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陆沉」两个字,我划开接听,顺手开了免提,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电话就把我那段看起来平稳的婚姻,硬生生掀了个底朝天。
「湛明,你老婆舒窈是不是说去深圳出差了?」
我手里正端着咖啡,杯子边缘还冒着一点热气,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是,今天上午走的,怎么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静得有点不正常,隐约能听见主持人的声音,还有婚礼现场那种闹哄哄的背景乐。
陆沉压低了声音。
「我刚刚刷直播,像是看见她了。」
我没说话。
其实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只是人总这样,在真相落下来之前,总还想替对方找个理由。
「在哪儿看见的?」
「婚礼上。」
「谁的婚礼?」
陆沉停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最后还是吐出两个字。
「柯屿。」
我手一滑,勺子碰在杯壁上,叮的一声,格外刺耳。
柯屿。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和舒窈的生活里了。至少在表面上,没有。
我甚至一度以为,它早就成了过去式。毕竟我们结婚三年,日子过得不算惊天动地,但也算安稳。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灯,会在换季前提醒我别忘了添衣服,会在我胃疼的时候把药和温水一起端到我面前。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一个还会为前任翻云覆雨的人。
偏偏,人看起来像什么,往往最不作数。
电话挂断以后,我先给舒窈打了一通。
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散干净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套浅色西装,头发挽得很利落,还特意喷了我给她买的那瓶木质香水。临出门前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回头冲我笑。
「这次真得去,项目催得急。」
我当时还说,深圳这几天降温,别只顾好看不顾保暖。
她点头说知道了,又踮脚亲了我一下。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简直像一巴掌。
我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越来越堵。走到玄关的时候,我才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个深蓝色的礼盒,包装很精致,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买的。
舒窈平时做事挺细,不会无缘无故落东西。既然落下了,多半是走得急,或者说,心乱了。
我把礼盒拿起来,挺沉。
拆开后,里面是一块男士腕表,牌子我认识,价格也大概知道,不便宜。表盘底色很深,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蓝。乍一看很高级,可我只看了两眼,心就往下沉。
因为这根本不是送我的。
我把表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一行刻字。
「赠柯屿,新婚快乐,永远幸福。——窈」
那字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说实话,那一刻不是愤怒先上来,是荒唐。我甚至想笑,笑自己这几年到底在过什么。
礼盒下面还压着一个厚厚的红包袋,我拿起来一摸,不像是现金,里面有卡片。
我直接去了书房。
银行卡插进电脑,输入密码的时候,我先试了舒窈的生日,错。又试了我的生日,也错。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输了一串他们两个曾经在一起时常用的纪念日数字。
开了。
我看着页面,眼睛一阵发干。
余额,四十八万。
最让我发冷的不是这个数字,是账户信息。联名账户,开户人除了舒窈,还有我。
我的名字明明白白在上面,可我却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账户存在。
我一笔一笔往下翻,越看,心越凉。
过去一年多,她分好几次,从家里的共同账户往这里转钱,备注什么都有,理财,备用金,项目周转,保险预存,甚至还有一次写的是给我妈准备生日礼物。零零总总,凑出来四十八万。
她拿着我对她的信任,一点一点,攒了一份送给初恋的新婚礼。
那天晚上,我没去婚礼,也没闹。
说白了,到了那个时候,去闹已经没意思了。真丢脸的从来不是在婚礼上发疯的人,而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然后我打开了红十字会官网。
捐款页面很快跳出来,我一项一项填,金额那栏,直接输入480000。支付方式,银行卡。卡号,密码。确认。
页面刷新出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
感谢您的捐赠。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胸口一直堵着的一团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钱没了,至少不是进了柯屿的口袋。
我把捐赠证书下载下来,打印,裁好,又重新塞回红包袋里。那块腕表也被我原封不动放回礼盒。做完这些,我把东西重新摆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动过一样。
可我知道,事情从这一刻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晚上,舒窈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
我没有再给她打电话,她也没联系我。倒是夜里十一点多,舒晴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是舒窈的妹妹,平时跟我还算客气,叫我姐夫叫得很甜。可那天,她明显慌了。
「姐夫,我姐跟你在一起吗?」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
「没有啊,她不是去深圳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对,对,她去深圳了,我都忘了。」
我嗯了一声,没拆穿。
