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快递文件袋躺在茶几上,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唐俊杰拿着裁纸刀,动作有些急,塑料封口“刺啦”一声裂开。

一本暗红色的证件滑出来,掉在玻璃台面上,闷响。

他拿起来,翻开。目光定格在“权利人”那一栏。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慢慢收紧,骨节泛白。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东西一点点碎掉。

“程静怡,”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这房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灰扑扑的冬青。

“你防着我?”他猛地站起来,证件“啪”地摔在茶几上,“我们后天就去领证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回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因为愤怒和惊惶而扭曲的脸。客厅没开主灯,只有餐厅一盏吊灯漫过来些昏黄的光,把他一半身子藏在阴影里。

我笑了笑,可能不算笑,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

“昨天夜里,阳台上,”我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跟你妈说的那些话,是当我耳朵不好,还是当我脑子不好?”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地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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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俊杰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时,眼眶有点红。

餐厅灯光柔和,小提琴声若有若无。

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亮,套在我左手无名指上,微微发凉,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静怡,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握着我的手,郑重得像在宣誓。

我心里软了一块,点点头,说:“好。”

我们恋爱两年,感情算得上平稳。

他在一家科技创业公司当合伙人,忙,但对我上心。

节日礼物,生病时的热粥,偶尔的惊喜,该有的都有。

我父母起初觉得他家庭负担重——他老家在北方一个县城,父亲早逝,母亲蔡秀芬独自把他带大,现在跟着他在这城市生活——但看他踏实肯干,对我也体贴,慢慢也就默许了。

求婚后,事情自然而然推进到结婚。日期定在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领证的日子则更近,就在三天后。

晚上回到家,两人都还有些兴奋。靠在沙发上,他划拉着手机,忽然说:“对了,今天跟老赵吃饭,听他倒苦水。”

老赵是他另一个创业的朋友。

“他公司前阵子不是差点撑不下去吗?后来他老婆把嫁妆和婚前一套房子抵押了,贷出款来给他续上了。现在缓过来了,两口子感情比以前还好。”他把手机放下,揽住我的肩,“老赵说,关键时候,还是得夫妻一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没接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肩膀,继续说:“咱们以后也是这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当然也是我的。”他笑了一下,侧头亲了亲我的发顶,“等咱们领了证,你爸妈给的嫁妆,要是暂时用不上,可以放一部分到我公司那边。最近有个项目,前景特别好,就是差点启动资金。你放心,算你入股,以后分红。”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扫过。抬起头,看他。他眼神很热切,带着一种笃定的光,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嫁妆的事,我爸妈还没具体跟我说呢。”我移开目光,看向茶几上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而且……那么多钱,投资你公司,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创业哪能没风险?”他立刻说,语气依旧温和,但语速快了些,“可机会不等人啊静怡。我这公司你也知道,已经走上正轨了,就是需要再推一把。咱们自己人,总比找外面投资人强,利益不外流。”

“再说,”他把我搂紧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哄劝,“我的不就是你的吗?公司做好了,咱们这个小家不就好了?到时候换大房子,换好车,让你爸妈也放心。”

我说:“我再想想。”

他顿了一下,随即松开我,站起身去倒水。“行,你想想。反正还有时间。”玻璃水壶碰到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很久没睡着。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存在感很强。

老赵老婆抵押嫁妆和房产的故事,在他嘴里是夫妻同心的佳话,可不知为什么,我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闷闷的。

02

周末,回我父母家吃饭。

母亲炖了汤,厨房里热气腾腾。

父亲在客厅和唐俊杰下棋,气氛融洽。

吃饭时,母亲照例问起婚礼准备,唐俊杰应答得体,说酒店定了,婚庆团队也联系好了,就是有些细节还得和静怡再敲定。

“俊杰公司忙,这些事你多上心。”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又看似随意地问,“你那嫁妆,你爸和我给你准备好了,是现在给你,还是……”

