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亲情,一沾上利益的计较,就很容易变了模样。
配图 | 电视剧《乔家的儿女》
“大哥,快过来,妈快不行了!”
2003年10月25日早晨,守了奶奶一夜的爸爸刚刚端起碗,准备吃饭,就听二叔在隔壁奶奶的屋门前喊。爸爸砰地一声放下碗,转身就跑,我和妈妈也跟着赶到,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已然是大限将至的景象。
爷爷沉默地坐在奶奶身边,几个姑姑围在床边泣不成声,要姑父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在大家陪伴奶奶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时,爷爷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声说:“孩他妈,你那个金戒指,就给你老闺女吧。”
我心里一惊,心里知道这是爷爷在给小姑——他最疼爱的“老疙瘩”,争利益,可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况且,这枚金戒指可是三姑父买了送给奶奶的。
奶奶没有反应,爷爷直接把戒指从奶奶手上摘下来,递到了小姑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三姑,三姑嘴唇紧抿,没有作声。
那次之后,全家人都称赞三姑识大体,顾大局。三姑撑过奶奶的丧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其他姑姑,直到2005年爷爷去世,她才又别扭着和大家见了一面。
这场事件,只是这个重组家庭手足纷争多年的冰山一角。
1954年,我爷爷的前妻因病早逝,留下了年幼的大姑。两年后,经人撮合,奶奶带着三岁时就没了父亲的我爸,从几十里外改嫁到爷爷家。爷爷向生产队借了一辆马车,把奶奶和我爸接进他父辈留下的两间青砖大高房里。两个残缺的家庭,就此拼成一户完整人家。那一年,我爸五岁,大姑八岁。
大姑和爸爸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两人的感情却最好。他俩能成为感情深厚的姐弟,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两个特殊家庭重组后结下的缘分。
我爸从小生性怯懦,内向寡言,我大姑则热情开朗,好说好笑。俩人成为姐弟后,我大姑处处护着我爸,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我爸印象最深的是和大姑两个人到处去“讨饭”的日子。那时正逢自然灾害,粉碎的玉米芯和红薯根这类代食品难以下咽,我爸饿得腿细如柴,眼睛显得特别大,大姑便带着我爸,去海边的滩涂采一种叫“盐葸”的野菜。海边距离家二十多里,姐弟俩天不亮就牵着手出发,天黑了再牵着手回来。不是不嫌远,实在是家附近的野菜,早已被饥饿的人们挖得干干净净。即便如此辛苦,姐弟俩也采不了多少,毕竟人多菜少。
那个时候,爷爷和奶奶所生的二姑和二叔接连降生,没有精力理会大姑和我爸。
饿得实在不行时,大姑和我爸还会去亲戚家求援,可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吃的,姐弟俩的这种行为难免惹人讨厌。大姑曾领着我爸去几十里之外的她舅舅家借粮食,明明知道多半无望,还是硬着头皮去碰碰运气。舅妈骂骂咧咧,差点把他们赶出门外。最后,舅舅拿出几颗藏了一冬天的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花生,给他俩煮了两碗汤,还给他俩在灶火坑烧了两只用老鼠夹捕获的麻雀。粮食没借到,但姐弟俩已经打心眼里觉得满足。
我爸也会带着大姑去找他舅舅,舅舅在船上打鱼,等船靠岸,便悄悄打掩护,让他俩捡点小鱼小虾。有一次回家路上,天太黑看不清路,两人误闯进乱坟岗,遇上了“鬼打墙”,怎么都走不出来。他俩吓得瑟瑟发抖,路也走不动,紧紧抱在一起哭,连大声都不敢出。
大姑和我爸曾经就是这样在饥饿与恐惧里携手走过来的,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但就凭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难,一起在黑夜里互相壮过胆,他们的感情就无可替代,无人可比。
婚后这段时间,爷爷奶奶从1956年一直生到了1969年,陆续生了四个孩子,分别是二姑,二叔,三姑和小姑。一家8口人,却过得像两家人。
我爸性格内向寡言,自幼丧父、跟着母亲改嫁,心里始终藏着一份自卑与疏离。也正因如此,他和大姑以外的兄弟姐妹,总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他不会主动亲热讨好,却也从不与人结怨,可在旁人眼里,终究没把他当成最贴心的骨肉至亲。
尤其是我小姑,和我爸年岁相差二十岁,共同经历几乎没有,对我爸基本没什么深厚感情。她早年在工厂上班时,就曾对不了解家里情况的外人坦言:“我们和我大哥不是亲的。”这话后来传到我爸妈耳朵里,让他们着实难过了好一阵。我妈也曾委屈又不解地当着已经懂事的我们姐弟发问:“为什么一个父亲的就算亲,一个母亲的就不算亲?”
