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是一个让我觉得最震撼人心的案件,笔者当时看到这个案件,眼睛会不由自主的湿润。央视《今日说法》栏目曾以《深埋19年的罪恶》深度报道过这个案件。

记忆可以有多重?

对赵永勇而言,是十九年。

七岁那年,他目睹母亲被残杀,弟弟被拖走,自己像货物一样被卖掉。在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开始模糊的年纪,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不忘。

他害怕遗忘会赦免罪恶,会让母亲的眼睛永远无法闭合。于是,他将童年的血色午后,强行锻造成一座无法磨灭的记忆宫殿。凶手的痣、门环的锈、匕首的光、泥土下的编织袋……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用少年、青年整整十九年时光,反复镌刻的墓志铭。

这不是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恰是关于一个人如何以血肉之躯,对抗时间对罪恶的冲刷。他用记忆作刀,以时间为砥,最终,亲手将恶魔送回了地狱。

阅读本文,你将看到的不仅是一桩陈年命案的昭雪,更是一个灵魂,如何在彻底的毁灭中,完成最坚韧的重生。

1

1994年夏,四川东北部开江县永兴镇,一个典型的川东小镇。

七月的阳光泼洒在青瓦木墙的老街上,空气中弥漫着花椒、辣椒和熟菜籽油混合的独特香气。这天逢场(赶集日),四里八乡的农民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涌向镇中心。街边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新鲜蔬菜还带着露水,活鸡活鸭在竹笼里扑腾,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裁缝店的老板娘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

上午十点,肖学琴左手牵着七岁的赵永勇,右手拉着五岁的赵永宽,母子三人走进了这片喧嚣。肖学琴那年三十四岁,是个典型的川东农村妇女,圆脸,皮肤被农活晒成小麦色,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今天她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准备卖了粮给两个孩子扯布做新衣裳。

“勇娃子,宽宽,跟紧点,莫要乱跑。”肖学琴紧了紧握着两个孩子的手。她的四川话柔软绵长,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和。

赵永勇用力点头。他穿着父亲旧衣服改的短袖,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弟弟永宽则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在两个孩子心中,这天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妈妈答应赶完集要买麻糖,还可能吃一碗镇上特有的豌豆凉粉。

走过石拱桥时,肖学琴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桥下是蜿蜒的永兴河,几个光屁股的娃娃正在河里扑腾。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向邻居王婶借的白色塑料凉鞋——她自己的布鞋破了洞,舍不得穿着赶集。凉鞋有些大,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妈,我想吃麻糖。”永宽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要得,卖了米就买。”肖学琴摸摸小儿子的头,又看向大儿子,“勇娃子想要啥子?”

赵永勇想了想:“我想要本子,画画。”这孩子从小就爱涂涂画画,家里的墙壁、地上,到处是他的“作品”。

“好,都买。”肖学琴笑着,眼神温柔。她肩上扛着二十斤新米,准备卖给粮站换钱。丈夫赵代富在广东建筑工地打工,要年底才能回来。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但她从不在孩子面前叹气。

变故发生在午后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赶集的人渐渐散去。肖学琴已经卖完了米,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个麻糖,正盘算着去布店扯几尺蓝布——勇勇长得快,裤脚都短了。

走到老街中段时,临街一间不起眼的门面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脸很黑,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汗衫。他朝肖学琴招手,脸上堆着笑:“肖家嫂子,进来坐一哈嘛,有点事想麻烦你。”

肖学琴认得这人,他叫蒲际建,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平时碰面会点个头。她犹豫了一下,但四川人“不落人面子”的性子让她不好拒绝。她弯下腰对两个孩子说:“勇娃子,带好弟弟,就在这门口等妈妈,莫乱跑,我进去说句话就出来。”

赵永勇懂事地点头,拉着弟弟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下。他记得那台阶很凉,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凹坑。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已经斑驳,上面贴着褪色的门神。门槛很高,弟弟永宽要费力才能跨过去。

肖学琴走进去,布帘在她身后落下。赵永勇后来无数次在噩梦中回忆这个瞬间——如果当时他拉住了妈妈,如果当时他察觉到了什么,如果……

但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舔着麻糖,看街对面卖竹编的老爷爷编簸箕。永宽靠在他身上,快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卖竹编的老爷爷收摊了,隔壁铁匠铺传来关门的声音。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妈妈咋个还不出来?”永宽揉着眼睛问。

“快了。”赵永勇说,但其实他心里也开始发慌。他站起来,扒着门缝往里看。堂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记得妈妈穿的是碎花衬衫,但里面没有碎花的颜色。

他又坐回去,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七只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捂住嘴的惊叫。

是妈妈的声音!

赵永勇“腾”地站起来,心脏狂跳。永宽也吓醒了,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接着,里面传来挣扎的声音,身体撞击木板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凶狠的男人的咒骂。有什么重物被拖拽,在地上摩擦。

“妈妈!”赵永勇大喊一声,用尽全力去推那扇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急得用拳头砸门:“妈妈!妈妈!”

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嘈杂更可怕。

然后,布帘被猛地掀开。一张狰狞的脸探出来——正是刚才那个叫蒲际建的男人,但此刻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凶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都光着膀子,身上有汗。

“小杂种,喊啥子喊!”蒲际建一把抓住赵永勇的衣领,把他拎进门。永宽吓得大哭,也被另一个男人捂住嘴拖了进去。

布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亮。

堂屋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赵永勇被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里屋冲——刚才妈妈就是往里屋去的。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更暗的屋子,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妈妈肖学琴。但妈妈一动不动,三个人围着她。一个人用膝盖死死顶住妈妈的背,另一个人——赵永勇后来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这个人的样子:三角眼,嘴角有颗黑痣——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闪着寒光的针管,正高高举起,狠狠扎向妈妈的后脑!

针管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每一次都带出暗红的血。

还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菜刀,是那种小匕首,正一刀一刀刺向妈妈的背。每刺一下,妈妈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血。到处都是血。妈妈那件碎花衬衫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花色。血从她身下漫开,在泥土地上洇成一片深色的、粘稠的湖泊。

赵永勇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看清针管扎进头皮时带起的几缕头发,能看清匕首拔出时刀刃上的反光,能看清妈妈最后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痛苦,还有……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那是歉疚。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对无法保护自己孩子的、深深的歉疚

“妈……”这声呼喊终于冲破喉咙,嘶哑得不像一个孩子的声音。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拿针管的那个——后来知道叫廖定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蒲际建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一把捂住赵永勇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赵永勇拼命挣扎,双脚乱蹬,踢倒了墙边的瓦罐,碎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永宽已经被吓傻了,呆呆地站着,连哭都忘了。

“把这两个小杂种关起!”蒲际建低吼。那个拿刀的男人——后来知道叫龚元——过来帮忙,两人像拖麻袋一样把赵永勇往更深处拖。勇勇的指甲在泥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他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妈妈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她身下那片血泊汇合。

“妈——!!!”

