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急雨砸着窗玻璃。门被捶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成调子。
“吕文乐!吕文乐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站在门后,没开灯,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转账凭证复印件。门外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几个小时前,这声音还在电话里对他母亲颐指气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开门,求你了……”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一点,洇湿了地毯边缘。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门板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回到裤缝上。
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
他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留下那扇门,和门外被雨声吞没的呜咽。
01
离婚证拿到手里,是温的。大概在工作人员手里捂久了。
吕文乐看着红色封皮,有点走神。
旁边郭倩雪已经利落地把本子塞进她那款价格不菲的手提包里,拉链“刺啦”一声,干脆得很。
她没看他,目光投向玻璃门外的停车场。
“妈到了。”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透过玻璃,吕文乐看见那辆白色SUV。岳母袁桂兰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朝这边望着。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郭倩雪的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面,噔噔噔地往外走。
吕文乐跟在后面,步子比她慢半拍。
走到门口,郭倩雪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划开,袁桂兰的声音立刻飘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有点回响:“手续办利索了?赶紧的,别磨蹭,小邓约了三点看房,样板间人家可不一直等着。”
郭倩雪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吕文乐停在民政局台阶上,看着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袁桂兰似乎朝他这边瞥了一眼,车窗很快升了上去。
车子启动,拐出大门,汇入车流,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空气里有股灰尘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吕文乐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台阶,走到路边树荫下。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其实他戒烟快两年了,这盒烟是昨天才买的。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拍了拍。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同样红色的小本子,翻开,又合上。
照片上两个人挨着,都没笑。
郭倩雪下巴微微抬着,像平时那样。
他自己呢,目光有点虚,没看镜头。
他把离婚证塞进随身带的旧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包是很多年前买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文件,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不再是那个家的钥匙了,是昨天刚拿到手的、租住屋的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吴桂荣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办完了吗?”
他回:“嗯,完了。”
那边输入了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汤。”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好”字上悬了片刻,最后回了个“行”。
叫的车到了。
司机帮忙把放在脚边的两个纸箱子搬进后备箱。
箱子不大,一个装着些书和零碎工具,另一个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这就是他七年婚姻带走的所有东西。
房子、车、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郭倩雪。
协议是袁桂兰盯着拟的,律师也是她找的。
吕文乐没争。
累了。
租住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没电梯。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
他搬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五楼拐角,胃里拧了一下,有点钝痛。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这毛病断断续续好几年了,总是忙,没正经去看过。
开门进屋,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还算干净。
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没急着收拾。
走到窗边,楼下是杂乱的巷子,对面楼顶晾着各色床单衣物。
远处能看到几栋新建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刺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同事问他一份技术参数表放哪儿了。他回了,放下手机,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蹲下身,打开那个装书的纸箱。