舒晴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蹩脚,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姐夫,我姐有时候做事是有点冲动,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含糊,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我问她:「你知道什么?」
她立刻否认:「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说完赶紧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半天,忽然觉得挺没意思。一个人撒谎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边所有人都在帮她兜着,把你一个人隔在外面,像防贼一样防着。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我妈也给我来了电话。
她平时不爱打听我们小两口的事,这回却问得很绕。
「湛明啊,你跟舒窈最近挺好的吧?」
「挺好的,怎么了?」
我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舒窈妈妈昨天给她打电话了,闲扯了几句,后来问起我们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投资,还说年轻人理财有自己的想法,只要稳当就行。
我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在试探我。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我生气,而是我发现那笔钱的去向。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舒窈一个人的问题了。她妈知道,她妹知道,多半她爸也知道。也就是说,这场谎,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临时起意,而是全家默认。
我心口那点残余的失望,这时候也彻底凉透了。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陆沉。
他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有一段偷拍视频,画面不太稳,但人看得很清楚。是婚礼现场,敬酒环节。柯屿穿着西装,站在新娘旁边,看上去挺像样。新娘叫喻思莞,我之前听过这个名字,本地做医疗器械那家的独女,家里条件很好。
视频里,舒窈端着酒杯走过去。
原本我以为她只是坐在台下默默看完,可她不是。她接过了司仪的话筒。
那一刻,连拍视频的人手都晃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说——
「我叫舒窈,是柯屿很重要的人。」
现场一下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眼圈却红得厉害。那副样子,不知道的人看了,大概还真会觉得她情深义重。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原本我以为,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会是我。」
新娘脸色已经变了。
柯屿也明显慌了,伸手想拦,舒窈却像是豁出去一样,继续往下说。
「今天看到你结婚,我是真的想祝福你。虽然我也知道,有些话不该在今天说,可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柯屿,你一定要幸福。」
说完,她把杯里的酒喝光,眼泪也掉了下来,转身就走。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把手机还给陆沉,半天没说出话。
陆沉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她这哪是去了断,分明是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顺便也给自己一个交代。说白了,她心里一直没放下。」
我扯了下嘴角。
「是啊,她没放下,我倒成了那个笑话。」
陆沉看了我一眼,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听着轻飘飘的,可真落到身上,哪有那么简单。婚姻不是生意,发现对方有问题,签个终止协议就完了。它牵着日子,牵着习惯,牵着两家人的面子,也牵着你曾经真心实意投入过的情感。
可再难,也总得有个结果。
第三天傍晚,舒窈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脸上居然还带着点倦意后的轻松,好像真是出差回来一样。
「老公,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想抱我,我没躲,也没迎上去,只是站着没动。
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笑了笑。
「项目总算定下来了,累死我了。你这两天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陌生。
「吃了。」
「那就好。」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洗澡,换衣服,出来以后还跟我说给我带了特产,是个手工做的钱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现做的。
我把东西放到桌上,嗯了一声。
那晚我照常做了饭,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吃的。她坐下来以后开始跟我讲深圳的客户有多难缠,怎么临时改方案,怎么熬夜对接,讲得有鼻子有眼。我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没打断她。
她说得越顺,我心里反而越冷。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像随口提起一样,问她一句。
「对了,前两天我在鞋柜那儿看见个礼盒,是你给客户准备的?」
舒窈夹菜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啊,是。」
「忘带了?」
「嗯,走得急,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敢看我。
我起身,把那只红包袋和礼盒都从餐边柜里拿出来,轻轻放到她面前。
「我怕耽误你办事,就替你处理了。」
