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全票结果，通过了一项历史性的法案——《关于规范并便利归还法国在殖民时期非法获取文化财产的框架法案》。这项法案将简化法国在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自此告别“一事一议”的低效模式，授权政府通过行政命令即可推进文物返还。法案适用范围锁定在1815年6月至1972年4月期间法国掠夺的艺术品和文物，并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
雨果
表决现场，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援引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百年夙愿：“法兰西能脱胎换骨，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他直言“这一天终于到来”。这一刻，距离雨果1861年写下《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中那段著名的谴责，已经过去了整整165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西方主要殖民国家首次以专门立法的形式，针对殖民掠夺文物建立系统化、常态化的返还机制，其历史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法国公立博物馆、馆藏机构中收藏的1815年至1972年殖民时期掠夺、非法获取的文物超过9万件，仅布朗利河岸博物馆就藏有7万余件非洲文物，卢浮宫、吉美博物馆等还收藏着包括中国圆明园流失文物、敦煌文书在内的大量他国珍贵文化遗产。法国的立法突破虽然迈出了第一步，但大量流失文物的回归之路依然漫长。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多达1000多万件，其中不乏绝世孤品。本文基于社交媒体大数据和公众关注度分析，梳理出中国网友最关心的10件流失海外文物，逐一追溯它们的流失背景与追索困境。
一、敦煌遗书：五万件文献散落世界
1900年，敦煌莫高窟藏经洞被发现，出土了文书、法器、绢画等各类文物6万余件。然而，在随后的十几年间，数万件敦煌文物文献被英、法、俄、日等国所谓的“考察”“探险”者骗取、掠夺，致使流散海外，约五万件分藏于十多个国家的四五十个机构及私人藏家手中。
流失背景：1907年至1914年，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俄国人奥登堡等先后从王道士手中以极低代价骗取了大量敦煌遗书。英国国家图书馆现藏1.5万余件，法国巴黎国立图书馆藏7000余件，俄罗斯圣彼得堡亚洲民族研究所藏1.9万多件，此外日本、丹麦、德国、美国等国也有收藏。
追索难点：尽管中国藏有约一半的敦煌遗书，但国家图书馆的收藏量居首，也只占汉文敦煌遗书总数的约40%。由于流失发生在国际公约生效之前，无法适用1970年公约进行追索。但近年来，敦煌研究院“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上线，实现了全球公众对敦煌文物数字资料的共享，学者可以在线比对不同馆藏文献，将分藏多国的残卷进行虚拟拼合。
敦煌遗书
二、《永乐大典》：正本失踪，副本散落
《永乐大典》是迄今为止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原书共22877卷，分装成11095册，有“万书之书”之称。然而，由于朝代更迭、内忧外患，正本至今不知所踪，副本也只剩下几百册。
流失背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期间，6月23日，清军董福祥部在翰林院纵火，火势危及外国使馆区。英国海军陆战队指挥官普尔上校带领小队破墙而入灭火，之后顺手牵羊拿走了一批《永乐大典》卷册。目前欧洲共收藏59册，其中英国51册（大英图书馆24册、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19册等），德国5册，爱尔兰3册。2020年7月，两册嘉靖年间手抄本在法国巴黎拍卖，含佣金812.8万欧元，折合人民币约6500万元。
追索难点：欧洲所藏的《永乐大典》基本均可追溯至1900年翰林院被毁，但作为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期间流失的文物，同样面临国际公约不溯及既往的法律困境。中国国家图书馆虽已收藏224册，但相比原书11095册的规模，仍属沧海一粟。
永乐大典
三、《女史箴图》唐摹本：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东晋顾恺之创作的《女史箴图》，原作已失，现存为唐代摹本。此图以“春蚕吐丝”描法勾勒宫廷女性仪态，12段画面对应张华《女史箴》文意，代表中国古代绘画的最高成就，估价高达20亿元。
流失背景：1900年，英军上尉克拉伦斯·约翰逊从颐和园盗走此画，后以25英镑售予大英博物馆。因保管不当，此画被“东方化装裱大师”截成三段，原有的12段画面仅存9段。大英博物馆至今仍将其视为镇馆之宝。
追索难点：中国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份水平稍逊的宋人摹本，但内容上多出樊姬、卫女两段。追索唐摹本的难点在于，流失发生在1900年，远早于国际公约生效日期，且英国国内法律对公共馆藏文物有“不可转让”的规定，拒绝任何形式的归还。