布帘再次落下,彻底隔绝了那间血腥的屋子。赵永勇和弟弟被拖进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那是一个地下室,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在高高的墙壁上,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霉味、灰尘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木门“哐当”一声关上,然后是铁链锁门的声音。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永宽这时才“哇”地哭出来,扑进哥哥怀里,浑身发抖。赵永勇紧紧抱着弟弟,自己的牙齿也在打颤。但他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七岁的孩子还无法理解死亡的确切含义,但他知道,妈妈没有了。那个会摸他的头、会给他做麻婆豆腐、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的妈妈,没有了。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外面传来动静。是铲土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埋深点……”

“这两个娃儿咋个办?”

“一起做了?”

“你疯啦!两个男娃,能卖钱!弄到福建去,那边缺男娃儿。”

“大的有七岁了吧?记事了,不好卖。”

“总有办法……”

声音渐渐低下去。赵永勇抱紧弟弟,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硬。他听懂了“卖钱”,但不完全懂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些人是坏人,杀了妈妈,现在还要对他们做坏事。

地下室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兄弟俩压抑的啜泣。饥饿和口渴像两只爪子,揪着他们的胃和喉咙。赵永勇摸索着墙壁,是潮湿的土墙,长着滑腻的苔藓。地上堆着些杂物,他踢到一个陶罐,空的。

“哥哥,我饿……”永宽小声说,声音已经哭哑了。

“不怕,哥哥在。”赵永勇说,其实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但他记得妈妈说过:“勇娃子是哥哥,要保护好弟弟。”

夜深了,地下室冷得像冰窖。兄弟俩蜷缩在角落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赵永勇睁大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厚的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白天看到的画面:针管举起,扎下;匕首举起,刺下;妈妈的眼睛,那片血泊……

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但孩子的身体终究熬不住,后半夜,他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妈妈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在灶前做饭,回头对他笑:“勇娃子,吃饭了。”他跑过去,妈妈却突然变成了一滩血,那滩血越来越大,要把他吞没……

“啊!”他惊醒,浑身冷汗。

天亮了,那一小扇高窗透进灰白的光,能看清地下室的轮廓。大约五六平米,堆着破烂家具和农具,墙角有蜘蛛网。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有道缝隙。

赵永勇爬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外面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没有人。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有人吗?放我们出去!”他用力拍门,手掌拍得通红。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下的缝隙突然塞进两个馒头,还有两碗水。馒头是冷的,硬的,水是浑浊的。赵永勇饿极了,抓过来就啃,又喂弟弟吃。永宽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好难吃……”

“吃,不吃要饿死。”赵永勇说,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哄着弟弟吃下去。

这一天,又有人从门缝塞进食物,然后很快离开。赵永勇试图和他们说话,但没人理他。他意识到,他们被关起来了,像猪圈里的猪,等着被卖掉。

这个认知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最后看他的眼神。不能让这些人得逞。要逃出去,要告诉爸爸,要给妈妈报仇。

逃出去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地下室。墙是土墙,挖不动。门是实木的,很厚。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小窗,但太高,他够不着。

第三天,机会来了。送饭的人粗心,门没锁死,只是虚掩着。赵永勇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他的心狂跳起来,示意弟弟别出声。他从缝隙挤出去,外面果然是那间杂物间,堆着柴火和旧家具。杂物间有道门,通往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堵两米高的土墙。墙头插着碎玻璃。赵永勇搬来一个破凳子,踩上去,刚好能够到墙头。他顾不上玻璃扎手,用力一撑,爬了上去。手掌被划破,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痛。

墙外是一条小巷,没人。他心中一喜,正要把弟弟也拉上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小杂种!往哪跑!”

是蒲际建!他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

赵永勇想也不想,纵身往下一跳!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他顾不得,爬起来就跑。小巷很长,他拼命跑,肺像要炸开。眼看就要跑到大街上,只要到了街上,只要遇到人……

一只大手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蒲际建追上来了,满脸狰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叫你跑!叫你跑!”

赵永勇被拖回去,扔进杂物间。迎接他的是一顿毒打。蒲际建用皮带抽,用脚踹,专挑肚子、后背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打。赵永勇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杀害妈妈的凶手。

“瞪!再瞪把你眼睛挖出来!”蒲际建被他看得发毛,下手更狠。

打累了,蒲际建喘着粗气,对同伙说:“给饭里下药,让他们睡,看还怎么跑!”

从那天起,每次送来的饭菜都有一股怪味。吃了就昏昏沉沉,睡不醒。赵永勇试过不吃,但饿了两天,实在熬不住。他只能吃,吃完就睡,醒来又是新一轮的昏睡。

在被关的第七天晚上,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送饭的,而是蒲际建和另一个人,拿着一块黑布。

“把他们眼睛蒙上,带走。”蒲际建说。

赵永勇和弟弟被蒙住眼睛,反绑双手,像货物一样被塞进一辆拖拉机的车斗。拖拉机颠簸了很久,然后换成了火车。火车“况且况且”的声音响了不知道多久,中间又换了几次车。他们一直被蒙着眼睛,只能从气味和温度的变化感觉到,离家越来越远。

一路上,有人给他们喂水喂饭,饭菜里依然有药,吃了就睡。赵永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听周围人说话的口音,和他们偶尔交谈的内容。他听到“福建”、“莆田”、“卖个好价钱”……

福建。他把这个地名刻在心里。

2

当眼罩被取下时,赵永勇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说不清的潮湿霉味。语言完全听不懂,叽里呱啦像鸟叫。气候炎热潮湿,和他熟悉的四川盆地完全不同。

这里是福建莆田的一个小渔村。他和弟弟被关进一间黑屋子,像商品一样被展示。每天都有陌生面孔进来看他们,捏捏他们的胳膊,看看牙口,像在挑选牲口。

五岁的永宽因为年纪小,记事少,很快被一对夫妇看中,用四千块钱买走了。分别那一刻,兄弟俩死死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哥哥我不走!”永宽的小手紧紧攥着赵永勇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赵永勇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弟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宽宽不哭!哥哥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

人贩子不耐烦了,上来掰他们的手。一个掰不开,就上两个。赵永勇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弟弟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一个陌生男人抱走,消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

门关上了。永宽的哭声也被关在了外面。

赵永勇瘫坐在地上,第一次嚎啕大哭。妈妈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爸爸在远方的家里,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可怕的地方。

因为已经七岁,记事,他成了“滞销品”。人贩子怕他跑,怕他乱说,又转手了几次,价格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叫徐金池的村民,用五千八百块钱买下了他。

徐金池四十多岁,黑瘦,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他买赵永勇,不是想要个儿子,而是想要个不花钱的劳力。

“以后你就叫徐扬。”徐金池用生硬的普通话对他说,指了指灶台,“去,烧火做饭。”

赵永勇——现在叫徐扬了——站在灶前,还没有灶台高。徐金池的老婆扔给他一把柴火:“愣着干啥?烧啊!”

