昨天,有没有问你什么?”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问了。问周雨晴小姐的事。”
更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江辰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知道了。你看好家,他回来立刻告诉我。”
“江总,”我鼓起勇气,“周小姐她……是不是……”
“唐莉,”江辰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的,不要问,也不要想。”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在嘲笑我的逾矩。我慢慢放下话筒,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栋华丽宽敞的别墅,像个精致的笼子。而我,是笼子里那只学舌的鸟,主人给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不能有自己的声音,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傍晚,江屿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还跟着江辰。兄弟俩一前一后进门,脸色都很难看。江屿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江辰眉头拧着,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
“你先上楼。”江辰对江屿说,语气是命令式的。
江屿站着没动,眼睛盯着他哥,像头倔强的、受伤的小兽。
“我说,上楼!”江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里的压迫感,让旁边擦花瓶的张妈手一抖,差点把花瓶摔了。
江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身,大步上了楼。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踩在人心上。
江辰松了松领带,看了我一眼:“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书房走。我看了眼张妈,她冲我使眼色,满是担忧。我扯了扯嘴角,跟了上去。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江辰没坐,就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看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把我里里外外剖开审视。
“他今天去找了当时处理车祸的警察,又去了雨晴家以前的地址。”江辰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寒意,“唐莉,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稳住他?”
“我……”我想辩解,说我怎么稳得住?他起了疑心,自己会去查。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拿了钱,这就是我的工作。工作没做好,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查到什么了?”江辰问。
“他说……周小姐当初是按失踪处理的,家里人也搬走了。”我低声回答。
江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唐莉,我给你加钱。下个月开始,月薪八万。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他面前,你就是唐莉,和周雨晴没有任何关系。他问,你就说不清楚,不知道,让他来问我。明白吗?”
八万。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了这笔钱,弟弟结婚的首付就够了,爸妈也能换套好点的房子……
“江总,周小姐她……是不是真的……”我还是没忍住。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如果周雨晴真的没死,那我这三年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江辰猛地看向我,那眼神让我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唐莉,”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你只需要记住,拿钱,办事。其他的,不要好奇,不要打听。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忽然有点想笑。是啊,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有什么资格问东问西?我不过是个因为长得像别人,而得到一份高薪工作的幸运儿罢了。
“我明白了,江总。”我低下头,看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像个没有脸的傀儡。
“出去吧。看着点小屿,别让他做傻事。”
我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刹那,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桌子上。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我走到江屿的房门外,停下。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安慰他?以什么立场?劝他别查了?我凭什么?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璀璨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可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我心里。
我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这三年,我学着另一个女人的习惯,揣摩她的喜好,活在她的影子里。我骗江屿,也在骗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钱给够了就行。
可现在,那层遮羞布被扯开了。江屿怀疑了,他去查了,而江辰的反应,几乎证实了最坏的那种可能——周雨晴,很可能没死。
如果她没死,她在哪?江辰为什么瞒着江屿?我这三年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脑子乱成一团麻,胃也开始隐隐作痛。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干吞了两片。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一直苦到心里。
这一晚,别墅里安静得诡异。江屿没下楼吃饭,江辰也没留下,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张妈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叹了口气,把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端回厨房。
“这叫什么事啊……”她摇着头,小声念叨。
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点,就上楼了。经过江屿房门时,我看到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凌晨一点了,他还没睡。
我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江辰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开始,尽量别让他单独出门。”
我看了一会,按灭了屏幕。光亮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比之前更沉、更重的黑暗。
接下来几天,别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江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必须的吃饭吃药,几乎不出来。偶尔在走廊遇到,他也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过去,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江辰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问江屿的情况。我如实汇报:没出门,话很少,吃得不多。江辰在电话那头沉默,然后说:“看好他。”
我看得住他的人,看不住他的心。他坐在那里,魂好像已经飘到了别处。张妈变着花样做他以前爱吃的菜,他动两筷子就放下。我提醒他吃药,他接过水杯,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颓败,看得人心里发慌。
又过了一周,江屿忽然下楼了,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他对我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江屿,江总说……”
“不用拿我哥压我。”他打断我,眼神冷得像冰,“我是个人,不是囚犯。让开。”
我挡在门口,没动。张妈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不敢出声。
“江屿,你脸色不好,还是在家休息吧。想去哪儿,我陪你去?”我尽量让声音柔和。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陪我去?以什么身份?唐莉,还是周雨晴的替身?”