“妈,不着急。”我打断她。

唐俊杰抬起头,笑着说:“阿姨,静怡说了,这笔钱她先保管着,我们以后慢慢规划。现在给我,我也没时间打理。”

母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唐俊杰被父亲叫去阳台看新养的兰花。母亲把我拉进厨房,关上门,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哗哗的。

她擦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卡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她顿了顿,看着我,“小怡,钱给你,是让你有个底气。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不用顾忌谁,也不用……急着往什么地方投。”

我心头一凛。“妈,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能听说什么?”母亲垂下眼,继续擦已经干净的料理台,“就是觉得,俊杰那孩子,心气高,想干事,是好事。但心气太高了,有时候就难免……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首饰盒,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和你爸另外给你买的金镯子,留着。别的,你自己攥紧了。”

我捏着冰凉的首饰盒,金属边缘硌着掌心。阳台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唐俊杰应和的声音。

临走时,唐俊杰很自然地去拎母亲准备的大包小包食材。母亲送我们到电梯口,拍了拍我的背,力度很轻,却仿佛有千言万语。

回到家,唐俊杰把东西归置好,凑过来搂我。“阿姨今天好像话里有话?”

“有吗?”我低头换鞋,“她就是那样,操心。”

“嫁妆卡给你了吧?”他问,语气努力放得轻松。

“嗯。”我直起身,走进客厅,“我妈说让我自己存好。”

他跟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静怡,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那公司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机会真的难得。你看老赵他们……”

“俊杰,”我打断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那是很大一笔钱。我需要时间。”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好,听你的。反正……我的都是你的。”他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亲了亲我的额头,“我去洗个澡。”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那张淡金色的银行卡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起来,很轻,又很重。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自己攥紧了。”

我把卡放进自己随身钱包的夹层深处。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雾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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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唐俊杰发来微信:“我妈突然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蔡秀芬偶尔会来,但通常会提前几天打招呼。这次这么突然。

回了个“好”,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下班到家,蔡秀芬已经在了。

屋里弥漫着油烟味,她正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唐俊杰在打下手,母子俩说着方言,语速很快,我听得半懂不懂。

“阿姨来了。”我换上笑脸走过去。

“哎,静怡回来啦!”蔡秀芬关了火,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

她比上次见似乎瘦了些,颧骨更高,眼睛显得格外亮,打量着我,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快洗手吃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饭菜摆上桌,很丰盛。蔡秀芬不停给我夹菜,问工作累不累,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话题渐渐绕到房子上。

“你们现在这房子,是租的吧?”蔡秀芬叹口气,“结婚总得有个自己的窝。俊杰啊,你这公司啥时候能挣大钱,给静怡买个大房子?”

唐俊杰给我舀了碗汤,接口道:“妈,这不正在努力吗?静怡爸妈也心疼她,给了支持。我们打算好好规划一下。”

“哦?亲家给了支持啊?”蔡秀芬眼睛更亮了,看向我,“给了多少?打算怎么用啊?阿姨是过来人,这钱啊,可得用在刀刃上。不能乱花,也不能……放那儿贬值,是吧?”

我嘴里嚼着米饭,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阿姨,这事儿我和俊杰商量着来。”

“是得商量,是得商量。”蔡秀芬连连点头,又给唐俊杰夹了块鱼,“俊杰,你也是,多跟静怡商量。静怡通情达理,肯定支持你事业。这夫妻啊,就是一条心,一股绳。你看咱村头老李家,媳妇当年把娘家陪嫁全拿出来给男人跑运输,现在发了吧?楼房都盖了三层!”