她一看见那两个东西,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动我东西了?」
她的声音立刻变了,又尖又紧。
我坐回去,看着她。
「舒窈,这块表后面刻着柯屿的名字,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她嘴唇发颤,半天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眶说:「我只是去做个告别。」
「告别需要四十八万?」
我把红包袋里的捐赠证书抽出来,推到她眼前。
「钱我替你送了,送去该送的地方。至少比送给你初恋体面。」
舒窈看到证书的瞬间,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湛明!你凭什么动那张卡!」
「凭那是我名字开的联名账户。」
「那是我的钱!」
我差点被她气笑。
「你的钱?你要不要看看流水?每一笔从哪儿进来的,需不需要我一条条念给你听?」
她一下子哑了。
可她哑了没几秒,情绪又突然爆出来,眼泪说下就下。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就是想亲手给我的青春画个句号不行吗?我只是去看着他结婚,我只是想断干净!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能理解我?」
「理解你什么?」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包容都像个笑话。
「理解你骗我?理解你拿夫妻共同财产去替前任撑场面?还是理解你在别人婚礼上当众表白,顺便把我这个合法丈夫的脸一起丢地上?」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显然,她没想到我连婚礼上的事也知道。
「你……」
「我都知道。」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舒窈,你到现在还想把我当傻子?」
她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
那哭声很大,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我听着,只觉得累。以前她一哭,我会先心软,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知道,有些眼泪不是悔,是怕,是事情败露后的慌。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她睡客房,我睡主卧。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碰面。她每天脸色都很差,偶尔从我身边走过,眼里有怨,有恨,也有点说不清的心虚。
我没跟她再吵。
吵没意义,话说得再难听,也填不上已经裂开的缝。
我开始查那个账户,查她这几年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结果比我想的还恶心。
四十八万不是临时凑的,是她一点点攒出来的。而且我还在她电脑里找到了一个加密文档,名字起得很普通,叫「年度规划」。破解之后,里面只有几行字。
目标:五十万。
用途:柯屿创业启动/应急周转。
备注:完成最后一次帮助,彻底不欠。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
她嘴里说的什么了断,什么告别,都是假的。她从结婚后不久,就开始偷偷替柯屿存钱。不是一时冲动,是蓄谋已久。
一个女人跟你结了婚,睡在你旁边,花着你们共同的钱,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另一个男人的前程和体面。
这种滋味,说实话,不是单纯的绿,是一种很深的羞辱。
再后来,我还从她手机里看见了和柯屿的聊天记录。
那天早上她去洗澡,手机就放在床头。我本来不想碰,可人一旦到了那一步,很多所谓的边界,也就顾不上了。
我点开信息,往上翻。
柯屿跟她的联系一直没断。
婚礼前几天,他还在跟她诉苦,说家里逼婚,说公司资金链紧,说自己根本不想娶喻思莞,但如果不娶,父亲就会断掉一切支持。
舒窈回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发冷。
「你先稳住。」
「钱我会想办法。」
「只要你先把这个难关过去,后面总会有转机。」
最刺眼的是一句。
「阿屿,我不想看你被困住。」
我当时站在客房里,指尖都凉了。
原来她不是去参加一场婚礼,她是在陪他渡劫。她的钱,不是礼金,是安抚,是托底,是让他安心进入那场商业联姻的垫脚石。
而我,成了那个出资人。
难怪舒家上下都那么紧张。
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一旦摊开,不只是难看,是站不住脚。
我没再犹豫,直接约了舒鸿山见面。
地点在他书房。
我一进去,他就摆出长辈的姿态,让我坐。我坐了,他开始讲道理,讲人情,讲当年柯家帮过舒家,所以如今柯家有难,他们不能不管。
说到底,就是想把这件事包装成报恩。
可我一点都不想配合他演。
「所以,爸的意思是,舒窈拿我们的钱去帮柯屿,是在替舒家还人情?」
舒鸿山捻着佛珠,嗯了一声。
「这事她做得欠妥,没提前跟你商量。但本意不坏,都是一家人,你也别把事做得太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家人?」
「难道不是吗?」
「如果拿我当一家人,为什么那个联名账户我不知道?为什么钱往里转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为什么她去参加柯屿婚礼,全家都在替她圆谎,唯独瞒着我?」
我每问一句,舒鸿山脸色就沉一点。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沉默了几秒,语气也硬了。
「湛明,你要有点大局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舒窈已经嫁给你了,她心里再有什么,也都过去了。你揪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
我听得都想笑。
过去了?
如果真过去了,会在前任婚礼上哭着讲那番话?会婚后一点点转钱过去?会在聊天记录里叫他阿屿?
这些话他自己信吗?
我把查到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她不是一时糊涂,是持续欺瞒。爸,如果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吃下这个哑巴亏,那恐怕不行。」
舒鸿山脸色难看得厉害,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反而特别平静。
说到底,我不是那种喜欢拿离婚当威胁的人。可这一次,真没什么好留的了。一个连底线都能拿去换旧情的人,我留她做什么,留着继续防?
