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这院子五年都没进过人啦!”

隔壁的老堂叔比划着干枯的手,浑浊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

我死死盯着大门上那把长满红锈的铁锁,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既然整整五年都没人进去过。

那昨天夜里,这高墙里传出的那阵熟悉的敲盆声,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01

我叫老李,今年四十五岁。

这是一个在大多数人眼里,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年纪。

我没有那种电视剧里大起大落的精彩人生。

我有的,只是每个月固定会发来扣款短信的房贷和车贷。

还有在公司里,对上要点头哈腰,对下要装模作样的夹心饼干生活。

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

确切地说,自从五年前我妈突发心梗去世后,我的心就像是缺了一块。

但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中年男人的崩溃,往往都是无声无息的。

你不能在老婆面前叹气,因为她会觉得你没出息。

你也不能在孩子面前皱眉,因为你要维持一个父亲的坚强。

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任由它们在胃里发酵、变酸。

昨晚,我又在客厅那张掉皮的人造革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购物频道,发出幽幽的蓝光。

我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和衣蜷缩着。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极其真实,真实到让我醒来后浑身发抖的梦。

梦境里没有任何离奇的妖魔鬼怪,也没有任何恐怖的场景。

我只是梦到了老家的那个院子。

那个我整整五年都没有回去过的农家小院。

梦里的天色有些灰暗,像是快要下雨的傍晚。

我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枝繁叶茂。

我妈就坐在老槐树下那张掉漆的小木凳上。

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衫。

她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挽在脑后。

我拼命地想喊一声“妈”,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接着,我看到我妈缓缓举起了一只手。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边缘已经生锈的破搪瓷盆。

她用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个铁盆。

可是梦里没有任何声音。

那画面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也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只有我妈那机械的、重复的敲击动作。

一下,又一下。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却在梦里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

那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胸腔里被撕裂。

“咚——”

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脑海深处突然爆开了一声巨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弹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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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憋气浮上来的人。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

凌晨三点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我颤抖着手摸出茶几上的香烟,点了几次才把烟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终于让我找回了一点现实的感觉。

但我妈在梦里敲盆的那个背影,却像是在我的脑子里扎了根。

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个搪瓷盆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妈生前用来喂狗的食盆。

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敲着那个破盆,嘴里喊着“大黄,吃饭啦”。

可是,我妈已经走了五年了啊。

这五年里,我甚至很少梦到她。

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做这样一个梦?

而且梦里的那种悲伤,真实得让我现在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靠在沙发上,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五年了,那把锁了五年的大铁锁,仿佛在这一刻咔哒一声,在我心里裂开了一条缝。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感觉那个梦是一个召唤,或者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我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给主管发了一条请假信息,连理由都没编,只说家里有急事。

然后我抓起车钥匙,连脸都没洗,推开门冲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02

凌晨四点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让人心慌。

偶尔有一两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让我的小轿车微微发晃。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试图用初秋凌晨的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副驾驶的车座上,扔着几个空掉的红牛易拉罐。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一首嘶哑的老歌,歌手仿佛在用尽全力嘶吼着对命运的不甘。

这很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车灯撕开前方的夜幕,但却照不亮我心底最深处的那片阴霾。

五百公里的路程,对于一个疲惫的中年人来说,是一场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过去五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不断闪现。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亲妈的房子,我能整整五年都不回去看一眼。

别人以为我是在城里发了财,嫌弃农村的老家。

或者是觉得我这个人冷血无情,结了婚就忘了娘。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不敢回去。

那是五年前的初冬。

那个时候,我正在公司里为一个总监的职位争得头破血流。

每天加班到凌晨,应酬到胃出血,只为了能在那个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

也就是在那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我接到了老家堂叔打来的电话。

堂叔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夹杂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只说了一句话。

“老李,你妈不行了,赶紧回。”

那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当时甚至还在电脑前修改一份明天要用的PPT。

等我连夜赶回老家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堂屋的那张旧木板床上了。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人走得很快,没有受什么罪。

但对我来说,这就意味着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我没有听到她最后的嘱托,也没有看到她最后的眼神。

她就那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她缝了很多年的大红被面。

那三天的葬礼,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给人磕头,机械地烧纸,机械地听着那些并不熟悉的亲戚们说一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

我甚至都没有流下几滴眼泪。

不是不悲伤,而是那种悲痛太过巨大,直接把我的情绪系统给彻底压宕机了。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下午,我就急匆匆地准备回城了。