我想来想去,觉得原因除了我爸性格内向、与小姑年龄差距大、从小缺少共同生活的感情基础外,大概也与传统父系社会里,重父系血缘、轻母系亲缘的旧观念脱不开干系。
这么说来,几个兄弟姐妹中,小姑和三姑才应该是最亲密的姐妹,两人只差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就连出嫁也只相隔一年多。可现实是,她们各自成家没几年,就因琐事吵架,断了往来。即便在娘家这种必须碰面的场合,她俩也彼此视而不见、互不搭理。
三姑和小姑的矛盾之大,还在娘家的时候就当着爷爷奶奶的面互相问候对方的妈妈,气得爷爷奶奶暴跳如雷,骂她们:“王八犊子!滚!都滚!”
究其原因,与爷爷奶奶的偏心不无关系。
小姑从小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很得二老欢心;三姑却显得笨嘴拙舌,笨手笨脚,常常挨奶奶责骂。我至今还记得,有一次三姑做针线活倒着缝针,被奶奶拿笤帚把儿狠狠打了手,骂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拙犊子!赶明儿你得拙得倒下炕。”
性格不同,也深切地影响了三姑和小姑的婚事。20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镇凭借依山傍海的优势,经济发展得如火如荼,钢厂、压脚厂、标准件厂纷纷兴起,一派兴旺景象。小姑和三姑,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嫁给了与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男人。
小姑能说会道,受尽疼爱,婚事是自己挑选的,谈的是自己工厂的同事。小姑父瘦高白净、眉眼清秀,但性格腼腆、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再加上家里兄弟四个,他又是最小的,家境十分困难。
三姑则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三姑父,其人长得粗壮敦实,大眼睛、宽下巴,虽说没多少文化,却头脑活络、能说会道。三姑父和三姑结婚才两三年,他就辞了工厂的工作,看准我们当地缝纫机零件厂兴起、急需销路的机会,做起了经销贩运,从本地工厂进货,卖到南方各大城市,很快就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1999年我大学毕业,曾跟着三姑父去北京参加世界缝纫机零件展销会,主要是和外商做生意。三姑父只租了一小节柜台,看着来来往往的外国人,他只能干瞪眼——他一句英语都不会,就连讲价钱的数字都不认识。带我去,就是想让我当翻译。可我学的是中文,英语虽过了四级,却是实打实的“哑巴英语”,听说能力特别吃力。三姑父还一个劲儿鼓励我:“金霞,别怕,主动打招呼,把人叫过来,让他们看看货。”
正是在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会英语有多重要。邻村一个和三姑父文化差不多的经销商,带的女儿是省二外的高才生,能流利地和外国人交流,生意做得特别好。还有一对年轻的南方夫妇,妻子会说英语,也揽下了不少订单。我心一横,豁出去了,谁爱笑话谁笑话,我凭着脑子里能想起的单词,硬着头皮和路过的外商打招呼。
我们的生意勉强做成了几笔,都格外地不容易。我们还收了二百元坦桑尼亚的纸币,后来才知道那虽不是假钱,却是已经作废的旧钞,跟废纸没两样,但当时根本没法辨别,直到去银行才被告知。
最难的一笔生意,是和一位阿拉伯商人做成的。他头裹白布,眼睛又大又亮,简单地问过价钱,他让我们晚上把货送到宾馆。等我和三姑父又叫上一位熟人,背着上百斤的铁件赶到宾馆时,他却被另一个会英语的经销商拉去吃饭了。那人态度很狂,临走只说一会儿就让他回来。没想到,我们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半,才看见他们醉醺醺地回来。三姑父和同行的熟人当即上前揪住了那个经销商的衣领,眼看就要起冲突,阿拉伯人连忙“No!No!”地劝阻,那经销商才敷衍着道歉。