我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让开。”他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我手指抠着门框,指甲泛白。脑子里闪过江辰的话,闪过那八万月薪,闪过弟弟等着结婚的脸,闪过爸妈愁苦的皱纹。我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
江屿看都没看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引擎声响起,很快远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花香,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摸出手机,给江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会场。
“江总,江屿他……自己开车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江辰骂了句脏话,很低,但我听清了。
“知道去哪儿了吗?”
“没说。”
“跟着他!”江辰的声音又急又怒,“打车跟着!随时告诉我位置!”
“我……”
“快去!跟丢了,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电话挂了。我捏着手机,手指冰凉。我冲进房间,抓起钱包和手机,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江A……”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大概以为我在演什么狗血剧。我没工夫解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江屿的车尾。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在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停了下来。
市第一医院。
江屿把车停好,快步走了进去。我付了车钱,跟了上去。医院里人很多,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楼层数字一路往上跳,最后停在了“12”——神经内科病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顺着楼梯跑上去,跑到十二楼,气喘吁吁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我一眼就看到了江屿。他站在一间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一动不动地朝里看着。他的背影僵直,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病房里面。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靠着一个人。是个女人,背对着门口,长发披散下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瘦弱。一个护士正在给她调整输液管。
就在这时,那女人微微侧了下头,露出了小半张脸。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虽然只是侧脸,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那脸色苍白憔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我在江屿珍藏的照片里看过无数次。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分相似。
剩下三分,是照片里没有的,属于她本人的,独特的气质和神韵。哪怕病着,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种脆弱又坚韧的感觉,是我永远学不来的。
周雨晴。
她真的还活着。
江屿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女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地、完全转过了头,朝门口看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第三章
周雨晴转过脸,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了江屿身上。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我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样,是温和的杏眼,此刻因为惊讶微微睁大。她的视线和江屿的对上,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我看到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江屿”。
门外的江屿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浑身猛地一震,攥紧的拳头倏地松开,又猛地握紧。他肩膀垮了一下,像是支撑他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抽走了,但下一秒,他又死死地站直了,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他没动,没敲门,也没推门进去。就那样站着,隔着那扇门,看着里面的人。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无比刺鼻,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我一阵阵发晕。旁边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车轮摩擦地板的“咕噜”声被无限放大,碾过我的耳膜。
我看到周雨晴的目光,从江屿脸上,移开,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地,变成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就只是……看着。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怜悯?地看着我。
那眼神比任何辱骂都让我难堪。我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无所遁形。我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起来,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干吞下去的胃药似乎开始灼烧我的喉咙。
江屿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我想象中的狂喜、激动、或者崩溃的泪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像是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被抽干榨尽,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目光掠过我,没有停留,仿佛我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没有生命的指示牌。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电梯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我心口,闷闷地疼。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进病房,没有和活生生的、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的周雨晴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红色的下行箭头亮起。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纤毫毕现,包括我的狼狈和不堪。
病房里,周雨晴还望着门口,望着江屿离开的方向,也望着我。然后,她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清,却像一把小锤子,在我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冲进了楼梯间。我跌跌撞撞地往下跑,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凌乱的回响,像是我失控的心跳。我一口气跑出医院大楼,跑到烈日下,才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江总”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又挂断。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消停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别墅的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好心问:“姑娘,你没事吧?脸色煞白的,要不要回医院看看?”
