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负债青年”这个词最近突然热了起来。社科院金融研究所的数据显示,90后的负债率已经达到78.3%。在高负债的阴影下,一批年轻人开始反其道而行,试图切断一切借贷关系,把“不负债、不借钱、不加杠杆”当作新的生活信条。
这件事本身不难理解。它更像是一种物极必反的情绪宣泄。
当房贷、消费贷、信用卡账单像雪片一样压在头顶的时候,当每个月工资到账的第一件事就是划走一大半还债的时候,“无债一身轻”这四个字自然会散发出强烈的诱惑力。那种被债务追着跑的感觉实在太累了,于是有人干脆走向另一个极端:我不借了,总行了吧?
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如果问它会不会成为一种真正的趋势,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它至多是一段短暂的逆流,成不了主流方向。
原因要从两个层面来看。
从宏观经济的角度看,债务从来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驱动经济增长的核心燃料。现代经济体系的运转逻辑,本质上就是信用扩张。企业借钱扩大生产,个人借钱购置资产,政府在需要的时候发行债券刺激需求。这个循环一旦停下来,零负债或者极低负债的状态所对应的,往往是经济停滞甚至萧条。没有人真正愿意回到那个状态。我们不可能一边享受着经济增长带来的就业机会和公共服务,一边又要求整个社会回到无债运行的原始状态。这是一条回不去的路。
零负债理念的回潮,本质上也是经济下行持续一段时间后的特殊产物。当人们对未来收入增长的预期变得谨慎时,自然会收缩资产负债表,减少借贷、优先还债。这是一种理性的防御姿态。但反过来看,当经济重新步入上行通道,就业机会增多、收入预期改善,人们对未来的信心恢复之后,适度负债以撬动生活品质和资产积累的意愿也会随之回归。到那时,这股“零负债”的逆流自然会逐步消退。
从个人微观的角度看,债务这件事也并非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很多人一提到债务就想到压垮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是因为他们把目光只聚焦在了“过度负债”这一个极端情境上。但适度负债和过度负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对于一个有稳定收入、有清晰规划的年轻人来说,一笔合理的房贷能让他提前住上自己的房子,而不是等到四五十岁攒够全款;一笔必要的消费贷可能在关键时刻解决燃眉之急,平滑掉生活中的突发波动。适度的杠杆,本质上是把未来的收入适当调配到现在使用,只要未来收入足以覆盖,它就是一件中性甚至有益的工具。
真正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债务本身,而是失控的欲望和错配的还款能力。什么叫失控的欲望?就是借钱不是为了撬动必要的生活改善或资产积累,而是为了填补虚荣和攀比的窟窿,买一堆用不上几次的东西,在透支中维持一种虚假的体面。什么叫错配的还款能力?就是月供占收入的比例远远超出了安全线,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降薪、裁员、生病——都会让资金链瞬间断裂。分清这两点,比一刀切地拒绝所有负债要重要得多。
所以,“零负债青年”所向往的那种彻底切断信贷的生活,更像是一个在巨大压力下想象出来的桃花源。它在现实中缺乏长久扎根的土壤。一个人可以靠极其克制的生活方式暂时做到不借一分钱,但当他想创业、想置业、想让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时,单靠每月存下来的那点现金积累,往往追不上资产价格和生活成本的变化。到那时候,适度、可控地引入债务,反而是一种更务实的选择。
当然,我并不是在否定“零负债”理念中蕴含的积极成分。它对过度借贷的反抗,对消费主义陷阱的警惕,对量入为出的回归,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不必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与其追求一种不切实际的、绝对的零负债状态,不如学会评估自己的现金流,识别哪些债务是生产性的、哪些是纯消耗性的,把负债控制在一个让自己晚上睡得着觉的水平。
债务是一把工具,它本身没有道德属性。用得好,它帮你搭建生活的阶梯;用得不好,它才是拴住手脚的锁链。把工具妖魔化,并不能让你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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