后来和阿拉伯人谈价时,对方给一个小零件出价三块,三姑父却很认真地对我说:“告诉他,我们只要一块钱。”我满心疑惑地转达后,对方瞬间睁大眼,连连竖起大拇指夸“Good!Good!”,后面的订单几乎没再还价。三姑父得意地朝我使眼色。
通过这一趟跟三姑父出门闯荡,我深深地感到:知识真的能改变局面、打开出路,而做生意不仅要敢闯敢拼,更要懂得灵活变通,甚至有时候还要适当运用“诡计”,干这一行真的不容易。
三姑父挣了些钱后,人渐渐变得骄傲高调,走路都昂着头,意气风发。
有一回他带三姑去县城买衣服首饰,说要给奶奶买枚金戒指,去之前就先四处宣扬,跟我爸妈说、跟二叔二婶说,还特意跑到奶奶玩纸牌的地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奶奶想要什么款式。
等金戒指买回来,他又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炫耀了一番,亲手给奶奶戴上,笑着说:“这多有派头,您一伸手打牌,金灿灿的,谁不羡慕。”
三姑父还买了一套卡拉OK组合音响,他本就爱唱歌,更爱被人围绕着捧场。自从音响摆在家中,他家便天天门庭若市,唱歌的、听歌的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写满羡慕,知道三姑父是真的发了财。
我暑假里还带会唱歌的朋友过去玩,三姑父格外高兴,还和我朋友对唱了毛宁与杨钰莹的那首《心雨》,唱完得意地扬声说:“你们听听,这音质、这效果,整个村里找不出第二套!有钱了就得享受,日子就得过得热热闹闹才有面子!”
这还不够,三姑父后来给自己买了一辆很拉风的红色本田大摩托,车身亮眼、声音浑厚,骑出去格外有面儿。我们村是镇政府所在地,相对繁华,他家跟我们村紧挨着,我家又在马路边。只要他不出门跑生意,我们就常看见他骑着大摩托招摇而过,目的地总是在一个东北女人开的理发店。
三姑父经常在东北女人那里理发、刮脸、聊天,至于干不干别的,我听我爸妈私下里议论过,我爸妈的结论是:“他不敢,咱爹天天在马路边待着,看着他呢。”
当时人人都传三姑父生意做得红火,发了财,小姑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按捺不住了。
小姑和三姑父的性格相似,十分投缘。他们俩都爱说爱笑,又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一见面就互相逗乐、斗嘴。小姑还常常伸手扯三姑父的耳朵,三姑父一边“哎哟哎哟”叫,一边连声讨饶:“老妹子,轻点轻点!”旁人看得哈哈大笑,爷爷奶奶也更宠小姑,时不时也笑着劝道:“老闺女,别闹了。别闹了。”小姑不听他们的,他们也不恼。正如我们本地的一句俗话:姐夫戏小姨,没反正。
小姑父当时在三姑父村里的工厂上班,和小姑是同事。两人遇上刮风下雨、下雪路滑,上下班不方便,就常去三姑父家吃饭,有时也留宿,两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亲密无间。
眼看三姑父的生意越做越大,小姑便主动开口,想让三姑父带着自己丈夫一起做缝纫机零件倒卖的生意。毕竟小姑父一直在相关工厂上班,也算“科班出身”,对各种零件都熟悉。
可三姑父听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但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没多久,两家就闹了第一次矛盾。
小姑嫌三姑父给的钱太少,连在工厂上班的工资都比不上,再加上小姑父私下抱怨,说在外头三姑父根本不把他当亲人,只当下人使唤。三姑父也满肚子怨言,嫌弃小姑父力气小,本想带他出去帮忙背铁件,结果很多时候反倒要自己伸手帮他;又嫌他不会来事、嘴笨木讷,非但帮不上生意上的忙,还总让人分不清谁才是老板。
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待小姑和三姑父再见面时,已没了当初的说笑嬉闹,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冷淡、隔阂与说起话来不自然的尴尬。小姑和三姑这对亲姐妹的关系,也好像跟着悄悄变了味。