公司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催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处理那个棘手的项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种恐慌来源于一种真切的认知——我没有家了。

只要我不在这所房子里,只要我把门锁上,我就可以假装我妈还在,假装她只是去别人家串门了。

为了逃避那种刺骨的空虚感,我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那个院子。

我买了一把最大号的铜锁,狠狠地锁在了那两扇木门上。

我以为锁上了门,就能锁住我对母亲的愧疚,锁住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我把钥匙扔在了城里家中最深处的抽屉里,再也没有碰过。

这五年里,我用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

我不敢回想我妈生前的音容笑貌,不敢去想她一个人在农村生活时的孤单。

我甚至下意识地避开所有关于“母亲”和“老家”的话题。

我就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自欺欺人地过了五年。

可是今晚的那个梦,无情地撕碎了我伪装了五年的坚强。

那无声的敲盆动作,像是在向我控诉着什么。

我狠狠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我突然很想看看那个院子,哪怕那里已经长满了荒草,哪怕那里已经破败不堪。

我只想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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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雾弥漫在田野上,公路两旁的树木像是在雾气中游走的幽灵。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必须回去。

上午十点,我的车终于驶入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口。

五年没回来,村里的变化大得让我有些认不出。

原本的泥巴路铺上了水泥,路边多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垃圾桶。

但村子却比以前更加冷清了。

年轻人都去了城里买房打工,留在村里的,只剩下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深吸了一口早晨湿润的空气,空气里夹杂着牛粪和燃烧秸秆的味道。

这是属于农村特有的味道,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了遥远的童年。

顺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往里走,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两旁的土墙经过五年的风吹雨打,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枯黄的麦秸秆。

有些久无人居的老房子,连屋顶都塌陷了,长出了高高的狗尾巴草。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越往前走,我的心跳就越快。

扑通,扑通。

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的声音。

终于,在一个拐角过后,我看到了自家那两扇熟悉的黑漆木门。

木门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斑驳不堪,木纹干裂,像是老人饱经风霜的脸。

门上当年贴的春联,早就被五年的风雨撕碎,只剩下几片泛白的纸屑还顽固地粘在门板上。

门槛前的青石板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滑腻腻的。

而那把曾经锃亮的大号铜锁,如今已经被暗红色的铁锈完全包裹,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它就像是一个忠诚但已经老去的卫士,死死地守着这个不再有人的家。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我咽了一口唾沫,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在抽屉里躺了五年的钥匙。

钥匙上也生了一些铜绿,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试着转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内部的锁芯早就被铁锈死死咬住了。

我不得不双手握住锁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拧那把钥匙。

粗糙的铁锈磨破了我手心的皮,一阵刺痛传来,但我没有松手。

“咯吱——”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锁芯终于艰难地转动了半圈。

只听“吧嗒”一声闷响,锁梁弹开了。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心里也有一把锁被强行撬开了。

我把沉甸甸的铁锁取下来,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然后,我伸出双手,按在了那两扇满是灰尘的木门上。

手心传来的触感粗糙且冰冷。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长长的悲鸣声,在这死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大门的敞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发霉和枯枝烂叶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呛得我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

等我睁开被灰尘迷住的眼睛,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知道五年没人住的院子会很荒凉,但我没想到会荒凉到这种地步。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淹没了通往堂屋的那条砖铺小路。

当年我妈亲手种的那棵老槐树,如今已经长得遮天蔽日。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院墙角落的那个压水井,已经生锈成了一块废铁,压杆无力地垂在地上。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五年的时光有多么残忍。

我迈过高高的木门槛,像是一个闯入废墟的拾荒者。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刺的杂草,一步一步往院子深处走去。

堂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的玻璃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厨房那间低矮的小平房,屋顶的瓦片也掉落了几块,露出了里面的房梁。

到处都是破败,到处都是荒凉。

我突然觉得那个梦也许只是一种错觉,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还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我苦笑了一下,准备转身去车里拿点工具,把这条通往堂屋的路清理出来。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的那一秒。

我的余光,扫过了一处本不该有异常的地方。

那是厨房矮屋门口,当年我妈最喜欢坐着摘菜的那片空地。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直接冲向了头顶!

03

我死死地盯着厨房门口的那片杂草丛。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狠狠劈中,死死地呆立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