唐俊杰笑着附和:“妈,我知道。静怡心里有数。”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发沉。

蔡秀芬话里话外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更让我在意的是唐俊杰的态度,他全程微笑着,对他母亲每一个试探、每一个暗示都欣然接纳,甚至主动引导。

那种默契,那种理所当然,让我觉得我像个坐在他们对面的、需要被说服的客户。

吃完饭,蔡秀芬抢着去洗碗。唐俊杰拉我到沙发上坐下,握着我的手。

我妈就是话多,心是好的。”他低声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就盼着我好。现在看我要成家了,有你了,她比我还高兴。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对我那点不适的理解,或者对他母亲过度关心的一点无奈。但没有,只有一片坦然的、甚至带着些许恳求的温柔。

“静怡,你看我妈今天也提了房子。”他声音更柔,“咱们要是用那笔钱,一部分投公司,一部分付个首付,是不是两全其美?贷款慢慢还。有了房,心里也踏实。”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厨房传来哗哗水声和蔡秀芬哼唱小调的声音。

那天晚上,蔡秀芬住下了,在书房支了折叠床。深夜,我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还有极低的说话声,是蔡秀芬。

“……得抓紧,夜长梦多……过了明路就好了……”

唐俊杰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端着水杯,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背脊爬上一丝凉意。夜长梦多?过了明路?什么明路?领证吗?

我轻轻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那杯水一口也没喝。

04

蔡秀芬住了两天才走。

那两天,家里的气氛总有些微妙。

她对我愈发热情周到,早餐变着花样做,我的衣服她也抢着洗。

但那种好,像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棉被,裹得我透不过气。

唐俊杰则像个桥梁,不断传达着母亲的“关爱”,也不断重申着对我们“共同未来”的憧憬。

她走后,家里安静下来,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仿佛还悬浮在空气中。

我请了半天假,没告诉唐俊杰,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了我另一个独立的账户里。

柜台经理办理时,我看着她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数字跳动,心里异常平静。

这不是冲动,更像是一种必要的切割。

晚上,唐俊杰回来得很晚,带着酒气,但眼睛很亮。他凑过来抱我,说又见了两个潜在投资人,形势大好。

“静怡,那个项目,真的不能等了。”他带着醉意,语气比平时更急切,“只要你这边资金到位,我立刻就能把团队拉起来,下半年就能见效益!”

我推开他一些,去给他倒蜂蜜水。“你公司最近的财务报表,能给我看看吗?”

他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要看这个?”

“想了解一下。毕竟,如果真要投钱,我也得知道具体情况吧。”我语气平常。

他喝了一大口水,眼神游移了一下。“报表……最近财务在整理,有点乱。这样,过两天,过两天我让财务弄份清晰的给你。”

“俊杰,”我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认识两年,快结婚了。我对你公司的情况,除了你告诉我的‘很好’、‘有前景’,其实一无所知。这正常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笑容掩盖。

你看你,想多了不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这些烦心事。你只管安安心心当新娘,赚钱的事交给老公。”他放下杯子,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静怡,你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我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却觉得那影子在晃动,不真切。

夜里,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我悄悄起身,拿起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确定关系那天的日期。心跳得有些快,手指冰凉。

我点开微信,快速浏览。

最近联系人里没什么异常。

又点开他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大多是日常问候,他母亲发来的养生文章,他叮嘱母亲按时吃饭吃药。

直到我翻到大约半个月前。

蔡秀芬:“儿啊,静怡家那嫁妆,到底能有多少?你问清楚没?”

唐俊杰:“妈,你别急,还没到时候。”

蔡秀芬:“我能不急吗?你舅舅那边又打电话问入股的事,我说你再考虑考虑。自家人总比外人强吧?可你要是有了静怡这笔钱,还用得着求别人?”

唐俊杰:“我知道。等领了证,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到时候再说用钱,名正言顺。现在提,显得我图她钱似的。”

蔡秀芬:“什么图不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嫁过来,她的不就是你的?你好了,她还能不好?你抓紧,嘴甜点。

唐俊杰:“嗯,我有数。”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冷的。

我放下手机,动作很轻。

躺回他身边,睁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墙。

共同财产。名正言顺。图她钱似的。

字字句句,像细小的冰锥,扎进肉里。

第二天是周五,我约了一个在中介公司工作的朋友喝咖啡。闲聊间,我提起想看看房子,预算比较高,要求全款,手续要快,产权清晰。

朋友很惊讶:“全款?你这可是大手笔。急用?