徐家的日子,是另一重地狱。

天不亮就要起床,挑水、喂猪、扫院子。早饭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几根咸菜。徐金池有两个女儿,是亲生的,她们可以吃干饭,有鸡蛋。徐扬只能喝粥水,捞点锅底的米粒。

吃完早饭就要下地。插秧、除草、施肥,夏天毒辣的太阳晒得他脱了好几层皮。中午回来,继续做饭、喂鸡鸭。下午砍柴、打猪草。晚上还要在昏暗的灯光下编竹筐,编不好就是一顿打。

徐金池打人很讲究。不用工具,就用巴掌和脚,专打身上不见光的地方:后背、大腿内侧、肚子。疼,但不留明显的伤痕。打的时候不许哭,哭了打得更凶。

有一次徐扬发烧,浑身无力,没砍够当天的柴。徐金池把他拖进臭气熏天的茅房,绑在柱子上,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苍蝇围着伤口嗡嗡叫,茅房的恶臭和伤口的剧痛让他几次晕过去。

“小杂种,买你来是干活的,不是当少爷的!”徐金池边打边骂。

徐扬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他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养父”。那眼神让徐金池有些发毛,下手更重了。

肉体的痛苦可以忍受,最可怕的是孤独和遗忘。这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徐金池的儿女欺负他,把他的饭倒掉,在他被窝里放虫子。他不敢反抗,因为反抗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夜晚是最难熬的。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伤痛,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会想起妈妈,想起爸爸,想起弟弟。但可怕的是,他们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妈妈长什么样?他只记得很温柔,眼睛很大,但具体的样子,想不起来了。爸爸呢?爸爸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只记得爸爸胡子很扎人,会把他举高高。弟弟呢?弟弟爱哭,一哭鼻子就红红的……

不!不能忘!

赵永勇在心里对自己呐喊。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忘了,妈妈就白死了。忘了,仇人就永远逍遥法外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对抗遗忘。每天睡觉前,他会在脑子里“过电影”:从早上起床开始,家里的房子是什么样的?是青瓦的屋顶,木头的柱子,门口有三级石阶。石阶左边有棵柚子树,秋天会结很大的柚子。妈妈总是在柚子树下洗衣服,盆里冒出白色的泡沫……

镇上的石拱桥,桥下是永兴河。夏天他和弟弟在河里摸鱼,水很凉。桥头有个卖凉粉的婆婆,她的凉粉里会放很多花生碎和辣椒油……

过年的时候最热闹,有舞龙。长长的龙,要十几个人举着,在街上穿来穿去。爸爸会把他扛在肩上,他伸手就能摸到龙头上金闪闪的鳞片……

还有那一天。1994年夏天,妈妈穿着碎花衬衫,白色凉鞋。那间可怕的屋子,昏暗的光线,地上躺着的妈妈,那支粗大的针管,那把匕首,那片血泊……

每一次回忆,都像用刀子在心上来回割。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服。但他强迫自己回忆,一遍,两遍,三遍。细节,要记住细节。那间屋子门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暗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门上的锁是什么样的?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杀妈妈的那几个人,长什么样?拿针管的那个,三角眼,嘴角有颗黑痣。拿刀的

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到耳朵。还有一个,好像是络腮胡子……

他怕自己忘记,开始找一切能写画的东西。烧火的木炭,在墙上画;做饭时掉落的锅灰,用水和了,在地上画;捡到废纸,如获至宝,用捡来的铅笔头画。

他画老家的房子,画石拱桥,画舞龙,画妈妈被杀的场景。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神。徐金池有一次发现他在墙上画画,勃然大怒,又是一顿毒打。

“画!画!画你妈个鬼!再画把你手打断!”

但赵永勇没有停。他学会在没人的时候画,画完立刻擦掉。在脑子里画。他把记忆变成一幅幅图画,在脑海中建造了一座庞大的、细节丰富的“记忆宫殿”。每间屋子里存放一段记忆:家乡的屋子,镇上街道,妈妈的脸,凶手的模样……每天睡前,他就在这座宫殿里巡视,反复强化每一个细节。

就这样过了五年。十二岁那年,徐金池觉得“养子”可以创造更多价值了,托人把他送到广东一家玉雕作坊当学徒。

临走前那个晚上,徐金池难得“温和”地对他说:“到了那边好好学手艺,每月工钱寄回来一半。家里养你这么大,该回报了。”

赵永勇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也许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3

广东四会,全国闻名的玉器加工集散地。

十三岁的赵永勇坐在低矮的工棚里,面前是嘈杂的机器声和漫天飞舞的玉石灰尘。他手里握着一把雕刻刀,刀刃对着粗糙的玉料。师傅示范了一遍:手腕要稳,下刀要准,力道要匀。

他学着师傅的样子,用力刻下去。玉料很硬,刀尖打滑,划破了他的虎口,鲜血瞬间涌出来。师傅皱眉:“用力不对,再来。”

他咬牙,按住伤口,继续刻。刀尖在玉料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一天下来,手上多了七八道口子,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添上。但他一声不吭。比起徐金池的毒打,这点痛不算什么。

每月三百块钱,他留下五十,剩下的全部寄回福建。五十块钱要吃饭、要买日用品。他吃最便宜的素面,一块五一碗,没有肉,只有几根青菜。住的是工棚,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汗味、脚臭味、机器的油味混杂在一起。

但这里有一样东西是福建没有的:相对的自由。下班后,没人管他。他可以走在四会的街头,看车水马龙,看高楼大厦,看来自全国各地的人。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听口音,看建筑,看人们吃的食物。他走遍四会的大街小巷,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这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家乡不同:没有青瓦木房,没有石拱桥,人们说的不是四川话,吃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失望像潮水,一次次涌来。但他没有放弃。他买了一张中国地图,贴在床头。每天晚上,就着工棚昏暗的灯光,他在地图上寻找。四川,他知道自己大概来自四川。但四川那么大,有那么多市、那么多县、那么多镇,到底是哪里?