书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别墅户型图,边缘已经有些卷角。
户型图上,有用铅笔轻轻标注的痕迹。
主卧朝南,旁边一个小房间的空白处,写着三个小字:“画室(静)”。
客厅与隔壁书房相邻的墙壁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加厚,隔音。”
铅笔字很轻,像是怕留下太深的痕迹。
吕文乐看了很久,然后把户型图塞回文件袋,压到箱子最底下。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02
第二天是周六。吕文乐醒得很早,或者根本没怎么睡熟。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印子,形状像片模糊的叶子。
租的床垫有点硬,硌得肩膀发酸。
起来烧水,泡了杯即溶咖啡。没奶也没糖,苦得他皱了皱眉。他端着杯子,在小小的客厅里踱步。两个纸箱还放在原地,像两个沉默的提醒。
得收拾一下。
他蹲下来,先打开装衣物的箱子。
衣服不多,叠得还算整齐。
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有些磨破了。
郭倩雪去年就说要扔掉,他洗了收进衣柜,没扔。
现在摸上去,羊毛粗糙的质感还在。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枚用旧了的印章,一叠不同银行的卡片,有的已经过期。
还有一张硬质卡片,不是银行卡,上面印着某私立医院的LOGO和“体检中心”的字样。
吕文乐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是三年前的。
他翻到背面,有几行手写的潦草字迹,是当时医生的叮嘱,提到了“胃镜检查”和“定期复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卡片边缘硌着手心。
他把卡片塞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到一旁。
继续整理。
几本工作笔记,一盒绘图铅笔,一把卷尺,一把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瑞士军刀。
都是他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存在,又仿佛从未真正融入。
最后一个角落,塞着一个用软布包着的方形物体。
他拿出来,解开布,是一个实木相框。
框是空的,玻璃擦得很干净。
他记起来了,这是很多年前,他和郭倩雪刚搬进那个家时买的。
郭倩雪说要放一张最好的合影。
后来照片一直没选好,相框也就空着,放在书房书架顶层,落了灰。
他摩挲着光滑的木框边沿,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布包里还有东西,抖出来,是几张夹在一起的A4纸。
最上面一张,是打印出来的贷款资格预审说明,申请人姓名一栏,写着“郭倩雪”。
日期是去年春天。
下面几张是不同楼盘的资料摘要,其中一份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条款,旁边有更小的铅笔字注释,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独立产权”、“利率浮动”、“还款压力测算”。
他当时查得很细。
郭倩雪一直想有个自己的画室,不用太大,但要安静,光线好。
他们住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地段尚可,但面积有限,贷款也没还清。
他盘算过,再攒一两年,用郭倩雪的名义单独买个小户型工作室,压力能小点。
这事他没跟她细说,想等有点眉目了再提。
后来就没再提了。
郭倩雪跟着袁桂兰去看了一次画展,回来就说某某家的别墅带超大露台,改画室才好。
再后来,话里话外,就变成了谁谁的老公如何能干,换了怎样的房子。
吕文乐把这几张纸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的钱包夹层。空相框,他立在墙角书架边。
收拾完箱子,出了一身薄汗。屋里更亮堂了些。他冲了个澡,热水淋过肩膀,稍微缓解了僵硬。出来擦头发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
“文乐啊,吃早饭了没?”吴桂荣的声音总是温温和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吃了点。”他答。
“那边屋子……还行吗?缺什么不?妈给你送过去。”
“不用,都挺好。”他顿了顿,“妈,你昨天……是不是有话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也没……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袁阿姨那边……”吴桂荣说得有点犹豫,“离婚之前,她是不是找你拿过一笔钱?说是……帮你们做点投资?”
吕文乐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冰凉。
“嗯。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她……跟你说了那笔钱怎么样了吗?”
“说投资不太顺利,亏了些。”吕文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热闹起来的巷子,“后来就没提了。我也没问。”
那是他工作前几年攒下的钱,不算巨款,但也是他婚前个人积蓄的大部分。
半年前,袁桂兰找他,说有个特别稳妥的内部投资渠道,收益比银行高很多,就当帮他和倩雪小两口理财,添点家用。
话说得漂亮,又搬出为女儿未来着想的大旗。
吕文乐当时正为画室的事私下攒钱,有些犹豫。
袁桂兰当场就给郭倩雪打电话,郭倩雪在电话那头说:“妈还能害我们吗?你就给妈呗。”
他就给了。手续是袁桂兰办的,他只签了字,转了账。后来问过两次,袁桂兰都说“放着呢,好着呢”。再后来,争吵越来越多,这事也就搁下了。
“妈,”吕文乐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桂荣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我昨天……去市场买菜,碰见她一个老姐妹,多聊了两句。听那意思,你袁阿姨前阵子好像自己买了什么理财产品,挺大额的……”她话没说完,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多心。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那钱,毕竟是你自己辛苦攒的。”