“不算急,但不想拖。”我搅动着咖啡,“有合适的,越利索越好。”

朋友打量我一下,没多问,点点头:“行,我给你留意,有几个开发商留的准现房,办证快。”

分开时,朋友半开玩笑说:“静怡,你这可是婚前财产啊,想清楚了?”

我笑了笑:“就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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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唐俊杰说要加班,一早就出了门。我则跟着朋友去看房子。

地方在近郊,一个新开发的低密度小区,环境清幽。

看的是一套下叠,带个小院子,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

总价刚好卡在那笔嫁妆的线上。

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光洁的墙壁,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疏朗的树木。

阳光很好,屋子里有一股崭新的、空旷的味道。

这房子和我与唐俊杰租住的那个朝北小公寓截然不同。

那里总是有些拥挤,有些杂乱,弥漫着两人生活混合的气息。

而这里,一片空白,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一种陌生的、带着疏离感的安定,慢慢包裹住我。

“怎么样?”朋友问。

“就这套吧。”我说。

朋友办事效率很高,周一就联系我,说可以签意向合同,付定金,如果全款,开发商可以优先走流程,争取一周内把网签和缴税办完,房产证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能下来。

“不过,你真不再考虑考虑?或者……跟男朋友商量一下?”朋友在电话里委婉地问。

“不用商量。”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工作的文档,语气平静,“是我的名字,我的钱。”

定金从我独立账户里划出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一副一直压着的担子。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在买一套房子。

晚上唐俊杰回来,心情似乎不错,说加班有突破。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说:“今天看了套房子,感觉还不错。”

他夹菜的手停住,看向我,眼里有光:“真的?在哪?多大?多少钱?

我把小区位置和大概情况说了,隐去了总价。

“听着挺好!周末带我去看看?”他兴致勃勃,“要是合适,咱们就定下来。首付的话,你那笔钱正好……”

“我想全款。”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全款?静怡,那可是一大笔钱!全砸房子里,多不划算!咱们贷款,剩下的钱可以做更多事,比如……”

“比如投到你公司?”我接过他的话,看着他。

他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僵:“我是说……可以有更优的资产配置。静怡,你别误会,我不是只想用你的钱。我是为咱们这个家考虑,想让钱生钱。”

“我知道。”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所以我更想买房子。房子看得见,摸得着,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有些凝滞。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好,好,听你的。房子也挺好。那……写咱们俩名字?

我抬起头,直视他:“我出的全款。”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热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愕,像是被冒犯,又像是某种计算被打乱后的恼怒。

但他控制得很好,几乎瞬间就调整回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静怡,咱们后天就领证了。”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没碰到,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婚后买的房,不管谁出钱,都是共同的。你何必分这么清?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最后那句话,他问得很轻,带着点受伤的味道。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我相信过他吗?

或许信过。

但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暗含机锋的对话,他母亲眼底的精光,还有此刻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陌生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将那点信任冲刷得摇摇欲坠。

“不是不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这样清楚点好。”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安静得让人心慌。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水流声开得很大。我坐在客厅,能听见厨房里隐约传来瓷碗磕碰的脆响,比平时重。

洗完碗,他擦着手出来,没看我,径直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他很少在家抽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阳台明明灭灭。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中介朋友发来的微信:“合同草案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没问题明天就能签。”

我回复:“好,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抬眼看向阳台。他背对着我,烟雾缭绕。背影有些僵硬,和往常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友判若两人。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在那层冰墙彻底封死之前,给自己留一个透气的、能站稳的空间。