他开始系统地在脑海里整理记忆的碎片:

地理环境:有山,但不很高;有水,是条河,不是江;镇上房子多是青瓦木结构,有石板路。

饮食:妈妈会做麻婆豆腐,很辣,放很多花椒。过年会做腊肠、腊肉。有一种特别的菜,叫“折耳根”,凉拌了吃,有股怪味,但他很喜欢。

口音:妈妈说话软软的,尾音会上扬。爸爸说话声音很大,带点粗。

重要地标:镇上有一座石拱桥,桥头有棵大黄桷树。桥对面有个供销社,绿色的门。街上有家铁匠铺,打铁声很远就能听到。

关键日期:1994年夏天,具体几月几日?应该是暑假,天气很热。那天是赶集日,街上人很多。

事件关键点:妈妈被杀的地方,是一间临街的店铺。门是暗红色的对开木门,有门槛。进去是堂屋,左边有道布帘,通里屋。里屋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凶手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嘴角有痣,一个脸上有疤。

他把这些细节写在捡来的烟盒背面,写在小纸片上,写在自己衣服的内衬上。但很快他发现,文字会褪色,纸片会丢失,衣服会破烂。只有记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开始用雕刻玉器的方法来“雕刻”记忆。每次回忆,就像在玉料上下刀,一遍遍加深那些沟壑。疼,但清晰。他甚至给每个凶手“雕刻”了细节:嘴角痣的大小、位置;脸上疤痕的长度、走向;那个络腮胡子的胡须是卷曲的还是直的……

工友们觉得他孤僻,不爱说话,总是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复习”。复习家乡的样子,复习妈妈的脸,复习凶手的模样。

十七岁那年,他攒下了一点钱,第一次踏上了寻找之路。他选择了湖南——离福建远,离四川近,而且听说湖南有些地方的口音和四川有点像。

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二十几个小时。他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飞快倒退:稻田、村庄、山峦、河流。每一处都像,又每一处都不像。

在湖南岳阳,他看到一个古镇,有石板路,有老房子。他激动地跑进去,但仔细看,房子是砖墙,不是木结构。问当地人,说这里是湖南,不是四川。

在湖北恩施,他听到有人说方言,尾音上扬,很像妈妈说话的样子。他追上去问,对方一脸茫然:“你说啥子哦?我是本地人。”

在陕西汉中,他吃到一种面食,辣味很足。他心跳加速,但老板说这是陕西油泼面,和四川不一样。

一次次满怀希望出发,一次次失望而归。最困难的时候,他睡过火车站的长椅,啃过发硬的馒头,被当成流浪汉驱赶。但他没想过放弃。每次回到工棚,看着地图上那些被他标记过又划掉的地方,他会对自己说:还有下一个。

2008年,他二十三岁。已经在玉雕行当干了十年,手艺精进,收入也多了些。但他依然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存起来,作为“寻亲基金”。

这年春节,他没有回福建——那个地方从来不是他的家。他留在四会,工友们都回家了,工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除夕夜,外面鞭炮声声,热闹非凡。他煮了一碗速冻饺子,打开那本珍藏的、用塑料布层层包好的画册。

画册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画的,有老家的房子,有石拱桥,有妈妈,有弟弟,有凶手……画技依然稚拙,但细节越来越丰富。他翻到画妈妈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摸。

“妈,我一定会找到家,找到凶手。你等着我。”他低声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画纸上。他赶紧擦掉,怕模糊了画面。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的声音,一个小品演员说了句四川话。那句乡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他愣在那里,浑身颤抖。

这么多年,他强迫自己说普通话,说福建话,说广东话,几乎忘了四川话怎么说。但那一句,唤醒了他血液深处的东西。

他关掉电视,在工棚里来回踱步。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找到真正的四川人,听真正的四川话,吃真正的四川菜。也许,味蕾和乡音,是比视觉更深刻的记忆。

2012年春节,机会来了。一个四川籍的工友邀请他去家里过年。工友是达州人,离他记忆中的家乡不远。

那顿年夜饭,改变了一切。

当工友的母亲端出一盘自家熏制的腊肠,一盘凉拌折耳根时,赵永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那种气味,那种色泽,那种摆盘的方式……太熟悉了。

他夹起一块腊肠,放进嘴里。咸、香、麻、辣,混合着柏树枝熏烤的独特香气,在口腔里炸开。然后是折耳根,那股特殊的、略带腥气的味道,瞬间把他拉回了二十年前的夏天:妈妈在灶前忙碌,他趴在桌边,偷吃刚拌好的折耳根,被妈妈笑着拍掉手……

“就是这个味道……”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工友一家吓了一跳:“小徐,怎么了?不好吃吗?”

赵永勇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让他心痛。这就是记忆中的味道,妈妈做的味道。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他确定,自己来自四川,而且很可能就是达州、广安、开江这一带。因为工友说,只有这一片的人,才喜欢在腊肠里放那么多花椒,才爱吃凉拌折耳根。

目标范围,从整个中国,缩小到了川东北。

4

2013年春天,赵永勇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正式求助“宝贝回家”志愿者协会。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这意味着要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撕开,展示给陌生人看。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是被拐卖的孩子,有一个支离破碎的过去。但为了找到家,为了给妈妈报仇,他必须这么做。

他在网吧里,一字一句敲下自己的故事。那些尘封了十九年的记忆,那些血与痛的细节,通过键盘流淌出来。他描述家乡的样子,描述妈妈被杀的场景,描述凶手的样貌,描述被拐卖后的生活……写到妈妈最后看他的眼神时,他趴在键盘上,泣不成声。

邮件发出去了。他忐忑地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三天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北京。

“您好,是赵永勇吗?我是‘宝贝回家’的志愿者,我叫张宝艳。”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赵永勇的手在抖:“是,我是。”

“我们收到了你的邮件。孩子,你受苦了。”张宝艳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找到家,找到妈妈。”

就是这句话,让赵永勇的防线彻底崩溃。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受苦了”,第一次有人叫他“孩子”。他握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

很快,“宝贝回家”的四川志愿者团队介入。负责人老李是个退休警察,经验丰富。他看了赵永勇的邮件,又和他通了视频电话,让他现场画记忆中的场景。

视频里,赵永勇拿出纸笔,一边画一边讲解:

“这是我老家的房子,青瓦,木柱子,门口有三阶石阶。石阶左边有棵柚子树,右边有个石臼,妈妈用来舂辣椒的。”

“这是镇上的石拱桥,桥下是河,水是绿的。桥头有棵大黄桷树,很大,要三四个人才能抱住。树下有个石碑,但上面写的字我不记得了。”

“这是妈妈被杀的那间屋子。门是暗红色的对开木门,有铜环。进去是堂屋,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老虎。右边有道蓝布帘子,通里屋。里屋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很高。妈妈就躺在窗子下面……”

他画得很细致,连门环的形状、窗棂的纹路都画出来了。老李在屏幕那头看着,表情越来越严肃。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编的。尤其那间“凶屋”的描述,简直像现场勘查笔录。

“孩子,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你们当地才有的东西?”老李问。

赵永勇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我们那边过年要‘烧火龙’。不是普通的舞龙,是用铁丝编成龙的样子,上面插满香,晚上点着了舞,火星四溅,特别好看。我妈说,这叫‘打铁水花龙’,只有我们那儿有。”

“打铁水花龙?”老李眼睛一亮。这是个非常具有地域特色的民俗,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他立刻在志愿者群里发布信息,附上赵永勇的画和描述。

