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叫号器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姜晚柠才慢慢抬起头，她手里那本刚领到不久的结婚证被捏得发皱，指节都泛了白，而她对面坐着的周泽楷一身熨得没有褶子的西装，神情冷淡得像坐在会议室里听人汇报项目，不像刚跟她领完证的丈夫。
赵兰芝坐在他旁边，腿翘着，包放在膝上，语气听着不重，话却一点都不轻：“晚柠，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想往房本上加名字，可以啊。可凡事得按规矩来。那套房子首付四百八十万，我们家出了两百万，你家呢？你爸妈那套老房子卖了也就八十万，再加上你工作这几年攒下那点，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万。按比例来，给你二十个点，不亏你吧？”
姜晚柠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周家会在房子这件事上拿捏她，只是没想到会挑在刚领完证、连红章都还热乎的时候，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看。更没想到的是，坐在旁边的周泽楷会全程一声不吭，像这些话跟他无关。
她把视线慢慢移到周泽楷脸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很稳：“泽楷，你也是这么想的？”
周泽楷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神色里没有为难，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被打断后的不耐烦。
“我妈说得没错，按规矩办。”
就这一句。
姜晚柠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憋了很久的火，反倒一下子静了。
她把结婚证平平地放到桌上，点了点头：“行，那就不加了。”
赵兰芝的嘴角几乎是立刻扬了起来，像终于等到她松口似的。
下一秒，姜晚柠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周泽楷面前。
“不过有件事，我之前没说。”
周泽楷皱了下眉：“什么事？”
“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没卖。”
他抬眼看她。
姜晚柠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去年拆迁，分了四套房，外加六百八十万现金。这里头有二百八十万，是他们给我的嫁妆。本来我是想着，要是你愿意让我在那套房子里有个名分，这笔钱我也可以拿出来一起规划。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赵兰芝脸上的笑僵了。
周泽楷也终于彻底放下了手机。
姜晚柠把卡往前又推了推，唇角淡淡弯了一下：“这钱，我不往你那套房里加了。”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身后赵兰芝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姜晚柠，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晚柠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什么意思。”
“我去隔壁单元，全款买一套。”
大厅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涩。
姜晚柠一路走出民政局，过马路，进售楼处，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她不是一时赌气，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委屈，吞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些规矩，认一次就会被按着认一辈子。
售楼处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到脸上，人反而清醒了。
接待她的是销售经理何思敏，三十来岁，讲话利落，眼睛也毒，一看她脸色，再看她手上的婚戒，差不多就猜到了七八分。
“姜女士，这套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总价二百七十六万，您确定全款？”
“确定。”
“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我一个人的。”
何思敏顿了顿，还是按流程多问了一句：“您先生那边——”
姜晚柠看着合同页，没有抬头：“我自己能做主。”
这一句话说完，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实话，结婚这一年，她很少有这种感觉。她在周家永远是商量着来、看着脸色来、忍一忍算了。头一回，她觉得“我自己能做主”这几个字，原来这么顺气。
合同签得很快，付款也快。
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十几次。
周泽楷打了六个电话，赵兰芝发了十来条微信，最后那条最有意思：“姜晚柠，你现在是周家的儿媳妇，拿这么大一笔钱买房不跟家里商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姜晚柠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直接按灭了屏幕。
她走进新小区，刷卡进单元，上电梯，到二十三楼。
周家那套房在2303，她买的是2305。
中间隔着一道墙，户型一模一样。