“不用,谢谢。”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有点中暑,回家躺会儿就好。”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扭曲。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江屿隔着玻璃看到周雨晴那一刻起,就彻底破碎了。我小心翼翼维持了三年的平静假象,像个拙劣的肥皂泡,“啪”一声,碎得连点沫子都不剩。
江屿没有回别墅。
我回去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张妈迎上来,一脸担忧:“唐小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二少爷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这一次,没有发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空调明明开着,我却觉得如坠冰窟。
江辰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这次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在家。”
“小屿呢?”
“不知道。从医院出来,他就走了,没回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说:“待在别墅,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回来。”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江辰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燥热和烟味。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到底怎么回事?”他扯松领带,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鹰隼,“你怎么会跟去?又怎么会让他找到那里?”
他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了。医院有监控,或者,他有别的眼线。
我抬起头,看着他。三年的雇主,我拿了他数不清的钱,在他面前,我一直是恭顺的、本分的、不多问不多说的“唐莉”。可此刻,我忽然觉得累极了,一种深深的、浸透四肢百骸的疲惫。
“他自己查到的。他今天出门,我按您的吩咐,打车跟着。他直接去了市一院,神经内科,12楼,7号病房。”我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看到了,周雨晴。周小姐,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得可怕。
江辰的脸色在灯光下晦暗不明。他没否认,只是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用力搓了把脸,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是,她还活着。”他承认了,声音很低,“三年前那场车祸,她受了重伤,尤其是头部,昏迷了将近一年。醒来后,记忆受损,很多事情不记得了,身体也很差,一直在疗养。她家里怕刺激她,也怕……怕小屿承受不住,当时他情况很糟糕,所以瞒了下来,把她转到了外地治疗。最近病情稳定了些,才接回江城继续观察。”
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句话。可我听着,只觉得可笑。怕江屿承受不住?所以找了我这个替身来安抚他?那周雨晴呢?她昏迷醒来,发现自己“被死亡”,家人搬走,爱人身边有了替代品,她又承受了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声音依旧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
“告诉你有什么用?”江辰看向我,眼神复杂,“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让你去跟小屿说,他爱的人没死,只是忘了你,躺在医院里?唐莉,我找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帮忙。好一个帮忙。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现在呢?”我问,“江屿已经知道了。他看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江辰沉默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雨晴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受刺激。小屿那边……”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会跟他谈。你,”他看向我,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掌控感,“你的工作照旧。小屿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段时间,你多陪着他,安抚他。工资,从这个月开始,十万。”
十万。又加了两万。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在他眼里,钱果然能解决一切,能买到我的时间,我的陪伴,我的……扮演。
“江总,”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如果江屿不需要我了呢?如果周小姐回来了呢?”
江辰弹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做好你分内的工作,钱不会少你的。”
分内的工作。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嘴里满是苦涩。我的分内工作,就是继续扮演一个已经不再需要的替身,在正主回归的舞台上,做一个尴尬的、多余的道具。
“我累了,江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楼了。”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江辰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有些凌乱。我慢慢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这三年,我学着化妆,学着打扮,尽量让自己更像照片里的周雨晴。江屿说雨晴喜欢把头发别在耳后,我就很少披散头发。江屿说雨晴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我就练习抿嘴笑的角度。
镜子里这个人,是唐莉,还是周雨晴的一个劣质复制品?
我忽然觉得恶心,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眼泪糊了满脸。
那一晚,江屿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气,还有说不清的颓丧。
张妈惊呼一声,想上前,被他挥手挡开了。他径直上楼,脚步有些虚浮,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大概半秒。他没看我,但我闻到了他身上除了烟酒之外,那种医院消毒水留下的、冰冷的气息。
他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了门。之后几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才出来。出来时也目不斜视,不说话,不回应任何人的询问。他吃得极少,迅速消瘦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江辰来过几次,在江屿房门外叫他,里面毫无回应。江辰脸色铁青,最后只能摔门而去。
别墅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张妈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轻声细语,脸上整天挂着愁容。她偷偷跟我说:“唐小姐,这样下去不行啊,二少爷会垮掉的……你要不去劝劝?”