志愿者们行动起来。有人在地方志里查,有人在民俗网站问,有人联系老家的亲戚朋友。很快,有志愿者反馈:川东北地区,确实有“打铁水花龙”的习俗,尤其以达州、开江一带最为盛行。

目标进一步缩小。

接下来是“石拱桥”、“大黄桷树”、“青瓦木房”这些地标。志愿者们开始在达州、开江一带的乡镇逐一排查。这是个笨办法,但有效。他们拿着赵永勇画的图,一个镇一个镇地跑,问老人,看老建筑。

与此同时,赵永勇的DNA数据被录入全国打拐DNA数据库。这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找到疑似家庭,可以通过DNA比对确认。

等待是最煎熬的。赵永勇每晚都睡不着,手机一响就立刻抓起来看。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循环往复。有几次,志愿者发来照片,说某个镇的桥很像,他激动地买票赶过去,到了才发现根本不是。

一次,在四川大竹县,他看到一座石拱桥,桥头有棵黄桷树,激动得浑身发抖。但走近一看,桥是新的,树也是后来栽的,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又一次,在渠县,有志愿者说找到一个疑似家庭,父亲叫陈学江,1994年妻子和两个儿子同时失踪。赵永勇连夜坐车赶去,见到那位父亲。老人很瘦,背佝偻着,看他的眼神充满期待。但聊了几句,细节对不上:陈学江失踪儿子是十多岁岁,不是7岁;失踪时间是秋天,不是夏天。

经过许久的寻找,赵永勇放弃了,准备回广东继续打工。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十九年了,也许家早就没了,也许爸爸已经……也许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拿出那本画册,翻到画妈妈的那一页。画上的妈妈微笑着,眼睛弯弯的。他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打在画纸上,模糊了线条。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找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他喃喃自语。但下一秒,他擦干眼泪,把画册小心收好。不能放弃。放弃了,妈妈就真的白死了。放弃了,这十九年的坚持就毫无意义。

2013年8月,事情有了突破性进展。开江县永兴镇的一位老教师看到志愿者发布的画像,觉得特别眼熟。他想起镇上老街,确实有那么一间老屋,门是暗红色的,以前是个杂货铺。屋主姓蒲,很多年前就搬走了。而且,1994年夏天,镇上确实有个女人失踪,还带着两个孩子,但当时都以为是跟人跑了,没太在意。

老教师联系了志愿者。志愿者立刻赶到永兴镇,找到了那间老屋。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暗红色的对开木门还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推门进去,堂屋的格局和赵永勇画的一模一样!左边墙上,还隐约能看到挂过画的痕迹。右边有道门,通里屋,里屋果然只有一扇小窗,很高,光线很暗。

志愿者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们拍下照片,发给赵永勇。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赵永勇正在工棚里吃午饭。他点开微信,照片加载出来——那扇门,那扇在噩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暗红色木门,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哐当”一声,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手机,呼吸急促,浑身发抖。是他!就是这扇门!他记得门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铜环的形状,记得门槛的高度——当年他只有七岁,要费力才能跨过去。

“是它……就是它……”他喃喃自语,眼泪汹涌而出。

志愿者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永兴河上的石拱桥。虽然桥身修缮过,但桥头那棵大黄桷树还在,枝繁叶茂,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紧接着,第三张照片:桥对面的老供销社,绿色的门,虽然斑驳,但还在。

是这里。就是这里。开江县永兴镇。

十九年的寻找,十九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得到了确认。赵永勇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悲伤,有委屈,有释然,更多的是找到归途的激动。

志愿者立刻联系了开江县公安局,查询1994年是否有失踪报案。公安局的档案显示:1994年7月,永兴镇居民赵代富报案,称其妻肖学琴(34岁)及两个儿子赵永勇(7岁)、赵永宽(5岁)在赶集时失踪,下落不明。

赵代富!肖学琴!赵永勇!赵永宽!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锁。赵永勇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大名,想起了妈妈的名字,想起了爸爸的名字。原来妈妈叫肖学琴,那么温柔的名字。原来自己叫赵永勇,永远勇敢的勇。

志愿者们找到赵代富时,老人正在田里干活。十九年的光阴,把这个当年三十多岁的壮汉折磨得不成人样: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神情。

“赵叔,您看看这个。”志愿者拿出赵永勇画的“母亲遇害图”。

赵代富接过画,只看了一眼,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那里。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浑浊的眼睛瞬间涌出泪水。他指着画上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是学琴……是学琴那天穿的衣服……这件碎花衬衫,是我去年在镇上给她买的……还有这双鞋,白色塑料凉鞋,她跟邻居借的……”

老人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九年了,所有人都说肖学琴是跟人跑了,丢下他和两个孩子。他不信,他找遍了四川、重庆、贵州,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因为思念孙子,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父亲出门找孙子,摔进沟里,重伤不治。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现在,这幅画告诉他:妻子不是跟人跑了,是被杀了。就在离他家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被残忍地杀害了。

“凶手……凶手是谁?!”赵代富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赵叔,您别激动。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勇勇回家。”志愿者按住他,“勇勇还活着,他回来了。”

赵代富愣住,像是没听懂:“勇勇……还活着?”

“对,还活着。他现在在广东,我们马上安排你们见面,做DNA鉴定。”

老人呆立良久,忽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又哭又笑:“活着……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5

2013年9月15日,四川达州河市机场。

天空飘着细雨,淅淅沥沥,像是天公也在垂泪。赵永勇(他现在可以叫回这个名字了)走出机舱,踏上舷梯。十九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空气中都是熟悉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故乡的味道。

志愿者和公安局的同志在出口等他。看到他出来,一个女志愿者忍不住捂住嘴哭了。眼前的赵永勇,二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背有些微驼,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最让人心酸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二十六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沧桑、警惕、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勇勇,欢迎回家。”老李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永勇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跟着大家上车,往永兴镇方向开。越靠近,心跳得越快。路边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那片竹林,小时候和弟弟在里面捉过知了;那个水塘,妈妈在那里洗过衣服;那个山坡,他和爸爸一起放过牛……

车拐进镇子,街道比他记忆中的窄了些,但格局没变。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但两边的老房子还在。他看到了那家铁匠铺,虽然关门了,但招牌还在。看到了供销社,绿色的门,虽然斑驳,但还在。然后,他看到了那座石拱桥。

就是这里。十九年前,妈妈牵着他和弟弟,从这里走过。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穿着碎花衬衫,白色凉鞋,笑着问他想要什么。

车停在桥头。赵永勇下车,站在雨中,仰头看着那棵大黄桷树。树更茂盛了,但树下的石碑还在,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但还能辨认:永兴桥,建于清光绪年间。

他走过去,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就是这个触感,冰凉,粗糙,带着岁月的纹理。小时候,他和弟弟经常在这里玩,比谁爬得高。