06

周二,请假半天,去中介朋友那里签了购房合同。

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异常清晰。

付了百分之五十的首付款,剩下的等办完产权过户付清。

朋友把一堆文件整理好给我,包括购房发票、契税单的复印件。

“最快这周末就能网签,下周初缴税。证的话,我会帮你催。”朋友把文件袋递给我,“静怡,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没事,谢谢。

回到家,我把文件袋锁进了办公室抽屉。

唐俊杰晚上有应酬,回来时快十一点,我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

他带着一身烟酒气进来,凑过来想亲我,我偏头躲开了。

“累了。”我说。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几秒,没说话,转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我放下书,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躺下,背对着浴室方向。

领证的日子就在明天。

原本该是充满期待和甜蜜的一天,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闷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我们之间,率先砌起了一堵墙。

用那一千万,用那套还没拿到手的房子。

周三,领证当天。早上起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我换了件白色的毛衣,他穿了件挺括的衬衫。气氛沉默得诡异。

出门前,他拉住我,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小本本——户口簿。

“静怡,”他声音有点涩,“今天……咱们就去把事办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红血丝,昨晚大概没睡好。“嗯。”

“那……房子的事,”他艰难地开口,“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哪怕……写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你出,贷款我还?这样行吗?给我一点……安全感。”

安全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无比讽刺。究竟是谁需要安全感?

“合同已经签了,钱也付了。”我听见自己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改不了。”

他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握住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先出了门。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里只有广播的声音。

等红灯时,他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两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些阴冷的上午,在朋友的聚会上,他笑着递给我一杯热水,说:“穿这么少,小心感冒。”

队伍比想象中长。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都是煎熬。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前面一对刚办完手续的小夫妻,拿着崭新的结婚证,笑着依偎在一起,女孩眼里有泪光。

我移开视线。

快排到我们时,唐俊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他对我做了个口型“我妈”,走到旁边去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侧对着我接电话。

他听着,眉头皱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时低声反驳两句。

隐约能听到几个词:“……怎么这样……说好的……现在怎么办……”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愤怒,有焦虑,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静怡,”他声音干哑,“我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过去处理一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咱们能不能改天?”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晚一两天,等我处理完……”

“不能。”我说。语气平淡,没有商量余地。

他噎住,胸膛起伏了几下。“就一两天!是公司重要,还是领证重要?!”

“都重要。”我说,“但顺序不能乱。”

他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催促。他猛地扯了一下领口,呼吸粗重。“好……好。程静怡,你真好。”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就那么僵持着。工作人员叫了我们的号码。我转身,朝办理窗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空荡荡的,又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

我转回头,独自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远处僵立的唐俊杰。

“就你一个?”

“嗯。”我把户口簿和身份证递进去。

手续自然没办成。我拿回证件,走出来。唐俊杰已经不在原地了。我走出民政局大门,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微信:“公司急事,对不起。晚点联系。”

我没回。站在台阶上,给中介朋友发了条信息:“今天能网签吗?”

朋友很快回复:“我问问……应该可以,我帮你约下午?”

“好。”

下午,我去办了网签。

签完字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独自走在人行道上,包里装着网签合同。

心里那片荒凉的空洞,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纸张,填上了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

回到家,屋里漆黑一片。他没回来。我打开灯,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唐俊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更重的寒气。他看到我,目光落在我放在柜子上的包。那个印着中介LOGO的纸质文件袋,露出一角。

他一步步走过来,拿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购房合同,网签备案证明,付款凭证……他一页页翻看,动作很慢。

客厅顶灯的光照在他头顶,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合同首页,“买受人”那里,只有我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张,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发出窸窣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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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静怡,”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像是被砂轮磨过,“这房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中央,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防着我?”他猛地向前一步,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在寂静的屋里炸开,“我们今天就该领证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惊惶、不解而扭曲的脸。

那张曾对我温柔微笑,描绘美好未来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戳破算计后的狼狈和暴怒。

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说话啊!”他低吼,脖颈上青筋毕露,“你把钱全拿去买房子,还只写你名!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这两年当什么?一场交易?一个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