吕文乐“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了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胃部的隐痛,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03
周一上班,一切如常。
同事知道他离婚,拍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工作依旧繁杂,技术图纸、项目会议、供应商协调。吕文乐把自己埋进事务里,感觉稍微踏实点。
中午在食堂,他没什么胃口,只要了碗清汤面。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研发部的小陈,语气有点急:“吕工,你这会儿方便吗?‘蓝屿’项目那边样板间急需一套设备安装示意图,纸质版和电子版都得要,最好今天能送过去。我这头实在走不开……”
‘蓝屿’是公司参与的一个高端别墅区智能家居配套项目,离市区有点远。吕文乐负责的部分图纸刚好在他手里。
“行,地址发我,我下午抽空送一趟。”他说。
吃完饭,他回办公室找出图纸,仔细核对封装好。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他想了想,跟部门主管打了声招呼,提前一点走。
‘蓝屿’别墅区果然气派,大门厚重,园林精致,空气里都飘着金钱堆砌出来的安静和草木香气。
保安查得很严,核对了好一会儿才放行。
吕文乐按照小陈给的地址,找到正在做内部软装的样板间。
他把图纸交给现场负责人,对方很客气,连声道谢,还要留他喝茶。
吕文乐婉拒了,说公司还有事。
走出样板间,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他沿着小区内的柏油路往停车场走,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这里环境确实好。安静,绿植多,楼间距也大。他想起文件袋里那些标注过的户型图。如果……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已经没什么“如果”了。
快到小区中央景观湖附近时,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岔路口,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SUV。车牌号他也认得。
车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袁桂兰穿着鲜亮的绛红色连衣裙,手里挎着包,正对着面前一栋别墅的入户花园指指点点。
她旁边是个陌生男人,个子挺高,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带笑,频频点头。
男人手臂虚揽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是郭倩雪。
她穿了条新裙子,米白色,衬得肤色很亮。
她微微仰头听着那男人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吕文乐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甚至有些明媚的笑意。
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抬手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阳光晃眼。吕文乐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桂花树后面。树影把他笼住。
他看见袁桂兰转过身,对郭倩雪说了句话,郭倩雪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别墅正面拍照。
那个陌生男人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帮她拿着,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腰上。
动作熟稔,亲昵。
销售顾问从别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资料,热情地跟袁桂兰和那男人交谈。声音顺风飘过来一些碎片:“……这个户型是我们楼王单位,视野最好……露台改造空间大……邓先生真是好眼光……”
“妈,你看这个挑空,以后装个大吊灯……”郭倩雪的声音,带着点雀跃。
“小邓说了,这房子就当送你的礼物,画室想怎么装就怎么装……”袁桂兰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
那被称作“邓先生”的男人笑了笑,声音温和:“阿姨喜欢,倩雪喜欢,最重要。”
吕文乐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质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他摸出烟盒,想起里面是空的。他把空盒子捏在手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看着那三人跟着销售走进别墅里面,那扇厚重的铜门轻轻合上。
他在树下站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脚步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那辆半旧的国产SUV里。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鸟语花香。
车里很闷,他发动车子,打开空调。
冷风吹出来,打在脸上,有点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车子驶出‘蓝屿’气派的大门,汇入城郊公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些漂亮的别墅楼尖渐渐变小,消失。
04
接下来的几天,吕文乐更忙了。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时间催得紧,他带着小组连着加了两个晚上的班。
加班也好,累得没空想别的。回到家,往往是深夜,倒头就睡。租来的屋子依旧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临时客栈。
胃疼发作得频繁了些,隐隐的,持续的时间也长了。
他抽屉里备了盒常见的胃药,疼得厉害就吃两片。
吴桂荣又打过两次电话,拐弯抹角地问他在吃什么,睡得好不好,最后总是欲言又止地绕到那笔“投资”上。
吕文乐只说“没事,妈你别操心”,草草结束通话。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惑。
母亲不是捕风捉影的人。
那笔钱,当初袁桂兰要得急,给得也糊涂。
现在婚离了,人散了,这笔糊涂账,似乎也没有再糊涂下去的必要。