“勇勇,你看。”老李指着桥的另一头。

赵永勇转过头,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桥那头,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怕是有上百人。他们撑着伞,或披着雨衣,静静地站在那里。最前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七个大字:

“欢迎宝贝赵永勇回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老人,在志愿者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走到赵永勇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是爸爸。虽然老了,瘦了,背驼了,但赵永勇认得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把他举高高的、教他写字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雨中闪闪发光。

赵代富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这一切是梦,一碰就碎。

赵永勇看着父亲。这个在他记忆里高大强壮、能把他扛在肩上的男人,如今瘦小佝偻,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十九年的煎熬,十九年的寻找,十九年的绝望,都写在这张脸上。

“爸……”他轻轻喊了一声。这个字,在喉咙里酝酿了十九年,终于喊了出来。

赵代富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儿子,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十九年的分离都抱回来。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赵永勇也哭了。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放肆,这么不管不顾。他紧紧回抱父亲,感受着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滴在自己脖颈上。

雨越下越大,但没有人离开。乡亲们默默地站在雨中,看着这对分别了十九年的父子相拥而泣。许多老人也在抹眼泪。他们中很多人还记得,1994年那个夏天,肖学琴带着两个儿子去赶集,一去不回。赵代富疯了似的找,找遍了方圆百里,最后变得沉默寡言,像个活死人。现在,儿子回来了,虽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回来,但终究是回来了。

“回家……我们回家……”赵代富哽咽着,拉着儿子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家,还是那座老房子,但更破旧了。院墙塌了一角,瓦上长了青苔。柚子树还在,更高大了,但树下那个石臼不见了。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赵永勇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仿佛看到七岁的自己从屋里跑出来,妈妈在后面喊:“勇娃子,慢点跑!”看到爸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他回来,笑着掐灭烟头,把他举起来转圈。

“进来吧。”赵代富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

赵永勇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堂屋的地面是泥土地,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记得这里原来有张八仙桌,妈妈总是在桌上揉面。左边墙上,果然有挂过画的痕迹,虽然画早已不在,但墙上的印子还在。

他走到里屋门口。就是这里。妈妈就是从这里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他伸手,掀开那道已经不存在的布帘。里屋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很高,透进微弱的光。地上铺着青砖,有些砖缝里还有深色的污渍——是血吗?十九年了,血早就渗进砖里,洗不掉了。

赵永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倒流,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夏天,站在这里,看到妈妈躺在地上,看到那支针管,看到那把刀,看到那片血泊。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眼泪无声滑落。

赵代富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放在儿子肩上。老人的手在抖:“你妈她……”

“我知道。”赵永勇打断父亲,转过身,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爸,我妈的仇,还没报。那些人,还逍遥法外。”

赵代富重重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火焰:“对,报仇!一定要报仇!”

当天下午,父子俩在志愿者和公安局民警的陪同下,来到开江县公安局报案。赵永勇拿出了那本珍藏了十九年的画册,一页一页翻给警察看。

“这是我老家的房子,这是石拱桥,这是供销社……这是我妈遇害的那间屋子,门是暗红色的,有铜环,门槛很高……这是凶手,这个拿针管的,嘴角有颗痣;这个拿刀的,脸上有疤;还有一个络腮胡子……”

警察们震惊了。他们见过太多寻亲案例,但像这样,能把十九年前的案发现场细节记得如此清晰,甚至画出凶手样貌的,绝无仅有。这不仅仅是一本画册,这是一份用血泪写就的、详尽的刑事证据。

“孩子,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查到底!”刑警队长握着赵永勇的手,郑重承诺。

6

开江县公安局成立了“1994.7.15”专案组。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九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赵永勇提供的线索太具体、太关键了。

首先确认案发地点。根据赵永勇的描述,警方找到了那间老屋。屋主早已换人,现在的屋主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但警方在勘察时,还是在里屋的青砖缝隙里,提取到了微量的、陈旧的人体组织残留。经过DNA比对,与赵永勇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这证实了,这里就是肖学琴遇害的第一现场。

接下来是查找凶手。赵永勇画的三个凶手的肖像,虽然稚拙,但特征明显:嘴角有痣的,脸上有疤的,络腮胡的。警方调取了1994年前后永兴镇及周边乡镇的户籍资料和治安档案,筛查有前科或劣迹的人员。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追查:福建莆田。警方找到了徐金池,这个已经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对警察,一开始还狡辩,说是“收养”。但当警方出示赵永勇的证词,以及他多年来被虐待的伤痕鉴定时,徐金池怂了,供出了上家“阿和”。

“阿和”真名何世福,福建莆田人,长期从事拐卖儿童的勾当。被抓时,他正在麻将馆打牌。面对审讯,他一开始还抵赖,但警方出示了赵永勇的辨认笔录——虽然过去了十九年,但赵永勇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年把他和弟弟从四川带到福建的人贩子。

“是我……是我带的他们……”何世福瘫在椅子上,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但人不是我杀的!是蒲际建!是他杀了那个女人,把两个孩子交给我,让我卖掉!”

蒲际建。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警方立刻调查蒲际建。发现此人确有前科,1992年因盗窃被判刑,1993年出狱。1994年夏天,他在永兴镇老街租了一间门面,说是做小生意,但没几个月就关门了,人也消失了。邻居回忆,那段时间确实看到蒲际建和两个陌生男人在店里进出,后来就不见了。

“另外两个人是谁?”审讯民警追问。

“一个叫廖定杰,一个叫龚元。都是蒲际建在监狱里认识的。”何世福交代,“他们本来是想抢那个女人的钱,但那个女人反抗,他们就……就把人杀了。杀完之后,看到两个孩子,就一起卖给我,说能换点钱。”

案情逐渐清晰。警方立即对蒲际建、廖定杰、龚元三人进行网上追逃。

2013年10月,好消息传来:廖定杰在广东佛山落网。他化名“李杰”,在工地上打工。被抓时,他正在工棚里喝酒,看到警察,手里的酒瓶“咣当”掉在地上。

审讯室里,廖定杰一开始还嘴硬,说根本不认识什么蒲际建,也没去过四川。但当警方出示赵永勇画的肖像——那张嘴角有痣的脸,赫然就是他——以及从案发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证报告时,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是我……是我干的……”廖定杰抱着头,痛哭流涕,“但我没想杀她!是蒲际建!他说那女人认出他了,不灭口不行!针管……针管也是蒲际建给我的,说里面有药,打了就昏……”

“然后呢?尸体呢?”

“尸体……尸体被蒲际建处理了。他让我们把尸体拖到后院,他……他拿刀……分了……装在麻袋里,三个,埋了……”

“埋在哪里?!”

“就埋在他家后院!菜园子里!”