门一打开，房子里空空荡荡，连说话都带回音。可她站在玄关那儿，却莫名觉得踏实。空一点没关系，冷一点也没关系，这地方至少是她自己的，门一关，谁都没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她还没来得及把钥匙放下，身后电梯“叮”的一声又开了。
周泽楷走出来，领带扯松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见她手里的钥匙，脚步顿住，像是还没完全接受这个现实。
“你真买了？”
姜晚柠没回答，转身把门再推开一点，准备进去。
周泽楷快步走过来：“姜晚柠，你是不是疯了？二百八十万全款买房，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有点冷。
“你买房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周泽楷明显一愣。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婚前财产。”
“对啊。”姜晚柠点头，“你那套是婚前财产，我这套也是。”
周泽楷被堵得说不出话。
姜晚柠靠着门，继续往下说：“你家的房子，是你爸妈挑的楼层，你爸妈定的户型，你爸妈出的首付，贷款走你爸妈账户，连门牌号我都是领证当天才知道。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你没商量过，现在倒想起要我商量了？”
“晚柠，你别偷换概念——”
“我没有偷换概念，我只是在照你的规矩办事。”
说完，她直接关了门。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周泽楷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靠在门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厉害，可心底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那天晚上，她开始一点点看这套房子。
墙是新刷的，地板是浅木色，厨房还没装灯带，阳台空荡荡的。她坐在客厅地上，拿手机一点点下单：窗帘、地毯、餐桌、床垫、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只浅绿色的马克杯。
以前住2303的时候，她买什么都得被赵兰芝念上半天。
“这个颜色不吉利。”
“这个摆件积灰。”
“你年轻人就知道乱花钱。”
她后来慢慢学会了，买东西前先想想婆婆会不会不高兴，摆东西前先考虑她会不会看不惯。时间长了，连她自己喜欢什么，反而都快忘了。
夜里十点多，赵兰芝的电话打了过来。
姜晚柠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一接通，果然没有一句废话。
“姜晚柠，你到底想干什么？”
“买房。”
“买房？你买房不跟家里说一声，谁教你的规矩？”
“我花自己的钱，为什么要跟你们说？”
赵兰芝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下一秒语气更硬：“你既然嫁进周家，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你把这笔钱拿去买房可以，但房产证上必须写泽楷的名字。”
姜晚柠听笑了。
“妈，这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
“嫁妆怎么了？嫁妆就是带进婆家的，哪有你一个人捏在手里的道理？”
“那泽楷的工资卡呢？”姜晚柠慢慢坐到沙发上，“结婚一年，我连看都没看过。他的钱也是家里的钱，怎么就一直在他自己手里，或者说，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赵兰芝很快找回了场子：“男人在外面要应酬，要体面，钱放老婆手里像什么样？”
“那我一个女人，结了婚连个写自己名字的房子都没有，又像什么样？”
这回赵兰芝彻底急了，声音拔得更高：“2303不是房子吗？你天天住的那不是房子？”
“那是你们周家的房子，不是我的。”
“你嫁进来就是周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姜晚柠仰头看着吊灯，突然觉得特别累。
“妈，我先挂了。”
她不等赵兰芝再说，直接按断。想了想，又顺手把号码暂时拉黑了。
手机很快又响了一下，是周泽楷发来的微信。
“明晚回家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姜晚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只觉得讽刺。
结婚一年，周泽楷从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她喜欢吃清蒸鲈鱼，不喜欢胡萝卜，喝豆浆不加糖，肉包只吃鲜肉馅。这些细枝末节，别说周泽楷了，就连赵兰芝大概都懒得记。
所以这条消息，多半不是他发的。
她没回，扔开手机，继续拆快递。
第二天下午六点，门铃响了。
姜晚柠开门，周泽楷站在外头，手里还真拎着一袋水果，模样看起来像是想好好谈谈。
“回家吃饭。”
“这里就是我家。”
他皱眉，明显在压着火：“晚柠，别闹了。”
“我没闹。”
“我妈昨晚血压都高了，一晚上没睡。”
“所以呢？”
“你跟我回去，道个歉，这事翻篇。”
姜晚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道歉？”
“你不该一声不吭买房，更不该发那么大脾气。”
“周泽楷。”她靠在门框上，语气轻了下来，“你到现在都觉得，是我在发脾气，不是你们在羞辱我，是吗？”
周泽楷抿着唇，没出声。
姜晚柠继续说：“领证当天，你妈拿着出资比例跟我谈房本，你坐那儿玩手机；我问你一句，你说按规矩办。现在我按你的规矩，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房，你又来问我为什么不顾你的感受。那我想问你，我的感受呢？谁考虑过？”