周五晚上,难得准点下班。吕文乐开车回原来住的小区。离婚协议上写明了,他还有些个人物品可以拿走,期限是一个月。他不想拖。
车子开进熟悉的地下车库,停在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车位附近。
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
车库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道。
不远处就是他以前常停的位置,现在空着。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准备好的空编织袋,走进电梯。
电梯壁光可鉴人,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到了楼层,电梯门打开,楼道里安静无声。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摸出钥匙——这串钥匙里还留着这把,协议里允许他保留到取完东西。
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也并非全然陌生。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郭倩雪常用的香水的味道,很淡,混合着尘埃气。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客厅的灯。
光线瞬间充满空间。
家具大部分还在,但显得空荡了许多。
客厅装饰柜上原本摆着的几个合影相框不见了,露出颜色略深的矩形印子。
沙发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抱枕也没了。
他换了拖鞋,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他没多看,径直走向书房。
他的书大部分已经搬走,书架上空出一大块。
他看了看,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是他上次没带走的专业书籍和旧杂志。
他把这些装进编织袋。
然后他去了次卧,以前他偶尔加班太晚怕打扰郭倩雪休息时会睡这里。床铺整齐,但蒙了层灰。柜子里还有他几件旧衣服,他拿出来,塞进袋子。
最后,他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房间很大,床上罩着防尘罩。
梳妆台上干干净净,郭倩雪的东西显然都清理走了。
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他的那半边衣柜也空了。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落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他亲手打的实木画架,旁边有个小推车,摆着郭倩雪的颜料和画笔。
现在,画架和小推车都不见了。
地上甚至没有留下搬运的痕迹,只有一块颜色略深、形状规则的地板区域,显示那里曾经长期放着东西。
画室。她一直想要个真正的画室。现在,连这个替代品也从这间屋子里彻底消失了。
吕文乐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块颜色不同的地板。
木质温润。
他记得画架一条腿有点不稳,他垫了片薄木片。
他仔细看了看,木片也不在了,只留下两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他抬起头。
墙面很白。
但在原来挂过几幅郭倩雪练习画作的地方,留着几处小小的、不起眼的墙面修补痕迹,颜色比周围墙面略新一点点。
那是以前钉钉子留下的洞,他用腻子仔细补过,又轻轻砂平。
郭倩雪嫌补过的地方有色差,后来就没再挂画。
现在,连这些补丁也暴露出来,像几个淡淡的疤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编织袋已经装满,鼓鼓囊囊的。
他又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七年的房子,客厅、餐厅、阳台……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又都透着冰冷的陌生。
他关掉客厅的灯,黑暗重新涌来。他提着两个沉重的编织袋,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防盗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电梯下行。手里的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麻。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扔进后备箱。没有立刻开车,他摇下车窗,点了支烟。这次是真的烟,下午在便利店买的。
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他望着车库深处那片属于他过去的黑暗,直到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是吴桂荣的短信:“汤还在锅里温着,回来吗?”
他掐灭烟头,回了两个字:“回来。”
车子驶出车库,将那片承载了七年光阴的建筑抛在身后。后视镜里,只有城市寻常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05
周六上午,吕文乐被电话吵醒。是‘蓝屿’项目现场的电话,说昨天送去的图纸有个细节需要立刻确认,电话里讲不清楚,问他能不能再去一趟。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答应了。也好,出去透透气,比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发呆强。
到了‘蓝屿’,气氛比上次更忙碌些,好几户都在进行最后的安装调试。
他找到负责工程师,很快解决了图纸问题。
事情办完,他正要离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吕文乐?真是你啊!”
吕文乐回头,看见一张有点面熟的笑脸。男人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挂着‘蓝屿’销售中心的工作牌,名字是:唐永健。
“唐永健?”吕文乐想起来了,大学同学,不同系,一起打过几次球,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老同学,好些年没见了!”唐永健很热情,“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看房?早说啊,找我!”
“不是,工作,送点图纸。”吕文乐解释,“你在这儿做销售?”