舒鸿山瞬间拍了桌子。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抬眼看他。
「出轨未遂也好,转移财产也好,欺瞒配偶也好,真要摊开了说,难堪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脸撕成这样,气得胸口起伏,半天没说出完整一句话。
这时候,书房门开了,舒窈进来了。
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进门就先冲到她爸旁边,然后转头看我。
「湛明,你别这样,行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慢慢走过来,声音发颤。
「钱的事是我错,我承认。婚礼的事也是我冲动了。可我真的没有想过离开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束。」
她说到这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跟柯屿以前那么多年,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可我最后选择的人是你啊,湛明,你就不能看在我们三年感情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吗?」
我真想问她,三年感情值多少钱,够不够抵四十八万,够不够抵那一句「原本我以为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会是我」。
可话到嘴边,我又懒得说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不是不懂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不甘心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
「舒窈。」
我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叫她名字。
「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是你放不下过去,而不是你一边不放下,一边来结婚?」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继续往下说。
「你如果真放不下柯屿,你可以不嫁我。你可以等,可以耗,可以做你所谓的深情人。可你没有。你一边嫁给我,拿我给你的安稳过日子,一边偷偷给他留后路,给他送钱,给他撑场,甚至跑到他婚礼上演那一出。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是放不下?」
「那我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的起伏,也彻底平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至于那四十八万,你要么自己还,要么我走法律程序。」
说完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湛明!」
我没回头。
「你非要这么绝吗?」
我停了一下,侧过脸,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不是我绝,是你先把路走绝了。」
离开舒家以后,我直接联系了律师。
接下来的一周,舒家几乎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先是舒窈打电话,哭,说自己知错了;后来是她妈来找我妈,拐弯抹角说年轻夫妻总会犯错,劝我们别冲动;再后来,舒鸿山甚至找了中间人,想当和事佬,让我退一步。
可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
一旦退过太多次,最后别人就会默认你永远都能退。
但这回,我不退了。
离婚协议送过去那天,舒窈没签。
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她换了号码打,电话一通,她就在那头哭。
「湛明,我求你,你别这样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都愿意改,我也可以把钱补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舒窈,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不是谁都配说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真的爱你。」
我听见这句,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有点厌烦。
「你先学会什么叫爱,再说这话吧。」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
又僵持了几天,她还是不签。律师那边建议可以直接起诉,我说行。结果起诉材料刚准备得差不多,舒家就软了。
大概是他们终于想明白了,这事真上了法庭,只会更难看。
最后,舒窈签了。
办手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民政局外面人不多,排队的时候我们就站在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全程没说几句话。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句,确定想好了?
我说,确定。
舒窈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确定。
钢印落下去那一声,其实很轻。可我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了。
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台阶下面,眼睛红得厉害。
「湛明。」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像是还有很多话,可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不那么恨我?」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
她眼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因为我接着说——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说完,我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后来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也没刻意去打听。只是圈子不大,消息总会传过来。
听说柯家那边联姻之后也没缓过劲儿,公司问题比外面传的还大。喻家也不是傻子,投钱可以,填无底洞不行。闹到最后,柯屿在婚后不到一年就彻底失势,生意没保住,婚姻也摇摇欲坠。
至于舒家,因为这事多少还是漏了风声。外人虽然不知道全部,可捕风捉影最伤人。再加上舒鸿山原本的生意也出了点问题,慢慢就不如从前了。
这些结果,说意外也不意外。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可以一边要体面,一边做不体面的事,最后真到了清算的时候,才发现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而我呢,离婚以后反倒慢慢活过来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确实挺沉。不是舍不得她,是人在一段关系里被耗久了,抽身以后总要缓一缓。后来我开始规律作息,健身,跑步,加班也比以前少了些。周末没事就去我爸妈那儿吃饭,听他们唠叨几句,也觉得挺踏实。
有一次我妈包饺子,边包边叹气,说以前看舒窈挺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当时正在擀皮,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最后只是笑笑。
「人不是一天看透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只往我碗里多夹了两个饺子。
再后来,我是在一个朋友组的饭局上认识苏晚的。
她坐得不算起眼,穿一件很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扎着,说话轻轻的,不抢风头,但别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轮到她开口的时候,又很有分寸,不是那种刻意表现聪明的人,可就是让人舒服。
饭局散了以后,朋友拉我到一边,冲我挤眉弄眼。
「怎么样?苏晚不错吧,单着呢。」