我家则因为被他们这几个亲生姐弟疏远,免了这一场风波,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再好的亲情,一沾上利益的计较,就很容易变了模样。
2000年,小姑父又萌生了出去闯闯试试的念头。自从跟着三姑父见过世面,他心里并不服气。他觉得三姑父充其量就是个二道贩子,低买高卖赚取差价,这种生意谁都能做。于是,他也背上铁件,独自南下闯荡。
那阵子,和小姑父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很多人背着上百斤的零件包南下淘金,有本事的把生意做到了香港,可绝大多数人出去受了不少罪,钱也没赚到,没多久就偃旗息鼓了。
经历过北京那次展销会的我内心很清楚,胆量与勇气不过是入行的最低门槛;商人的精明机变才是真正立足的关键;知识也越来越重要,要想把生意做大,起码还要懂些英语。可小姑父有什么呢?不过是一腔孤勇和急于发财的浮躁,自然成了那大多数落败者中的一个。
南方经济发展迅速,但水也的确深,如果只凭一腔热血闯出去,最后往往只剩一身狼狈。
小姑父回来时面黄肌瘦、头发蓬乱,活像逃难回来的病人。给镇上一家理发店捎回的十块钱三张的发型光盘,也全是不能看的空白碟,这么容易上当的人,如果一做生意就赚钱,是不是也不合常理?
更糟的是,三姑父托三姑到奶奶家传话,说有同行看见,小姑父在广州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还染上了病,照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治病。
小姑听了当场大哭,骂小姑父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虽说小姑父回来确实是一副病秧子的样,三姑又言之凿凿,把证人举了出来,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可我们,尤其是爷爷奶奶还是很难相信,认为小姑父老实,不会干这种事。
三姑的这番好意提醒,惹得疼爱小姑的爷爷奶奶十分反感。事情发生没几天后,小姑跑到奶奶家,骂三姑两口子没安好心,故意搅散他们的日子。她甚至口无遮拦,说三姑父心术不正,就是想像他们村另一个有钱人朱大豪一样,仗着有俩臭钱,把小姨子也捞摸到床上。朱大豪是本地名人,靠倒卖缝纫机零件发家后,干脆自己办起了压脚厂,短短五年就华丽转身,成了本地农民企业家。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媳妇为了拴住他,竟然纵容他在眼皮子底下和自己的妹妹厮混。可就算这样,也没留住他的心,他在外的相好多得要掰着手指头数。
小姑的激情陈辞,并没有让爷爷奶奶完全相信。爷爷奶奶心里清楚,三姑父再猖狂,他在这方面还是有底线的,小姑如今这般恶语相向,无非是相信了小姑父的解释,对三姑两口子以牙还牙罢了。爷爷奶奶安静地听着小姑发泄,始终没说一句话。
2004年,三姑父在广州租了门面,准备开缝纫机零件专营店,要找个对各种零件熟悉的人和三姑一起看店。考虑到当地工钱贵,他又想到了小姑父。
三姑父给小姑父开出了每月1000元的报酬。小姑被高薪打动,小姑父也想出去长见识、学经验,两人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谁也没想到,小姑父这一去,成了压垮姐妹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年后,三姑父和三姑把小姑父辞退,理由竟是小姑父变态,偷看三姑洗澡。
“我一抬头,就看见他趴在梯子上,脸贴在玻璃上,眼直勾勾盯着我看。”三姑当着爷爷奶奶和小姑的面,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得绘声绘色。我当时也在场,整个人目瞪口呆,心里又惊又尴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爷爷奶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小姑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对着三姑破口大骂,姐妹俩彻底撕破脸,当众对骂起来。