“混口饭吃呗。”唐永健笑呵呵的,打量了他一下,“听说你混得不错啊,成技术专家了。怎么,真不考虑在这儿整一套?环境确实好,尤其适合你们这种讲究生活质量的。”
“我哪买得起这个。”吕文乐笑笑。
“谦虚了不是。”唐永健拉着他往销售中心方向走,“走走,喝杯茶,难得碰上。你现在住哪儿?”
吕文乐推辞不过,跟着他去了销售中心的休息区。
唐永健倒了杯茶给他,两人聊了些近况,无非是工作、家庭。
唐永健说他结婚又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
“你呢?孩子多大了?”唐永健问。
吕文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孩子。”
“哦……”唐永健顿了顿,“也好,省心。对了,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儿看房?我好像有点印象。”
吕文乐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来看过几次。主要是……了解户型。”
“我想也是!”唐永健一拍大腿,“就前几天,我还看见你……呃,你爱人来着?跟她妈妈,还有一个男的,来看我们楼王那个户型。”
吕文乐没说话,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唐永健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语气放轻了些:“那男的……看着挺阔气。你爱人好像挺喜欢那房子,尤其是那个带大露台的房间,说是要改画室。老太太也满意得很,当场就拍板要定。”
休息区很安静,背景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唐永健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老同学,我说句可能不该说的。那天我接待他们,顺嘴提了一句,说那户型之前你也来看过好几回,特别仔细,还问我们外墙隔音材料和不同时间段的自然光照数据,说是给爱人选画室用。”他摇摇头,“我当时没多想。可你爱人……郭小姐是吧?她听了那话,脸色一下子就有点不对了。她妈赶紧就把话岔开了。”
吕文乐抬起眼。
唐永健往后靠了靠,搓了搓手:“后来办手续,刷定金的时候,郭小姐签字的手都有点抖。我还听见她小声问她妈,说‘文乐真的来看过?’。她妈说‘他看顶什么用,又买不起’。那男的就在旁边笑。”唐永健看了吕文乐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我就是觉得……唉,你们是不是……?”
“离了。”吕文乐说,声音很平静,“前几天的事。”
唐永健“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尴尬和了然混杂的神情。
“怪不得……我就说嘛。”他拿起茶壶给吕文乐续水,“离了也好。那种丈母娘……还有那男的,看着就不实在。我干这行见的人多了,那男的一身行头牌子挺硬,但说话底气有点虚,填资料的时候,有些信息也含糊。你爱人……郭小姐她,怕是……”
他没说下去,又叹了口气。
吕文乐看着窗外。景观湖边,有个孩子在喂天鹅,父母在旁边笑着拍照。一派温馨。
“谢谢。”吕文乐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客气啥。”唐永健摆摆手,“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当初你看房那么上心,隔音光照都问到头了,是真心想给她弄个好地方。”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后来是不是还咨询过以个人名义贷款买小户型的事?好像也是去年,电话咨询过我们客服?”
吕文乐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唐永健说,“可能客服记录有留。这要是让郭小姐知道……”他摇摇头,没再说。
吕文乐喝光了杯里的茶,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谢谢你,老唐。”
“没事,有空常联系。”唐永健也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文乐,那男的可能有点问题。你……反正婚也离了,自己留个心。要是郭小姐那边……”
“跟我没关系了。”吕文乐打断他,语气依旧很平。
唐永健点点头:“也是。那行,你慢走。”
吕文乐走出销售中心。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他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坐进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空调还没起作用,车里闷得像蒸笼。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唐永健的话,像几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郭倩雪变了的脸色,发抖的手,小声的询问……还有袁桂兰急切的打断,和那个邓先生模糊不清的底细。
他以为早就麻木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清晰的刺痛。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那些从未被看见、如今像笑话一样被翻检出来的“用心”。
还有母亲反复提及的那笔钱。
他握紧方向盘,塑料材质被晒得发烫,烙着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挂断了。没过几秒,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
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郭倩雪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干脆,有些急促,甚至有点喘,“吕文乐?是你吗?”
吕文乐没说话。
“我……我有事问你。”郭倩雪语速很快,“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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