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雨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的时候,周秀英正坐在沙发上拿话往人心口上戳,王秀兰弯着腰捡地上的橙子,这顿年夜饭还没开吃,家里的年味就先让她搅散了。
厨房里还冒着热气,抽油烟机嗡嗡响,窗外已经有人提前放起了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像热闹,可屋里这点热闹一点都不喜庆。郭思雨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鱼,指尖都被盘子边烫得有点发麻,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就那么看着客厅中央那一幕。
周秀英翘着腿,瓜子壳丢了半茶几,嘴里却还不消停:“弟妹,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是真的越来越不像样了。以前妈在的时候,家里哪回过年不是整整齐齐、利利索索?现在呢?一桌子菜看着倒不少,真要细看,没一样能拿得出手。”
王秀兰连声说:“大姐,你先吃点水果,橙子甜,我给你剥——”
“我吃什么水果?”周秀英把她手里的果盘一推,几瓣橙子滚到了地上,“我说东你扯西,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来你们家,是来受气的?”
王秀兰赶紧蹲下去捡,动作急得像犯了大错。
郭思雨胸口那口气一下就堵住了。
三年了,她嫁进周家整整三年,这种场面她真不是第一次见。周秀英是周牧的大姑,五十多岁的人,脾气大,嘴更厉害,每次回来都像是来“巡视”的。桌子擦得不够亮,她要说;菜烧得咸了淡了,她也要说;王秀兰晚回她一句,她还要说。说着说着,就能从今天的饭菜说到二十年前的旧账,从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拐到王秀兰“不会做人”“没福气”“撑不起周家门面”上去。
偏偏王秀兰这人软,软得像团发了潮的棉花,别人一拳打上去,她连个回弹都没有。永远是低着头,永远是赔笑,永远是“大姐你说得对”。
郭思雨以前也劝过,说妈你别总这样忍着,越忍人家越来劲。王秀兰只是叹气,说:“她是大姑姐,老辈分,忍忍就过去了。再说了,一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她不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拿捏。
周牧这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鸡汤,看到眼前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不过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汤放到桌上,平平常常说了句:“妈,吃饭吧。”
这声“妈”,像是给了王秀兰一个台阶。她立刻直起身,把橙子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脸上又堆起笑:“对对对,吃饭,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秀英这才慢吞吞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瓜子皮,往餐桌边走。走到王秀兰旁边,她还不忘剜她一眼:“要不是过年,我真懒得来。年年都弄得一肚子火。”
郭思雨把鱼放下,听见瓷盘落桌的声音,轻轻一声,她心里也跟着颤了颤。
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都是王秀兰忙活一天做出来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清蒸鸡、香菇青菜、四喜丸子、酱牛肉、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盘卤味。说实话,这桌菜已经很像样了,至少比很多人家年夜饭都丰盛。可周秀英一坐下,先把筷子在桌边磕了磕,然后就开始挑。
“排骨又放糖了,我不是说过浩浩不爱吃甜的吗?”
她儿子张浩正埋头啃鸡腿,听见这话抬头:“我爱吃啊妈。”
“你闭嘴。”周秀英一句把他噎回去,转头继续冲王秀兰发难,“弟妹,你做了这么多年饭,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妈活着的时候,这种菜上得了桌吗?”
王秀兰赶紧说:“下次我记着,少放点糖。”
“还有这鱼,蒸老了吧?肉都散了。”周秀英拿筷子戳了两下鱼肚子,又去翻那盘卤味,“这是什么刀工?厚薄不均的,像话吗?大过年的,你就拿这个糊弄人?”
郭思雨坐在旁边,脸色已经有点沉了。那盘卤味其实是她切的,周秀英就是故意挑出来说。她还没开口,王秀兰已经抢着把错揽了过去:“是我切得急了,大姐,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谁跟你一般见识了?我这是说你。”周秀英声音一扬,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你两句就摆出一副可怜样,像谁欺负你似的。妈当年就是心太软,才把你给惯成这样。”
一听她又提老太太,郭思雨眼皮就跳了一下。果然,下一句更难听。
“说起来,妈走得早,也不一定跟你没关系。你进门之前,她身体好着呢,你进门没几年,人就病倒了。谁知道是不是被你气的。”
这话一落,饭桌上静了。
张建国还在低头玩手机,像听不见似的。张浩继续吃,估计也习惯了。周牧拿着筷子,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没说话。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声音也轻得快听不见:“大姐,过年呢,别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周秀英冷笑,“你做得出来,还怕人说?还有老三,要不是你没照顾好,他能六十不到就走了吗?你别以为我不说,就是不知道。”
“啪”的一声,郭思雨把筷子放下了。
那声音不重,但很脆。
周秀英眼皮一抬,冲她来了:“怎么?我说错了?”
郭思雨看着她,没立刻出声。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王秀兰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周牧的衣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想起自己有次感冒发烧,王秀兰半夜起了三次看她退没退烧;想起王秀兰把退休金大半贴进家用,自己一件羽绒服穿了四五年都舍不得换;也想起逢年过节,周秀英一个电话打来,王秀兰就开始紧张,问这个菜大姐爱不爱吃,那个饺子馅大姐喜不喜欢。
她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拿她当出气筒。
郭思雨偏头,凑到周牧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公,我要是闹起来,你兜得住吗?”