爷爷气得大骂:“滚!王八犊子!都给我滚!”我知道,爷爷主要是骂三姑的。三姑起身,叨叨着:“傻子!自己老爷们儿是个啥东西都不知道。”
三姑离开了,剩下小姑哭个不停。
小姑父后来解释说,自己当初爬上洞梯只是去修客厅的坏灯泡,却被三姑冤枉。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偏向相信小姑父的解释,只是不明白三姑和三姑父为何要给小姑父扣一顶这样不堪的帽子?他们若是再重新招工,既要耗费时间精力,又不划算,实在让人想不通。
直到很多年以后,小姑父在我们镇上闹出了桃色新闻,我们才猛然想起,当年三姑和三姑父说的那些话,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三姑和小姑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姐妹,就这样当着亲生父母的面,把多年的情分彻底斩断了。父母偏心,连带着影响其他子女,让大家都觉得小姑是被欺负的。
这些年的事情让三姑深受打击,对亲情彻底没了念想,再加上三姑父做生意发家后行事自大显摆,多少有些惹人不满。三姑一家后面接连和大姑、二姑也逐渐断了来往。
这之后,三姑和大姑、二姑、小姑就只有过两次碰面——一次是奶奶的葬礼,一次是爷爷的葬礼。
而在奶奶弥留之际,爷爷还狠狠伤了三姑一回。
奶奶临终前,眼也睁不开,话也说不出,姑姑们围坐在床边,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爷爷突然凑近奶奶,大声说:“孩他妈,你那个金戒指,就给你老闺女吧。”奶奶没反应,爷爷直接把戒指从奶奶手上摘下来,递到了小姑手里。那枚戒指正是三姑父刚赚钱的时候买的。
我当时站在一旁,心里十分震惊。都到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刻,爷爷心里还在偏袒小姑。我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真怕三姑当场反驳:“戒指是我买的,凭什么给她?”我看向三姑,她一动不动,没说一句话,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像被针扎一样疼。
后来三姑父跟我爸妈提起这事时,还愤愤不平,怪三姑太窝囊。可我们一家人都觉得,三姑那回,是真顾大体、识大局,只是经此一事,她心里对小姑的隔阂,想必又重了几分,也更坚定了不再往来的心思。
2017年,我突然接到三姑的电话,开口就是借钱,我当场就懵了。他们在广州的生意不是一直挺好吗?我甚至怀疑是不是遇到了电信诈骗。
当时我意外怀了二胎,也正在为钱发愁。三姑听了之后叹了口气,嘱咐我好好养身体,便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老家的爸妈询问情况。原来卖缝纫机零件这一行,早就不像以前那么好干了——没什么技术门槛,竞争越来越激烈,再加上现在各大小服装厂有需求,都直接从压脚厂网购,省去了中间环节。三姑父的生意,近几年简直是一落千丈。
表弟2005年在我们这儿初中毕业后,就没再继续读书,直接奔赴广州,和三姑、三姑父一起,经营着前一年三姑父刚开起来的缝纫机零件专营店。那个小店,承载着三姑全家所有的家当,也装着他们一家人的全部希望。表弟见生意下滑,心态急躁想靠炒股和赌博翻本,最终将家底彻底败光了。
2021年暑假,我回老家探亲,又从爸妈口中获悉了三姑家的近况——三姑和三姑父已经从广州返回来了,只留下表弟一个人在广州守着那个早已风光不再的小店。为了多挣点钱,补贴家用、填补之前的亏空,他们夫妻俩又去北京,干起了种草、移栽灌木的绿化体力活,两人每月各挣3300元钱。我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接连追问我妈:“这是真的吗?”
