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阎鹤祥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郭德纲的徒弟。有一天突然出现在脱口秀剧场,吓人一跳。然后现在又出了一本书,写他骑摩托纵贯美洲,一下子多了两个新标签。

在成为相声演员之前,他是一个学理工的大学毕业生,在一个看起来是国家单位的机房里工作了十年,然后在德云社从扫地干起,相声说得还不错。

骑摩托环游世界,有中产的打法,也有波希米亚的打法。他偏前者,所以你要说这其中吃了有多少苦,旁观者并不觉得,但怎么说还是需要勇气——同样是喜欢摩托,总好过在闹市街头炸街的哈雷中年男人……

而且无论如何,看到的、经历到的东西永远鲜活。他说:“2019 年我从燕山和太行的墙角里出发,走过阴山、祁连、天山、里海,一直跨过高加索,这一连串的山脉分隔着游牧文明和农耕文化。穿过欧亚大陆,沿着 400 毫米等降水线往西,走的就是这条分界线。这一条路永远是一城一山,你在每座城里,永远会看到一座山,你从呼市到包头,从巴彦淖尔到哈密,乌鲁木齐,阿拉木图,它们永远是山脚下的一座城。”——你看,你可能也会说 400 毫米等降水线,但你未必会了解那条线上还有“一城一山”的规律——它对不对,不那么重要,这是阎鹤祥自己跑出来的,这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即便听起来像是中年危机,野性一点的危机总是比四平八稳的苦恼要更让人羡慕一些。

经“世纪文景”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章的部分内容分享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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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跖点回望

在备忘录上记下“对跖点”这个词,是2024年1月5号。当时我正好在巴西南部,刚从圣保罗出来,很平常的一天。中午吃了烤牛肉,下午下大雨,我被困在一个加油站,一个巴西摩友和我有一辆一样的摩托车,我们聊了半天,目送他远去时我突然想到了“对跖点”这个概念。我想自己也许正驶向那个极点,一个属于我个人的极地,到了那个点,我就离家最远了,往前后左右走,都只是离家更近了。我迅速用软件定位了一下,并做了标注。即使到了乌斯怀亚,到了世界尽头,与那个点相比,离我家也是更近的,所以我能逃到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对跖点。没错,我骑车穿过了南美,到过阿根廷,但我并没有事实上到过那个点,因为根本没有路,我在谷歌地图上看了实景,真的没有树,真的没法上吊,如果真逃到那个点又舍不得死怎么办。“一切都是逃避”,连那个点,也被我“逃”过去了。

“对跖点”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心理事实,你的内心已经经历这个事实,那个物理地点并不重要了,只是一个仪式感的载体。我的思想和心绪已经把这个东西落实了,对跖点已经实现,完全没有必要真的站在那个点上。而且,那一点真的是准确的吗?地球本身也并不是正圆,“对跖点”这个概念也并不真实存在;在变动不居的生命之流中,我该从哪里开始计算自己的对跖点呢?

直到现在,我每天都会收到各种私信,跟我讲他们对对跖点的理解。我觉得特别好,因为这个说法,我跟很多人产生了联结。你打开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去面对、都要去理解,这就有了一个空间,或者说一个房间,大家可以进去交谈,去排遣一下自己的情绪。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你是要反对这个自我,离开这个自我,或者强化这个自我,守卫这个自我。逃避还是面对,这是一个问题。我好想给每个发私信的人回复啊,仿佛是一个又一个我。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样的心理,如果一件事有一个终极的结果,一个理想的状态,当我们真的接近了那个结果或状态,我们会退缩。万一真到了那个点,实现了那个理想,接下来怎么办?如果那是退无可退的一个点,而你真到了那个点上,还能去哪儿呢?有时候,这就是希望的秘密,也是逃避的秘密——只要我没有真的走到那个点,就还有希望;而且其中有安慰——我并不是不敢去,只是没有去。

那可能真是一个理想的对跖点,潘帕斯草原上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也许谁往那儿一站都能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妥妥地体验一把过来人的百感交集。但是我没有去,我还是个有姓名、户籍和大大小小的念头的人。我的全部念头,都是一个在北京二环路旁边长大的俗人的念头,兜儿里装着手机,里面有成百上千人的联系方式。