他像是被问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做事总得顾一下这个家。”
“那你们把我当家里人了吗？”她看着他，“如果把我当家里人，为什么加个名字还得按比例算？既然算得这么清楚，那就大家都清楚一点。我买我的，你们过你们的，这不是挺公平吗？”
周泽楷脸色难看得很。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姜晚柠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就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2303不是你的家？”
“不是。”她答得很快，“那充其量是我租住的地方。每个月我交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房子跟我没关系，我甚至没有一句说话的资格。说白了，我就是个住户。”
这句话说完，周泽楷沉默了很久。
他好像第一次认真看她，看她到底在委屈什么，又到底在介意什么。可惜太晚了些。
过了会儿，他把水果放在地上，低声说：“明天晚上，双方父母一起见一面，行吗？”
“行。”
“好好谈。”
“可以。”
她答应得很干脆，倒让周泽楷又愣了一下。
其实姜晚柠不是想谈，她只是想让所有人把话都摊开。很多事一旦摊开了，也就没什么可装的了。
第二天，见面的地点定在周家楼下那家粤菜馆。
姜晚柠到的时候，包厢里人已经齐了。
周建国坐主位，赵兰芝坐他旁边，脸色还带着那种故意端出来的克制；她爸姜国栋和她妈王秀兰坐在对面，王秀兰一看见女儿，眼圈立刻红了。
姜晚柠心里一酸，却还是先坐下了。
菜没上几道，赵兰芝先开了口。
“今天叫亲家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晚柠买房的事说清楚。”
王秀兰立刻接上：“我闺女买房，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赵兰芝脸上的笑淡了点：“那么大一笔钱，说花就花，怎么都该跟婆家打个招呼吧？”
“婆家？”王秀兰冷笑了一声，“那是我跟她爸给她的嫁妆，跟你们打什么招呼？”
赵兰芝把筷子放下：“亲家母，这话就不对了。晚柠已经嫁进周家，她的钱当然也得算家里的。更何况，她住的、用的，哪样不是周家提供的？”
“你们提供什么了？”王秀兰也把筷子一放，“房子不给加名，工资卡不给看，领完证当场拿出资比例压我闺女，这就是你们周家的待人方式？”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周建国大概也没想到两边一上来就这么冲，忙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今天是来商量，不是来吵架的。”
姜国栋平时话不多，这回也沉着脸开了口：“老周，我们不是来吵架，我们是来听个明白。我闺女到底是不是你们家的人？如果是，为什么房本上不能有她名字？如果不是，那她拿自己钱买套房，又有什么不对？”
周建国一时也接不上来。
赵兰芝忍不住：“加名字可以加，但得按比例来，这有什么错？”
“没错。”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姜晚柠终于出了声，“你说得一点没错。所以我也按比例、按规矩来，我的钱我自己花，我的房我自己买，也没错。”
赵兰芝被她堵得脸色发青。
周泽楷这时候才出声，语气里带了点压抑不住的烦躁：“姜晚柠，你说话别总带刺。”
“我哪句带刺了？我只是重复你们昨天说的话。”
“你——”
“泽楷，”姜晚柠看着他，“如果你今天还觉得问题出在我买房，而不是出在你们拿房子压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姜国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如果周家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那这婚，也不是不能离。”
话音一落，赵兰芝脸都白了。
王秀兰吓了一跳，急忙去拽姜国栋：“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姜国栋直直看着对面，“我闺女不是嫁过来受气的。”
周泽楷猛地抬头：“爸——”
“你别叫我爸，我受不起。”姜国栋沉着脸，“我们家晚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不是来你们家学忍气吞声的。”
那一刻，姜晚柠忽然有点想哭。
她从小就知道爸妈偏疼她，可结婚以后，她总怕他们担心，很多事都只说一半，能瞒就瞒。现在看见她爸为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她不是没有退路，她只是以前总想着自己撑。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看着周家三口。
“那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
“2305是我一个人的房子，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以后我住不住2303，要看泽楷怎么做。你们想让我继续把这段婚姻过下去，可以，但得按我的条件来。”
赵兰芝气笑了：“你还有条件？”
“有。”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周泽楷的工资卡交给我。第二，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由我们自己做主，赵阿姨——”她顿了顿，故意没叫妈，“你不能再随意插手。第三，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能随便进我的房子。”
最后一句一出口，赵兰芝猛地拍桌：“不可能！”
姜晚柠点点头：“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说完，她拿起包，转头叫上爸妈：“走吧。”