我妈肯定地说千真万确,这份活儿还是她托村委会帮忙争取来的。她又叹着气补充:“你三姑腿疼,每天从住处到工地,你三姑父都用小推车推着她走。”
世事无常,昔日在广州风光开店的老板夫妻,如今竟为生计奔波在异乡工地;我也佩服三姑夫妻能屈能伸的气度,放得下曾经的风光,扛得起眼前的艰难。
没想到命运并没打算就此收手。三姑和三姑父在北京打工三个多月,赚了两万多块,刚想买辆三轮车,回老家收破烂,三姑父就突发脑出血,倒下了。
表弟连夜从广州赶回,又一次在亲戚间开口借钱。三姑父那边的兄弟姐妹、姨舅表亲,早在生意出事前就已经尽力帮衬过他,表弟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为难他们。而三姑这边的亲戚,除了我爸和二叔,早已全都断了往来。可我爸和二叔都是本分农民,平日里杂事开销多,手里根本没有余钱。
我们同辈四个兄弟姐妹,我刚做完大病手术,残了一条腿,欠了一身债;妹妹为买房背负着重债;弟弟单身一人,是个月光族;只有二叔家的堂弟,给表弟拿了一万块钱。
谁也没想到,走投无路的表弟,竟给小姑打去了电话。
自2004年小姑和三姑断亲,已有十五年。
这些年里,小姑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她的婚姻本来就比别人差点,毕竟小姑父家条件差,人又没有壮实的体力。好在小姑能干,一边种地,一边在村附近的工厂打工补贴家用。小姑父脑子不笨,也清楚自己不适合外出闯荡,便一直在家门口做小生意:倒卖过粮食,和人合伙修过村路,赶上养殖业高峰倒卖过貉子、貂皮,还与人合资承包过镇上的宾馆,就在日子蒸蒸日上,让人羡慕时,2018年的一天晚上,和小姑父一起承包镇宾馆的朋友,给小姑打电话,让她去一趟宾馆。
小姑慌慌张张赶到时,看到小姑父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低着头不说话。小姑吓得哆哆嗦嗦,说要报警。那朋友喊:“报啊!报啊!报了我就让我媳妇告你老爷们儿强奸。”小姑如五雷轰顶,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小姑父和朋友的媳妇在宾馆鬼混,被朋友捉了奸。朋友还说,他媳妇已经怀孕两个月,孩子肯定是小姑父的。他问小姑是愿意赔钱,还是愿意让老爷们儿吃牢饭。无奈之下,小姑捏着鼻子答应赔对方十万。
虽然小姑父后来一口咬定这件事纯属被人算计,可我们还是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三姑夫妻对他的指责。没人知道小姑心里会不会也泛起当年的疙瘩。十万块对农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可小姑父并未就此垮掉,很快又开起了台球厅。小姑一家经历了些许波折,虽说没发大财,也挣出了一份殷实的家底。
接到表弟的电话时,小姑心里又震惊、又为难、又唏嘘。
他瞒着父母,声音带着恳求:“小姨,我爸突发脑出血急需用钱,我知道当年大人之间有恩怨,你别管他们,就看在我的份上,能不能借我点钱救命?”
最终她还是心软答应,借给表弟一万块钱。表弟再三叮嘱小姑:“小姨,这钱是我借的,有钱了我第一时间还你,你千万千万别告诉我爸妈。”
手术结束,三姑父的命保住了,但半身不遂,语言表达功能也严重受损,成了一个时时需要三姑照料的废人。
2023年暑假,我拖着大病致残的右腿回老家,特意去看三姑父。低矮的老屋,从外面看已经破烂不堪,可进到屋里更是杂乱到让人揪心。当年生意风光时,三姑父一心想在广州扎根落户,根本没心思翻修老家的院子。谁能料到天意弄人,如今他不仅两手空空,还背着一身债务落魄归来。三姑本就不擅长收拾家务,又加上照顾三姑父分身乏术,家里又脏又乱,简直像个老鼠洞。不知是真心喜欢,还是别的缘故,三姑还养了两只猫,猫碗油腻脏污,一群苍蝇围着嗡嗡乱飞。
三姑父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凳子,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坐。”又重重哼哼两声,引来三姑注意后,再指指桌上的西瓜。三姑笑着应道:“知道啦,知道啦,这是让我给你切西瓜呢。”
我实在忍不住,假装去院子里看菜苗,躲在一旁偷偷哭了一场。临走时,我悄悄放下三百块钱,心里一片茫然绝望——这个家,以后可怎么过啊?广州的店早已关门,表弟天天被人追债。听我妈说,三姑把她所有的金首饰,全都打包寄给了表弟抵债。