上海在地理上的对跖点比北京好,那是阿根廷非常富饶的地方,人口稠密,空气也很好。跟自己的对跖点一样,北京也很荒芜,我小时候对北京的感觉就是苦寒之地。2019年我从燕山和太行的墙角里出发,走过阴山、祁连、天山、里海,一直跨过高加索,这一连串的山脉分隔着游牧文明和农耕文化。穿过欧亚大陆,沿着400毫米等降水线往西,走的就是这条分界线。这一条路永远是一城一山,你在每座城里,永远会看到一座山,你从呼市到包头,从巴彦淖尔到哈密,乌鲁木齐,阿拉木图,它们永远是山脚下的一座城。我总在想,有时一座山是一个城的依靠。小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燕山,后来成了我轮下滚过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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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

我出生时的北京城比现在对称,横平竖直的,大家在清晰的地理象限里生活,两三个词就把自己家的坐标给说出来了。我刚出生的时候,北京正在修二环路,我家就在钟楼后面的中绦胡同,与北二环平行,被中轴线劈开。中轴线申遗成功了,它是一种对称美,导致这里长大的孩子有强迫症似的追求对称,我小时候理的板寸也要让师傅反复确认是否很“正方”,这来源于一种对秩序和规矩的崇拜和尊重吧。

胡同是蒙语,我家这里清朝时是镶黄旗的封地,作为“上三旗”学区的人,我估计比正红旗下的老舍都更靠近北京。这就是北京,既有着文化的融合,又始终带着对“正统”的仰视。插一句,我也一直讨厌“京味”这个词,就剩味了,菜呢?中绦胡同往西是西绦胡同,往东是东绦胡同,加起来其实就是一条胡同,只是作为胡同,显得太长了,但又称不上“路”。我喜欢路,因为路上有汽车,1980年代初,我每天就缠着家里人要坐在二环路边上看汽车,想它们从哪儿来又开到哪儿,能不能带上我。

那时候汽车没有现在那么多,我能认出所有路过的汽车品牌,就是上海、伏尔加,卡车就是北京的130。我还听大人说什么人坐什么车:部长才能坐上海,局长基本是伏尔加,其实伏尔加是进口车,是俄罗斯的,比上海好,但是部长就是要上海。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部长都在上海,而局长要都去伏尔加。喜欢车,有的小孩有玩具汽车,就是那种铁皮玩具,我就没有,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行,缠着买会挨巴掌,这多多少少算是我的一个童年阴影了,前年环球影城开业的时候,我在那里过了生日,给自己买了一个擎天柱,还要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变形,配得感就那么低。

再大一点儿,我家有一阵搬到了北京南站附近,当时还叫永定门火车站。那时候进出南站的,是通往各地的老车、慢车,几十年中,一直让人感觉南站是穷人的车站,因为有很多乞丐,还会有卖艺的,现在想起来觉得特有意思。从北京站出来的很多快车都从南站经过,从我家的后窗户每天都能看见。小区后面还有个铁门,外面就是火车道。90年代初的时候,我上小学,天天就坐在铁门里边,看那些从北京站出来去各地的列车,通过那些车的速度,我就能分辨哪个是直快,哪个是特快,哪个是普快。

车身上写着很多地名,“北京—上海”“北京—广州”“北京—太原”;看着这些去往全国各地的火车,我就想象那些我没有去过的城市,也想象着车上坐的都是什么人,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我有一个挑战,就是看最快的列车,我会瞪着眼睛去看那飞驰而过的车牌,太快了就看不清,觉得快得会飞起来吧,去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后来,当我在贯口里甩出一大串地名时,我觉得自己就在当年那辆看不清终点的车上。

骑行路上,在迎面而来的路牌上看到一个又一个地名,我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激动。是每个城市的到达,也是每天一个新旅程的起点,不同的文字让我知道了分界,不同的警示也让我时时珍惜。我竟然到了这里,这里竟是这个样子,应接不暇的谜底成了一个新谜语,仿佛能听见不停开锁的声音,无穷无尽的门在打开。从门到门,是迷宫;这时,我想要一个“尽头”。

圣人战战兢兢,因为他们总在承受自己承受不了的无限;俗人现世安稳,因为他们构成了无限。圣人渴望尽头,俗人自己就是尽头,随便标出一些尽头,有时去看一看,大家又可以安心地生活了。

题图来自电影《棕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