从包厢出来时，王秀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拉着她的手一遍遍问：“闺女，你受了多少委屈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姜晚柠挽着她，鼻子发酸，却还是笑了笑：“妈，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姜国栋走在旁边，脸色还是沉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2305装修的钱，爸给你出。”
“不用，我手里还有钱。”
“还有多少？”
“拆迁款剩下的四百来万，我没动。”
姜国栋愣了下，随即笑了：“行，脑子还算清醒，没傻到底。”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哪有这么说闺女的。”
“我这是夸她。”
一家三口站在饭店门口，外头风有点大。
周泽楷追了出来，站到姜晚柠面前：“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就搬走。”
他喉结滚了滚，点头：“好。”
那一晚回到2305，姜晚柠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刚到手的房产证，红本本翻开，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她妈说的“话语权”到底是什么。
不是嗓门大，不是会吵架，也不是男人嘴上说爱你。
是你手里有没有底牌，是你关上门以后，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有人轻易把你赶出去。
接下来一周，2305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东西。
窗帘装上了，餐桌到了，卧室里铺了新的床垫。她还在阳台摆了几盆绿植，都是自己挑的。没什么特别贵的东西，可每一样都让她觉得自在。
房产证到手那天，她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没屏蔽任何人。
十分钟不到，电话就来了。
先是赵兰芝，姜晚柠没接。后面换成周泽楷，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把朋友圈删了。”
“为什么？”
“我妈看见了，很生气。”
“她生气关我什么事？”
“姜晚柠，你能不能别这么刺激她？”
姜晚柠笑了：“我发自己房产证，叫刺激她？那她当初拿出资比例刺激我，又算什么？”
周泽楷那边安静了几秒，才说：“我妈说了，你要是不删，以后2303你就别回了。”
“正好。”姜晚柠语气平静，“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回去。”
说完，她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姜晚柠从猫眼一看，是周泽楷。门一开，他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她愣了：“你这是干什么？”
周泽楷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别扭：“我妈让我搬过来住。”
“搬来住？”
“亲戚朋友都知道你买房了，你要是自己住，他们会觉得我们感情出了问题。她不想让外面说闲话。”
姜晚柠听完，只觉得荒唐：“所以她是怕别人说闲话，不是觉得我委屈，是吗？”
周泽楷没接这个话，只往里迈了一步：“我先进来再说。”
姜晚柠抬手拦住他：“我还没同意。”
“我是你老公。”
“你是我老公，不代表你可以理所当然住进我的婚前财产。”她看着他，“想住可以，条件你知道。”
周泽楷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最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到她手里。
“工资卡。”
“密码呢？”
“你生日。”
姜晚柠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真会给。
更没想到，密码会是她生日。结婚一年，她原本都以为他根本记不住。
“现在能让我进去了吗？”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
“次卧给你住。”
周泽楷皱眉：“我们是夫妻。”
“名义上的。”她回得很快，“你什么时候把另外两条也做到，什么时候再谈夫妻这件事。”
周泽楷最后什么都没说，拎着箱子进了次卧。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早上他会顺手给她带早餐，有时候是豆浆加肉包，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加三明治；晚上回来得早，就会把厨房垃圾带下去，或者把她拆完的快递纸箱收好。说不上体贴，也没有多甜，可细碎的小动作慢慢多了起来。
姜晚柠一开始并不适应。
她总觉得周泽楷像是在补偿，又像是在完成任务。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还是能感觉出来，他有些地方确实在变。
比如以前他回家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现在进门会先看看她在干嘛；以前赵兰芝一个电话他立刻就走，现在会先问她一句“你晚上有没有别的安排”；又比如，他真的开始把一部分主意放到自己身上，不再凡事都等着他妈拍板。
可有些问题，不是他改变一点就能解决的。
周五那天，姜晚柠加完班回家，一出电梯就看见2305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赵兰芝的声音。
“这个沙发颜色太素了，结婚的人家哪有这么配的。”
“花瓶摆这儿也不行，挡运势。”