疫情过后,表弟终究在广州撑不下去,独自一人回了老家。为了不拖累媳妇,他早已悄悄办了离婚,女儿也跟着前妻生活。
2026年大年初一,表弟来给我爸妈拜年,我才真正见到了他。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上初中、去广州之前那会儿,这次若不是在家里碰见,我简直不敢认。
二十年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帅小伙,如今变得白白胖胖、肚大腰圆,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像极了三姑父没生病前的模样,透着机灵,说起话来活络周到、会看眼色,嘴甜又会来事,这一点也随了三姑父。
他现在跟着二叔家的堂弟一起做事,也重新和三个姑姑家的表亲们走动了起来。堂弟主营台球厅和台球器材,顺带开着棋牌室,表弟就在他那里帮忙打杂、做饭,每个月领四千块工资,日子总算暂时安稳了下来。
我私下问我妈,三姑和小姑是不是已经和好了?我妈说:“还没呢,估计是……”她话到嘴边顿住,着急地张着嘴,却说不出来——这是2023年脑出血留下的后遗症,说话经常忘词。我轻声补了一句:“谁也不肯先低头,迈不出那一步?”我妈连连点头:“嗯!嗯嗯!”我轻轻叹了口气:“都二十多年了,人也五六十岁了,还有什么深仇大恨解不开呢。”我妈也跟着摇头,满心感慨地叹道:“傻!真是傻啊!”
爷爷奶奶去世后,大姑家就成了兄弟姐妹们团聚的地点,当然每次三姑是不去的。虽说交通工具逐渐改善,已慢慢由自行车变为摩托车,最后变为私家车,但随着大家年纪渐长,见面的次数并未增多。如果没有意外,我爸和我大姑,一年也就见这一面。
初二这天,按照往年惯例,是我爸兄弟姐妹去我大姑家团聚的日子。大姑嫁得又远又偏僻,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正常情况下,一年到头儿,姐弟俩也就见上这一面。
吃过早饭,我爸就开始一趟一趟地去大门口张望,像个孩子等大人来接一样满脸期盼。到了快十点钟,他一遍遍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明显有点着急,语气却故作释然,拉长声念叨:“要不来叫我,我就不去了。”我妈故意装作不耐烦,打趣他:“人家不来叫你,你倒是想去,咋去?”我爸哼哼两声,又抬头看看时间,直到我小姑父在门外喊他:“大哥!大哥!”我爸立马应声:“来啦!”笑容涌现在脸上,快速出了门,那迅猛劲一点也不像个76岁的耳背老人,连和我们打声招呼也顾不上,坐上我小姑父的车绝尘而去。看得我们直笑。
大概四十分钟后,家族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就弹出了大姑家表弟发的照片。第一张竟然是四个姑姑同框,第二张是四位姑姑加上我爸和二叔。我当时激动地喊出声:“快看!三姑去大姑家团聚了!”我妈连忙凑过来,似乎不相信地问:“真的?快给我看看。”正看着,又一张照片发了出来,连三姑父也在人群里,我的心瞬间翻涌,百感交集。看来,三姑和其他几位姑姑多年的恩怨、计较、倔强,在岁月的沧桑面前,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或许这才是亲情最该有的样子,它会被利益、误会蒙上灰尘,可只要努力拂去,藏在底下的温暖,从来都没变过。
我爸从大姑家回来时,人还在院子里,就笑呵呵地连声感叹:“今天你三姑和三姑父也去了!你三姑父走不了路,下不去车,大家伙儿又是扶又是搀,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屋里头。”我们都装作惊讶的样子听着。我爸进屋后接着说:“姐妹几个一见面,眼圈都红了,泪汪汪的。早就该和好了,再别扭着,你大姑都79了,我都76了,这辈子还能有多少个年头能凑在一起啊。”我看着父亲眼里泛起的泪光,心里酸酸的,却也暖烘烘的。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苏畅
蒋金霞
我手写我心,在尘埃中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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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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