根据廖定杰的供述,警方找到了蒲际建在永兴镇的老宅。那是一处偏僻的农家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蒲际建的父母早已去世,他本人也多年未归。

2013年10月18日,开江县公安局调集警力,带着勘查设备,来到蒲家老宅后院。赵永勇和赵代富也来了,站在警戒线外,紧紧握着手。

挖掘开始。十九年过去了,后院已经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警方先进行了初步勘查,确定了可能埋尸的区域,然后一锹一锹挖下去。

泥土被翻开,混合着腐烂的植物根茎和碎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现场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赵永勇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坑越挖越深,但除了泥土和石头,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记错了?”有人小声嘀咕。

“继续挖。”刑警队长面色凝重。

第三个小时,坑已经有一人多深。忽然,一个民警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是一个编织袋的碎片,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红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

“找到了!”现场一阵骚动。

更多的编织袋碎片被挖出来。接着,是骨头。人类的骨头。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肢骨、肋骨、颅骨碎片……

赵永勇的腿一软,差点跪倒。赵代富扶住儿子,老人浑身都在抖,但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法医和刑侦技术人员下到坑里,小心翼翼地将遗骸取出,放在铺着白布的担架上。骨头很散乱,显然是被肢解后分散掩埋的。在清理过程中,技术人员发现了一只尚未完全腐烂的白色塑料凉鞋,女式,37码。

看到那只鞋的瞬间,赵代富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是学琴的鞋……是她那天借的鞋……白色的……塑料的……”

赵永勇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父子俩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就有了力量。

遗骸被送往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DNA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与赵代富、赵永勇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这就是肖学琴,失踪了十九年的肖学琴,赵永勇的母亲,赵代富的妻子。

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对龚元的追捕也在进行。此人反侦查能力较强,十九年来东躲西藏,不断更换身份。但天网恢恢,2014年1月,龚元在云南边境试图偷渡时被抓获。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提供了蒲际建可能藏匿的地点。

原来,蒲际建在案发后就离开了开江,化名“王建军”,在贵州、云南、广西等地流窜,以打零工为生。他极为狡猾,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年,也不用身份证,只用现金。

警方根据龚元提供的线索,结合大数据分析,锁定了蒲际建可能藏身的几个区域。2014年3月,贵州黔东南州警方传来消息:在一个偏远山村,发现一个自称“王建军”的外来人员,特征与蒲际建高度吻合。

开江警方立即赶赴贵州。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于3月15日,在一处建筑工地将蒲际建抓获。被捕时,他正在和工友喝酒,吹嘘自己“走南闯北,啥都见过”。

当警察亮出证件,用四川话喊出“蒲际建”三个字时,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该来的,总会来。”

7

2014年6月,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蒲际建、廖定杰、龚元故意杀人、拐卖儿童案。

法庭庄严肃穆。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赵永勇父子,有“宝贝回家”的志愿者,有媒体记者,还有无数关注此案的群众。当法警将三名被告人押上被告席时,旁听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蒲际建,当年那个黑脸平头的男人,如今已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凶光。廖定杰,嘴角那颗痣还在,但人已经佝偻,不敢抬头看人。龚元,脸上的疤痕淡了些,但依然清晰。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铿锵有力:“……被告人蒲际建、廖定杰、龚元,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暴力手段抢劫被害人肖学琴,遭到反抗后,竟残忍地将其杀害并分尸掩埋。为掩盖罪行,又将肖学琴的两个年幼儿子拐卖至福建,致使赵永勇、赵永宽与亲人离散十九年,给被害人家庭造成无法弥补的创伤……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

随着公诉人一字一句的指控,十九年前那个血腥的下午,被重新还原在法庭上。当听到“用针管反复刺扎被害人头部”、“用匕首刺戳被害人背部”、“将尸体肢解装入编织袋”这些描述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赵代富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浑身颤抖。赵永勇则挺直腰背,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三个人,尤其是蒲际建。

质证环节,赵永勇被传唤出庭。他走上证人席,步伐沉稳。十九年的磨难,没有压垮他,反而锻造了他钢铁般的意志。

“请证人陈述案发经过。”审判长说。

赵永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那个夏日的午后,妈妈被叫进那间屋子,到他和弟弟听见惨叫冲进去,看到妈妈被三个人按在地上,针管扎进头部,匕首刺进后背……到被关进地下室,被喂药,被带上火车,被卖掉……到在养父家遭受的非人虐待,到在广东打工的艰辛,到十九年来从未放弃的寻找……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更具冲击力。没有夸张的渲染,没有煽情的哭诉,只是客观地、细致地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他讲到妈妈最后看他的眼神时,旁听席上已经泣不成声。当他讲到被卖时和弟弟生离死别,弟弟的小手被硬生生掰开时,连法警都红了眼眶。当他讲到在养父家被毒打,饿得吃猪食时,旁听席上有人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十九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念我的妈妈,我的弟弟,我的爸爸。”赵永勇最后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我拼命记住一切,因为我怕忘了,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再也无法为妈妈讨回公道。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妈妈:儿子没有忘,儿子回来了,儿子给你报仇了。”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被告席,一字一句地说:“蒲际建,廖定杰,龚元,你们还记得1994年7月15日,在永兴镇那间屋子里,你们对我妈妈做了什么吗?”

蒲际建低着头,不敢看他。廖定杰和龚元更是面如死灰。

“你们以为时间过去了,就没人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妈妈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看了十九年。”赵永勇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声音依然坚定,“今天,法律会给她一个交代,也会给我,给我爸爸,给我弟弟,给我们这个被你们毁掉的家,一个交代。”

法庭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轮到被告人陈述。蒲际建依然试图狡辩,说当时是“失手”,是“肖学琴先反抗”。但面对赵永勇清晰的指认,面对从后院挖出的遗骸和物证,面对廖定杰、龚元的供述,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廖定杰和龚元则当庭表示认罪悔罪,请求从轻处罚。但他们的忏悔,在肖学琴支离破碎的遗骸面前,在赵永勇十九年的苦难面前,显得那么虚伪,那么可笑。

法庭辩论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等待判决的时间格外漫长。赵永勇和父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紧紧握着手。十九年了,从七岁到二十六岁,从黑发到白头,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个小时后,法槌敲响,继续开庭。

全体起立。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蒲际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廖定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龚元,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宣读完毕,蒲际建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法警架起。廖定杰和龚元面如死灰,瘫在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相拥而泣。赵永勇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十九年的重负,终于在这一刻,稍稍减轻。

他看向父亲,赵代富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但这次,是释然的哭,是解脱的哭。

“妈,你听到了吗?他们判死刑了。”赵永勇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可以安息了。”

8

案子判了,凶手伏法了,但赵永勇的人生,还缺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弟弟,赵永宽。

根据人贩子“阿和”的交代,当年五岁的永宽被卖到了福建泉州一带,但具体是哪家,他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十九年,线索几乎断绝。