我苦笑。我怎么劝?以什么立场劝?让他想开点,他爱的女人没死,是好事?还是告诉他,我只是个拿钱的替身,现在正主回来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这栋豪华的牢笼里游荡,看着江屿一天天枯萎,看着江辰越来越焦躁,看着这出因我而起的荒诞剧,走向未知的结局。
打破僵局的,是周雨晴的主治医生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别墅座机的,我接的。
“请问是江屿先生家吗?我这里是市一院神经内科。关于周雨晴小姐的病情,有些情况需要和家属沟通……”
我握着话筒,手指冰凉。“江先生他……不太方便。您跟我说吧,我转告他。”
医生犹豫了一下,可能听出我不是家属,但大概情况紧急,还是说了:“周小姐最近的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记忆有恢复的迹象,这是个好现象。但与此同时,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对过去的片段有闪回,伴有剧烈头痛和失眠。我们评估后认为,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可能对她的恢复有帮助。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避免过度刺激……”
我机械地记录着医生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忆恢复?亲近的人?
挂断电话,我看着记下的那几行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起身上楼,走到江屿房门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江屿,”我对着门板说,声音干涩,“医院来电话,关于周雨晴小姐的。”
几秒后,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我,像一头被困许久的兽。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把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他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
“亲近的人……”他喃喃重复,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痛呼一声,“你跟我去。”
“什么?”我愣住了。
“你跟我去医院。”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她记忆在恢复,既然需要熟悉的人……你跟我一起去。你长得像她,也许……也许你能刺激她想起什么。”
“江屿,这不行……”我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
“为什么不行?”他逼问,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绝望的味道,“你不是最会学她了吗?这三年,你学得不是很好吗?现在她需要帮助,你去帮她,有什么不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心上。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痛苦、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的怨恨。他恨我,恨我这个冒牌货,恨我占据了这三年,恨我现在成了他和周雨晴之间一道尴尬的屏障,又或许,恨我为什么不是她。
“我只是……长得有点像她。”我艰难地说,“我不是她。我去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回房,声音从里面传来,冰冷而决绝,“明天上午,跟我去医院。这是……我哥给你开工资,让你做的事。”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我。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是啊,我是拿钱办事的。雇主弟弟提出了新的工作要求,我有资格拒绝吗?
我慢慢走下楼,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夜色中,路灯勾勒出灌木的轮廓,静谧而美好。可这美好和我无关。我只是这牢笼里,一只比较贵重的金丝雀,现在,主人需要我去逗另一只真正的主人开心了。
第二天,我坐在江屿的车里,再次前往市一院。江屿开车,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我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按照周雨晴的习惯,柔顺地别在耳后。江屿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满意了。他在心里,又一次把我套进了“周雨晴”的模子里。
医院,消毒水味,安静的走廊。还是那间病房。
江屿在门口停下,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他的手指有些抖。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带着点虚弱。
江屿推开门。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看到了病房里的周雨晴。
她靠在床头,比前几天看起来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她看到江屿,眼睛微微睁大,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江屿,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江屿站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着,用力到骨节发白。他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雨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哽咽。
周雨晴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越过江屿,落在了我身上。她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然后,那讶异慢慢褪去,变成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歉意?
“这位是?”她问,声音依旧温和。
江屿像是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他侧过身,让我完全暴露在周雨晴的视线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哀求。
他在求我。求我扮演好我的角色,求我不要拆穿这残忍的真相,求我帮他,也帮周雨晴。
我站在那里,迎着周雨晴的目光,也迎着江屿哀求的视线。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死亡的倒计时,又像是新生的序曲。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听到自己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说:
“周小姐你好,我叫唐莉。是……江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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