姜晚柠站在门口，脸一点点冷下来。
她走进去，赵兰芝正坐在她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她刚买的抱枕翻来翻去。周泽楷站在边上，脸色不太自然。
“妈，你怎么进来的？”
赵兰芝抬头，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来看看你这边收拾得怎么样，不欢迎啊？”
“我问的是，你怎么进来的。”
“泽楷给我开的门。”赵兰芝理直气壮，“我是他妈，进一下儿子家怎么了？”
姜晚柠把包放下，转头看向周泽楷：“我跟你说过，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能进来。”
周泽楷压低声音：“她就过来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赵兰芝脸一沉：“姜晚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长辈。”
“长辈不是免死金牌。”姜晚柠看着她，“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你，你就该出去。”
“你的房子？”赵兰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嫁给我儿子，就是周家的人，你的房子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房产证写的是我名字，钱是我爸妈给的，装修是我自己出的。”姜晚柠语气越来越冷，“跟周家有什么关系？”
赵兰芝被她顶得脸色发青，转头就冲周泽楷发火：“你看看你娶的什么老婆！”
姜晚柠却没再跟她吵，只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请你出去。”
“你赶我？”
“对。”姜晚柠看着她，一字一顿，“现在，请你出去。”
气氛一瞬间僵到极点。
周泽楷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兰芝显然没受过这种气，气得手都在抖：“好，好得很。周泽楷，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客厅里静了几秒。
姜晚柠没说话，只看着周泽楷。
她在等他的选择。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替他找借口，也不打算再帮他圆场。站哪边，是他自己的事。
周泽楷喉结动了动，半晌，还是走到赵兰芝跟前。
“妈，你先回去。”
赵兰芝像是没听懂，怔在那里。
“我晚点过去找你谈。”他说，“现在你先回去。”
赵兰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震惊、愤怒、失望全混在一起，最后狠狠瞪了姜晚柠一眼，抓起包就往外走。
门被摔得震天响。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姜晚柠站在原地，后背都出了一层汗。她其实也紧张，手心发麻，腿都有点发软。可她知道，这一步她不能退。
周泽楷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这样你满意了？”
“还行。”
“我妈有高血压。”
“她的高血压不是我造成的。”
“你一定要把关系弄成这样吗？”
姜晚柠看着他：“关系不是我弄成这样的。是你们一直觉得，我该让。”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一晚，周泽楷很久都没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昨天的事，对不起。”
姜晚柠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扔，而是折好，放进了抽屉。
之后半个月，两个人像合租，也像在试着重新认识对方。
周泽楷开始有意识地往2305这边靠，回家越来越早，偶尔还会在厨房里帮她洗菜切菜。手法生疏，切出来的黄瓜歪七扭八的，姜晚柠看着都嫌弃，可没让他停。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
姜晚柠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爱吃甜口。”
周泽楷愣住：“可我妈说——”
“你妈说我爱吃的东西，大半都不是我爱吃的。”她声音淡淡的，“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自己问我。”
周泽楷沉默了会儿，低低应了一声：“好。”
那一刻，姜晚柠心里其实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的。
原来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对方根本没认真了解过你。
可还没等这点关系有多少缓和，事情就又来了。
周三下午，周泽楷突然发消息：“我妈住院了。”
姜晚柠盯着那几个字，迟疑了一会儿，回过去：“怎么了？”
“血压高，头晕，医生让住院观察。”
她本来没想去，可下班以后，还是拎了个水果篮去了医院。
病房里，赵兰芝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周建国坐一边，周泽楷靠窗站着。姜晚柠进去时，屋里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妈，感觉怎么样？”
赵兰芝撇开脸，没理她。
周建国勉强笑了下：“来了就坐会儿吧。”
姜晚柠把水果放下，站了十来分钟，见气氛实在尴尬，正准备走，赵兰芝突然开口。
“你满意了吧？”
姜晚柠脚步一顿。
“把我气成这样，你高兴了？”
她转过身，语气很平：“妈，你住院不是我害的。”
“不是你是谁？”赵兰芝眼圈都红了，“自从你买了房子，家里就没消停过！”
“家里不消停，是因为你想把所有事都抓在自己手里。”姜晚柠看着她，“不是因为我买房。”