《女史箴图》唐摹本
四、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七尊已归，五尊仍下落不明
圆明园兽首铜像是中国文物流失海外最广为人知的符号。这12尊兽首原为圆明园海晏堂十二生肖喷泉构件，由清乾隆年间西洋画师设计、中国宫廷匠师制造。
流失背景：1860年10月18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这座“万园之园”毁于一旦，12尊兽首铜像全部流失海外。20世纪80年代以来，兽首陆续现身海外拍卖市场。
回归现状：截至今日，牛首、猴首、虎首、猪首、鼠首、兔首、马首七尊已通过不同方式回归祖国。其中马首于2019年由何鸿燊捐赠并划拨圆明园管理处收藏，回归原属地。但龙首、蛇首、羊首、鸡首、狗首五尊至今下落不明，引发网友持续关注和猜测。
追索难点：兽首流失发生在1860年，远超国际公约适用范围。已回归的七尊兽首，有的是通过国企竞拍购得，有的是通过华人企业家捐赠，有的是通过外国友人返还。尚未下落的五尊兽首，其线索极为稀少，有专家认为可能仍藏于私人藏家手中或已被毁损。
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之马首
五、唐昭陵六骏石刻：两骏流落美国
唐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陵墓的六幅浮雕石刻，分别名为“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是为纪念六匹随太宗征战疆场的战马而刻制，生动传神。
流失背景：1914年，“飒露紫”和“拳毛騧”两石刻被盗，辗转于文物商之手，最后流失海外，收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块曾被砸碎装箱、盗运时被截获，现陈列在西安碑林博物馆。
追索难点：两骏流失于1914年，同样不适用1970年公约。追索面临美国博物馆“公共馆藏不可转让”原则的阻碍，且缺乏相关国际法依据。多年来，西安碑林博物馆与宾大博物馆多次交涉，但迄今无实质进展。六骏分隔两地，始终是中国文博界和网友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
曜变天目茶碗
六、曜变天目茶碗：南宋孤品藏于日本
曜变天目茶碗是南宋时期的传世孤品，为宋代黑釉建盏，是宋人斗茶用的茶具。此碗因自然窑变而产生纹样，其耀斑在黑暗中会闪出光芒，被誉为“碗中宇宙”，现藏于日本东京静嘉堂文库。
流失背景：此碗南宋时流入日本，历经织田信长、德川家康等名将之手，后成为三菱集团岩崎家的收藏，再入藏静嘉堂文库美术馆。有说法认为此碗系通过走私或贸易途径流入日本，但其确切流失渠道至今成谜。
追索难点：流失时间久远，流传历史不透明，缺乏有效的证据链来证明其非法流失的性质。加上日本国内法律对国宝级文物的出境和所有权有严格限制，追索难度极大。尽管如此，这尊“碗中宇宙”始终是无数中国文物爱好者的心头之痛——南宋的绝代窑变，却成了异国的镇馆之宝。
《丧乱帖》
七、王羲之《丧乱帖》：书圣遗墨藏于日本皇宫
《丧乱帖》是唐代硬黄响拓双钩摹本，是现存最接近“书圣”王羲之真迹的书法作品之一，估价高达6亿元。
流失背景：此帖唐代传入日本，由日本皇室秘藏千年，现存于日本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由于时间久远，其从中国流入日本的路径已不可考，但普遍认为与唐代中日文化交流或遣唐使制度有关。其在日本保存完好，文物与艺术价值无可替代。
追索难点：流失时间早于近代，流传路径模糊，追索缺乏法律依据。日本宫内厅作为皇室机构，外交谈判难度极大。但从文化归属的角度看，书圣的真迹摹本长期流落海外，始终是中国书法史研究中的一大遗憾。
八、皿方罍：器身与器盖百年分离终合璧
商代青铜酒器皿方罍被誉为“方罍之王”，1919年出土于湖南省桃源县，是商代晚期青铜礼器的巅峰之作。
流失与回归：出土后，器身被当地古董商购买，后流落海外。2001年，器身现身纽约佳士得拍卖，上海博物馆和保利艺术博物馆联手筹集巨款赴美竞拍，却被一名法国人以高价拍得。2014年，湖南省博物馆通过“洽购”方式成功购回器身，与始终珍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的器盖合为一体，结束了器身、器盖近百年的分离。皿方罍的回归，为流失文物的洽购模式开辟了一条值得探索的道路。
追索意义：皿方罍的成功回归堪称典范——它不是通过法律追索，而是通过博物馆主导、民间资本支持的“洽购”模式实现的。这为其他流失文物的回归提供了可借鉴的操作路径。
、青铜虎鎣
九、青铜虎鎣：圆明园劫掠物的曲折回家路
青铜虎鎣是圆明园被劫掠的珍贵青铜器，原为清宫旧藏，器形呈虎形，造型精美，工艺精湛。
流失与回归：虎鎣被英法联军劫掠后，由英国军官哈利·路易斯·伊文思从圆明园掠走，在其家族中传承四代。2018年，其后人将其送上英国拍卖会，引发中方强烈愤慨。国家文物局数次通过多种渠道联系英国相关拍卖机构，呼吁停止对流失文物的交易。最终，中国国家文物局成功购回虎鎣，结束其150余年的海外漂泊。
回归意义：虎鎣的回归展示了外交交涉与国家协调在文物追索中的重要作用——即便无法通过法律手段直接追索，综合运用外交、舆论和市场手段，同样可以实现国宝的回归。
十、章公祖师肉身坐佛：跨越中荷的司法追索
章公祖师肉身坐佛像供奉在福建省大田县阳春村和东埔村共有的普照堂内，是宋代僧侣章七三圆寂后塑成的金身佛像，已有近千年历史。
