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27日,四川资州,
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坐在屋子里,外面是哗变的士兵,他没有逃,
他的随身行李里有几台照相机,有他在埃及、在欧洲、在日本拍回来的底片,有他花了半辈子搜集的青铜器拓片,还有一份他没能递上去的奏折,奏折里写的是:大清必须立宪,必须现在,
士兵破门而入,
他的脑袋,当天就被装进一个木匣,送往武昌,
这个人叫端方,
你大概从来没听说过他,这很正常,他不是那种能在教科书上占半页篇幅的人物,但如果你稍微往深处翻一翻1900年到1911年这十年的历史档案,你会发现一件让人有点难受的事——
在那个年代,所有真正想把清朝往宪政方向推的人里面,端方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之一,认真到他自掏腰包出国考察,认真到他把宪政报告写了几十页递上去,认真到他被守旧派骂了整整十年,最后死在了他试图保住的那个王朝的废墟里,
被自己的兵,
一刀,
先说他这个人,
端方出身旗人,按清朝的逻辑,这种人的标准人生轨迹应该是:入仕,做官,捞钱,养老,如果时代太平,那就这么过完,
但这人偏偏不走寻常路,
他对摄影着了迷,在那个年代,相机在中国还是绝对的稀罕物,他弄来了当时能买到的最好的设备,走到哪拍到哪,他在陕西做巡抚的时候拍当地百姓,拍市集,拍庙会,拍官场里那些同僚们不知道自己被拍的表情,据说他的底片攒了好几大箱,
他还收文物,这人精得很,晓得好东西要趁乱世抢救,他收的那批青铜器和甲骨文拓片,后来一部分流入西方博物馆,今天还在,
但真正让他跟同时代那些官员区别开来的,是1905年的那趟出洋,
1905年,慈禧下令派五名大臣出洋,考察各国宪政,端方是其中之一,
他去了美国,去了德国,去了英国,去了日本,
这里有个地方我要停一下,因为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这个细节太有意思了——端方出发的时候,在北京车站,有人在行李里藏了炸弹,引爆了,当场死了好几个人,炸的目标就是这批出洋考察团,幸运的是端方那天晚了一步,没在爆炸中心,
这是革命党干的,
你想想这个逻辑:革命党炸的是一个出去考察宪政、试图改革这个国家的人,而那些守旧派,也在骂这个人搞什么洋务、数典忘祖,
端方就夹在这两边,两边都不待见他,
他不管,照旧出发了,
在欧洲,他做了一件别的考察大臣基本没做过的事,
他带着相机到处拍,拍议会大楼,拍法庭,拍工厂,拍街道,拍普通市民的脸,他在给朝廷的报告里,用的不是那种空洞的赞美,而是具体的对比,他说德国军队为什么强,不是因为武器,是因为士兵晓得自己为什么而打,是因为军队和国家之间有一种契约感,他说英国为什么稳,不是国王英明,是因为有一套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制度在运转,
他把这些写成报告,厚厚一叠,字斟句酌,递上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报告进了紫禁城,进了那个巨大的、吸收一切又什么都不改变的官僚体系,然后慢慢沉下去,
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以前看过一个研究晚清档案的学者随口提的一个数字,说慈禧当政的最后十年里,各地大员递上来的改革奏折,有据可查的超过三千份,
三千份,
大部分都沉下去了,
好,端方这个人,回国之后继续做官,继续写报告,继续被守旧派骂,也继续被革命党盯着,
他在湖广总督任上,抓过一些革命党人,这件事后来成了他的一个标签,"镇压革命",但实际的历史语境是什么呢——那个年代,所有地方大员都在抓革命党,这不是端方特别残忍,这是他的工作,
这里得说一句——把端方说成"开明改革派",也可能是简化过头了,他首先是清廷的官员,他的改革诉求是建立在维持清朝统治的基础上的,这套逻辑在1910年代是否还有可能实现,其实存疑,
但他至少是真的相信,这个国家可以走一条不用全部打碎重来的路,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四川同时燃起保路运动,端方被派去四川,处理乱局,
他带的兵是湖北新军,
这里有个细节,是他最后一条生路,武昌起义之后,他手下那些新军士兵开始和革命党通消息,端方其实察觉到了,有人劝他先走,趁还来得及,
他没走,
他以为自己还能谈,以为自己的那套改革路线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一点说话的余地,
他错了,
1911年11月,他的士兵哗变,
哗变来得很快,是那种一旦开始就没有商量余地的速度,据当时目击者的记述——这份记述收录在一本民国初年的地方志里,字迹有点潦草——端方当时坐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没有起身,
士兵破门而入,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没有人能确认,有一个版本说他说了"你们不能这样",另一个版本说他什么都没说,
砍头这件事发生得很快,
他的头被装进一个匣子,当作战利品,送往武昌的革命军,路上不知道走了几天,
他那些照相机和底片,不知所终,
三十万,是他一生搜集的文物里,流散到海外的那批东西,现在大约值多少钱,我没有确切数字,但那批东西里有几件,今天在大英博物馆里,有几件在纽约,
他在世的时候,很在乎这些东西,
他不在了,这些东西也不在了,分散在世界各地,被玻璃柜子罩着,旁边有小小的说明牌,注明出处,
说明牌上没有他的名字,
我有时候想,如果端方没死在1911年,如果他活到了民国,他会变成什么?
也许会变成又一个在新政府里找不到位置的旧官僚,也许会继续写他的改革报告,继续没人回应,也许他会用他那些照相机,把民国初年的混乱拍下来,装进箱子,继续没有人看,
他那种改革路线,在1911年那个时间节点,是否真的还有一丁点可行性,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没有的,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些涌进他屋子的士兵,他们举刀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晓得,这个人其实在十年前,专门出洋,就是为了替他们这种人,找一条别的路,
大概是不晓得的,
历史就是这么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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