赵兰芝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还顶嘴！”
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进来劝，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周建国打圆场：“晚柠，你先回去吧，你妈现在不适合情绪波动。”
姜晚柠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周泽楷追到走廊，脸色难看：“你刚才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在医院说。”
“那什么时候说？等她把我逼到没路的时候再说？”
周泽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晚柠看着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无力感又回来了。她本来以为他已经开始变了，可一碰到赵兰芝，他还是会下意识站到“别把事情闹大”的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你先照顾她吧，我回去了。”
回家路上，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嫂子，我是周泽楷的前女友宋清怡，方便见一面吗？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姜晚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都停住了。
前女友。
这三个字本身就够让婚姻里的人皱眉，更别说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她没马上回。
可到了晚上十点，周泽楷回家时，她还是直接问了。
“你前女友找我了。”
周泽楷换鞋的动作明显一顿。
“谁？”
“宋清怡。”姜晚柠盯着他，“她说有事要跟我说。”
周泽楷脸色一下子变了：“别见她。”
“为什么？”
“她不是什么好人。”
姜晚柠听笑了：“你跟她谈了三年，不知道她是不是好人，现在倒知道了？”
周泽楷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反正你别见，她这个人很会挑事。”
“能挑什么事？如果你们之间干干净净，她拿什么挑？”
周泽楷被她问得答不上来，最后只丢下一句“随你”，进了次卧。
姜晚柠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见。”
第二天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
宋清怡比她想象中更漂亮，也更像那种在人堆里很容易被注意到的女人。妆很淡，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卷得刚刚好，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
“嫂子，你别紧张。”她笑着把一杯拿铁推过来，“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宣战的。”
姜晚柠没碰那杯咖啡，只看着她：“有话直说吧。”
宋清怡也没绕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先看看。”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模糊，周泽楷和宋清怡坐在酒店餐厅里，面对面吃饭，时间戳是上周六。那天周泽楷跟她说，去公司加班。
姜晚柠一张张翻完，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
“你想说什么？”
宋清怡抱着杯子，轻轻笑了一下：“我跟他没旧情复燃，这你可以放心。之所以见面，是你婆婆的意思。”
“赵兰芝？”
“对。”宋清怡点头，“她想让周泽楷跟你离婚，再让我跟他复合。至于原因，你应该也猜得到，跟钱有关。”
姜晚柠看着她，没出声。
宋清怡又说：“我爸跟周建国有项目合作，赵兰芝觉得两家要是成了亲家，往后很多事会更方便。她甚至还试探过，说如果你这边离婚顺利，她可以尽快推动后面的事。”
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轻得像没放。
姜晚柠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声音仍然很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被人拿来当枪使。”宋清怡看着她，“还有，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专门去拆别人婚姻。周泽楷现在什么态度，我不好说，可你婆婆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她站起身，拿起包。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信不信，自己判断。”
她走后，姜晚柠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是周泽楷发来的微信。
“今晚别回2305，我妈要出院，我接她过来住几天。”
那一瞬间，姜晚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上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直接回过去：“上周六，你在哪儿？”
消息显示已读。
可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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