流失与诉讼：1995年12月，该佛像被盗，下落不明。2015年3月，一尊肉身佛像在匈牙利自然科学博物馆展出，两村村民和福建省文物部门确认该佛像即为被盗的章公祖师。村民随即委托中荷律师团队在中国和荷兰两国进行平行诉讼。2022年，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判令荷兰藏家奥斯卡·凡·奥沃雷姆返还佛像。该案是我国以国内民事诉讼方式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开创性案例，创设了“中国版”国际司法裁判规则。
追索意义：这一案例为中国通过司法渠道跨国追索文物提供了宝贵经验，也揭示了法律追索的国际执行难题——即便在国内获得胜诉判决，跨国执行仍面临诸多障碍。
章公祖师肉身坐佛
国际公约的困境与中国的法律突破
为何文物的追索如此艰难？关键症结在于现行国际法律体系的局限性。当前，国际社会开展流失文物追索返还的主要法律依据，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通过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与1995年国际统一私法协会通过的《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
然而，这两个国际公约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它只适用于公约制定以后非法流失的文物。1860年被掠的圆明园兽首、1900年被劫的敦煌遗书和《永乐大典》，都不适用这两个公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法教席专家王云霞指出，近代以来，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和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期间，仅圆明园被劫掠文物就达150万件之多，1937年至1945年日本劫掠我国文物超过360万件。这些流失都发生在公约生效之前，无法直接依据公约追索。
面对这一困境，中国正在积极寻求法律突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81条首次从国家法律层面明确海外流失文物的追索权，打破“善意取得”及时效障碍，构建多部门协调机制。2025年，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五行令》和《攻守占》在流失79年后成功回归——这是中国首次通过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主动追索1970年公约前流失文物的标志性案例，也是新文物保护法第81条国家永久追索权的首次重大实践。
昭陵六骏石刻
公众如何参与文物追索？
文物追索不仅仅是政府的事，每一个关心国宝回家的普通人也可以贡献力量。以下是几种公众参与的途径：
关注与传播：关注国家文物局等官方机构发布的流失文物信息，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国宝回家的故事，让更多人了解文物流失的历史和追索进展。
线索举报：国家文物局设立交流合作司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办公室，接受境内外社会公众对可能属于流失文物的信息举报。如发现海外拍卖市场上出现疑似中国流失文物，可向国家文物局或公安机关报告，为追索行动提供重要线索。
参与民间追索组织：目前有提案建议，将与文物历史相关的民间基金会和基层群众组织列为适格主体，扩展文物追索的诉讼主体范围，建立涵盖境内外的流失文物社会报告制度。公众可以通过参与或支持相关公益组织，为文物追索事业贡献力量。
理性发声：在国际场合、文化交流活动中，理性表达对流失文物返还的合理诉求。正如霍政欣教授所言，中国的文物追索要及时应对，但不能急于求成。公众的理解与耐心，同样是文物回归之路的重要支撑。雨果的梦想：从觉醒到行动
法国议员帕特里耶-莱图斯在国会发言时，完整引用了雨果1861年的那句话：“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这场跨越166年的回应，超越了单一文物的归属之争。
但雨果的梦想不应止步于法国。大英博物馆——这座收藏中国流失文物最多的西方博物馆，至今仍以“文物属于全人类”为由拒绝归还。日本——在侵华战争期间劫掠了超过360万件中国文物，却始终对归还保持沉默。美国、德国、瑞典等国的大量博物馆，至今仍陈列着从中国掠夺的珍贵文物。
皿方罍
我们呼吁：
英国——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中国文物超过2万件，包括敦煌遗书、《女史箴图》、《永乐大典》等无数国宝。请正视历史，开启系统性的文物返还对话。
日本——日本侵华战争期间劫掠中国文物超过360万件，数量之巨令人震惊。法国已经迈出了立法归还的第一步，日本更应正视历史责任，以实际行动回应中国民众的合理诉求。
美国、德国等西方国家——请效仿法国的立法先例，打破殖民掠夺文物的法律保护壁垒，推动流失文物的制度化返还。
正如雨果所梦想的，一个“脱胎换骨”的西方世界，应该将不义之财归还给被掠夺的民族。法国的立法觉醒不应成为个例，而应成为全球文物返还的新起点。国宝回家的路很长，但雨果165年前的梦想，正在一步步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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