我当时还真没往那方面想,只说了句,人挺好的。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我们慢慢熟了起来。
她知道我离过婚,也知道原因。是共同朋友不小心提起的,我原本还有点尴尬,结果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那不是你的错。」
就这一句,倒把我说愣了。
很多人安慰人,总喜欢说都会过去的,别想了,重新开始。听着都对,但空。苏晚不是。她不急着劝,也不急着靠近,只是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一句,在不该说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
那段时间我工作挺忙,有回项目临时出问题,我连轴转了两天,晚上从公司出来,正好碰见下雨。我站在楼下等车,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没来得及。
二十分钟后,她就拎着一份热粥和两个小菜站在我面前了。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肩膀也潮了,却还笑着说:「先垫垫肚子,再忙也得吃点东西。」
我接过饭盒的时候,手心是热的,心口也是。
我忽然明白,原来真正让人放松的感情,不是多轰轰烈烈,而是你一抬头,知道有人站在你这边。
后来是我追的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就是很自然地吃饭,看电影,散步,送她回家。慢慢地,我又开始期待见一个人,开始愿意讲自己的情绪,也开始重新相信,婚姻这件事不是只能带来背叛和消耗。
和苏晚在一起以后,我才发现,日子是可以过得很轻的。
她不会翻旧账,也不会拿试探当情趣。有什么就说,不高兴也不憋着,但从来不伤人。她会在我出差时提醒我带胃药,会在我开会前发一句「别紧张,你最稳了」,也会在我回家晚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玄关灯。
那种感觉很普通,可正因为普通,才更难得。
一年后,我向她求婚。
没搞什么大阵仗,就在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餐厅,包了个靠窗的位置。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正式。
我笑着把戒指拿出来,手心其实有点冒汗。
「苏晚,我以前走过弯路,也不是没怕过。可遇见你以后,我又觉得,往后几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点头的时候还笑我,说我明明平时挺会说,怎么这种时候反而像背书。
我那天也笑了,心里却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没有选错人。
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亲近的人。没有乱七八糟的排场,也没有什么刻意煽情的流程。可我站在台上,看着苏晚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波澜,是终于落地了。
后来我们过得一直不错。
工作,生活,琐碎,平淡,偶尔吵嘴,但吵完也知道怎么把话说开。她会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会记得她生理期那几天提前煮好红糖水。有时候周末我们哪儿都不去,就窝在家里,一人一边沙发,看电影,吃水果,也挺好。
有一次,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刚从生鲜区出来,迎面碰上了舒窈。
说实话,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穿得也很普通,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她看见我和苏晚的时候,脚步停住了,表情挺复杂。
我只是点了下头,准备绕过去。
可她叫住了我。
「湛明。」
我回身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好久不见。」
「嗯。」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苏晚,又看了看我,眼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最后低声说:「你现在看起来挺好的。」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就好。」
苏晚始终安静地站在我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舒服。她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像是在告诉我,不用紧张,也不用为难。
我看了舒窈一眼,发现她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脸色白了白。
她大概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也只是说了句:「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听见这句,心里没有波动,只是很平静地回她。
「都过去了。」
然后我带着苏晚走了。
走出超市以后,苏晚偏头看我。
「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
「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
因为那一刻我很清楚,我已经彻底走出来了。不是装作不在乎,也不是故意显得洒脱,而是真的不在意了。
后来偶尔也会听人说起舒家的近况,说舒鸿山身体不太好,舒家生意收缩得厉害,舒窈自己在外面上班,日子过得不算轻松。
我听过,也就听过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这句话放谁身上都一样。
再往后,苏晚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想吃什么。她被我逗笑了,说我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我当然紧张。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你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安稳的生活,可当一个新的生命真要来了,你还是会忍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进去看苏晚,她脸色有点白,人也累,可看见我还是笑了。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就特别满,好像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亏欠、失望、背叛,到这一刻才终于彻底翻篇。
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有点哑。
「辛苦了。」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说:「不辛苦。」
后来孩子慢慢长大,家里越来越热闹。夜里会被哭声吵醒,会因为奶粉、尿布、发烧、长牙手忙脚乱,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常常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
真实,踏实,也干净。
有时候我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我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接到电话的晚上,想起自己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四十八万时的心情。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的是一段婚姻。
后来才知道,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不值得的人,真正属于我的生活,反而是从那之后才慢慢开始的。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几段路走错。
错了不丢人,怕的是明知道错,还舍不得回头。幸好,我最后还是回头了。
所以现在再让我说一次,我大概还是那句话。
不是所有离开都是失去。
有些离开,恰恰是把自己从烂泥里拽出来。
而那些真正值得的人,值得过的日子,往往都在你不再执拗的时候,慢慢朝你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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