但赵永勇没有放弃。他再次拿出画笔,凭记忆画弟弟的样子:圆圆的脸,大眼睛,爱哭,右耳后面有颗小痣。他把画像发给“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发到网上,发到寻亲平台。

同时,警方也在行动。他们根据“阿和”提供的模糊线索,在泉州、莆田一带排查,寻找1994年左右收养五岁左右男孩的家庭。DNA数据库也时刻比对,但就像大海捞针。

就在希望渐渐渺茫时,2014年8月,泉州警方传来消息:在一家福利院的旧档案中,发现一份1995年的收养记录。被收养的男孩约五岁,来历不明,右耳后有颗小痣。收养人姓徐,福建泉州人。

年龄、特征、地点都对得上!赵永勇和父亲立刻赶往泉州。在泉州市公安局,他们看到了那个男孩——现在应该叫徐鹏了——的照片。虽然过去了十九年,虽然照片上的人已经长大成人,但赵永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弟弟的眼睛,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沧桑。

“是他!是我弟弟!”赵永勇激动得声音发颤。

警方安排了DNA比对。等待结果的那几天,赵永勇度日如年。他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怕弟弟已经不在人世,怕……

结果出来了:赵代富与徐鹏的DNA比对,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弟弟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认亲安排在泉州市公安局会议室。当徐鹏——现在该叫赵永宽了——走进来时,赵永勇几乎不敢认。弟弟长高了,壮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眉眼间,依然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

赵永宽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看着这个自称是自己哥哥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他被拐时只有五岁,记忆模糊,只记得有个哥哥,记得妈妈,记得那天下午的恐怖,但具体细节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来,养父母对他不错,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直到警方找上门,他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宽宽……”赵永勇喊出这个十九年没喊过的名字,声音哽咽。

赵永宽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双手,忽然,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了一道缝。他想起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一个声音在说“宽宽不怕,哥哥在”,想起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紧紧抱着他……

“哥……哥哥?”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哥哥”,让赵永勇的眼泪决堤。他冲上去,紧紧抱住弟弟,像十九年前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仿佛一松手,弟弟又会消失。

“宽宽……宽宽……哥找到你了……哥终于找到你了……”他泣不成声。

赵永宽也哭了。虽然记忆还很模糊,但血脉深处的连接是割不断的。他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的分量,那是十九年的寻找,十九年的思念,十九年的愧疚和爱。

赵代富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抱头痛哭,老泪纵横。十九年了,妻子惨死,家破人亡,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天有眼,让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两个儿子,还能一家团聚。

父子三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十九年的泪,十九年的痛,十九年的分离,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但团圆的喜悦背后,是巨大的心理创伤。赵永宽虽然被卖到了一个相对不错的家庭,养父母待他如亲生,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漂泊感。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后,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一边是给了他温暖家庭的养父母,一边是历经磨难寻找他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而赵永勇,虽然大仇得报,弟弟也找到了,但他的心理问题同样严重。十九年来,他靠着一股“报仇”的信念支撑着,如今大仇得报,信念突然没了,他陷入了深深的空虚和迷茫。他经常做噩梦,梦见妈妈被杀的场景,梦见弟弟被拖走,梦见在养父家挨打。他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才能慢慢走出阴影。

赵代富更是如此。妻子惨死,父母忧愤而亡,家破人亡十九年,如今虽然儿子回来了,但妻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温柔贤惠、总是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做一手好菜的女人,只剩下一堆白骨,葬在后山的坟茔里。

2014年中秋,赵永勇父子三人,在十九年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团圆饭。饭是赵永勇做的。他做了麻婆豆腐,放了大量的花椒和辣椒,是妈妈的做法。做了腊肠,是四川老家的味道。还凉拌了折耳根,那是兄弟俩小时候都爱吃的。

饭菜摆上桌,父子三人相对无言。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多出来的那一副,是给妈妈的。

赵永勇给妈妈的碗里夹了一块腊肠,又夹了一筷子折耳根。赵代富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学琴,吃饭了。”老人轻声说,声音哽咽。

赵永宽看着那副空碗筷,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端起酒杯,对着那副碗筷,郑重地说:“妈,我和哥哥,都回来了。你放心,我们以后,会好好的。”

赵永勇也端起酒杯,和弟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月亮很圆。这是十九年来,第一个团圆的月亮。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些空缺,永远无法填补。妈妈的那副碗筷,会永远摆在那里,提醒他们,这个家曾经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又多么艰难地,重新拼凑起来。

9

案子结束后,赵永勇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引起了巨大反响。人们为他的坚韧流泪,为他的不幸唏嘘,也为最终的善恶有报感到欣慰。

但赵永勇自己,却选择了远离聚光灯。他没有接受任何商业采访,没有出书,没有上节目。他把媒体给的钱,大部分捐给了“宝贝回家”志愿者协会,用来帮助更多被拐卖的孩子。然后,继续回广东做玉雕。

弟弟赵永宽在泉州生活,每年春节会带着妻子孩子回来。父子三人,加上孙子孙女,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只是每次团圆饭,桌上总会多摆一副碗筷。

赵代富老了,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每天都会去后山,陪妻子说说话,拔拔坟头的草。他说,等自己走了,就和学琴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对蒲际建的死刑判决。执行那天,赵永勇没有去现场。他说,妈妈在天上看着,法律已经给了她公道,这就够了。他不想让仇恨占据自己余下的人生。

但他没有忘记。每年7月15日——妈妈遇难的日子,他都会关店一天,去妈妈坟前坐坐,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生意,说说弟弟一家,说说爸爸的身体。他说,妈妈,我过得很好,宽宽也很好,爸爸也很好,你别担心。

十九年的噩梦,渐渐远去。但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本画册,他依然珍藏着,锁在箱子里。那不是痛苦的纪念,而是生命的重量。是一个儿子,用十九年的时光,为母亲讨回的尊严和公道。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拿出画册,一页页翻看。那些稚拙的线条,那些血泪的记忆,如今再看,已经不再让他颤抖。他只是轻轻地抚摸,像抚摸一段遥远的、但永远属于自己的历史。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看墙上妈妈的画像。画像上的妈妈,永远年轻,永远笑着。

他也笑了,轻声说:“妈,我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窗外,永兴河静静流淌,石拱桥默默伫立,黄桷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记

赵永勇的故事,是中国打拐史上一个震撼人心的案例。它让我们看到人性的至暗,也看到生命的坚韧。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在黑暗中不曾放弃寻找光明的人,致敬所有为正义奔走的公安干警和志愿者,更致敬天下所有不曾放弃等待和被等待的亲人。

正如记者采访赵永勇时候说过的话:

“19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一直画着母亲,我怕忘了她长的模样,画着画着,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就熬过来了”

愿天下无拐,愿所有离散,终得团圆。

(本文根据网络披露案件详情,进行文学修辞再次创作,但基本案情未作改变,具体案件详情,可搜寻《今日说法》《深埋19年的罪恶》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