周牧本来正夹菜,听见这句,手上动作停了停。他转头看她,眼里居然有一点隐约的笑意,不慌不忙回了句:“你先闹,我等这一天挺久了。”
郭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身,把那盆刚端上来的鸡汤往前一推,稳稳当当放在周秀英面前,汤水晃了晃,热气直往上冒。
“大姑,”她笑得很客气,“说了这么半天,口干了吧?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周秀英先是一怔,紧接着脸就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郭思雨坐回去,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语气自然得像真在招待客人,“我看您一直说,也没顾上吃。鸡汤是妈炖了一下午的,放了红枣和山药,补气血,您尝尝。”
“郭思雨,你这是在阴阳怪气谁?”
“哪能呢。”郭思雨眨了眨眼,“您是长辈,我哪敢啊。哦对了,刚才您说卤味切得不好,我也想请教请教。像这种牛肉,是得顺着纹路切,还是逆着纹路切?您刀工这么好,明年我跟您学学。”
周秀英脸都青了:“你——”
“大姑别生气啊。”郭思雨把筷子往卤味盘子上一指,神色认真得很,“我是真心想学。毕竟我家是乡下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多教教我。”
这话明摆着是在接她前面那句“乡下来的没教养”。张浩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一脸见鬼似的看看郭思雨,又看看他妈。张建国也抬了头,皱着眉,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周秀英深吸一口气,转向周牧:“你就不管管你媳妇?”
周牧端起碗,慢条斯理喝了口汤,抬头的时候一脸无辜:“她不是在跟您请教吗?”
“这叫请教?”
“那不然呢?”
周秀英差点被他堵得翻白眼。
郭思雨没给她缓劲儿的机会,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其实一直挺想问。您刚才说奶奶是被我妈气病的,这话您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我想知道,证据呢?是谁亲眼看见了,还是哪个医生说过?”
周秀英明显没想到她会把话掰扯到这一步,神情僵了一下:“这种事还要什么证据?大家都知道。”
“大家是谁?”
“亲戚都知道!”
“哪位亲戚?您可以点个名。”郭思雨看着她,眼神没躲,“要是有人亲眼见过,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要是没人见过,单凭猜测就把这种帽子扣我妈头上,是不是也太欺负人了?”
桌上没人说话。
窗外有烟花炸开,光从玻璃窗上闪了一下,屋里几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王秀兰坐在那儿,人都懵了。她平时被周秀英说惯了,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人替她一条一条地问回去。她嘴唇微微发抖,像想拦,又不知道该怎么拦。
周秀英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郭思雨:“你一个晚辈,轮得到你来审我?”
“大姑,我不是审您,我是想讲讲理。”郭思雨语气不急不缓,“您是长辈没错,可长辈也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过年,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您嫌菜不好,行,菜可以改;您嫌我手笨,行,我可以学。可您拿老人和死人说事,一张嘴就往我妈身上扣罪名,这过了吧?”
“我怎么过了?她要是做得好,我能说她?”
“她做得还不够好吗?”郭思雨也放下了笑,声音沉下来,“我嫁进来三年,没见过她睡过一个囫囵懒觉,没见过她舍得给自己买件像样衣服,家里大事小事她都管,您每回来,她哪次不是提前两天准备?您爱吃荠菜饺子,她昨天包到半夜;您说您怕冷,她特意把客厅空调先开了三个小时。您可以不领情,可您不能踩着她的心意骂她没良心吧?”
周秀英像是被这番话堵得发愣,半天没接上。
郭思雨抿了抿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怎么到眼底:“其实有时候我也挺好奇的。您每回都这么骂她,到底是因为她真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她不会还嘴,所以您说着顺手了?”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彻底冷了。
张建国终于出声:“思雨,你这话说得太过了。”
郭思雨转头看向他:“姑父,那您刚才一直坐这儿,大姑说我妈的时候,您怎么一句不过?”
张建国被她问得一噎,脸色顿时不好看:“我不跟你一个小辈计较。”
“那我也不跟您计较。”郭思雨点点头,“我只是觉得,今天谁都别装听不见。因为以前大家都装听不见,所以我妈才被欺负了这么多年。”
王秀兰眼圈一下红了,忙摆手:“思雨,别说了,吃饭吧,真的别说了。”
“不行,今天得说完。”郭思雨回头看着她,声音反而软下来,“妈,您总说一家人别闹僵,可有些话不说开,这家就永远过不好。”
王秀兰怔住。
周秀英这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拉出刺耳一声:“行,行啊,你们一家子现在联合起来给我难堪是吧?我多余来这一趟!”
她抓起包就要走,张浩也慌忙起身,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妈,妈你等等我。”
郭思雨没拦,只是站起来,客客气气说了一句:“大姑,门在那边,您慢走。不过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明白,以后您来,我欢迎;您要还是像今天这样,把我妈当丫鬟使、当软柿子捏,那不好意思,我还得说。”
“你敢!”
“您可以试试。”
周秀英死死瞪了她几秒,胸口一起一伏,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门“砰”一下合上,整个屋子都静了。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说吉祥话,听着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郭思雨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有点心跳快。她刚才那股劲儿顶上来,什么都敢说,这会儿说完了,反倒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她转头看向王秀兰,心里甚至都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
结果王秀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郭思雨心里一紧:“妈,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王秀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忍了太久,终于一下子没绷住的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都在抖。
“妈?”郭思雨更懵了。
王秀兰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你这个孩子……你怎么敢的啊……”
周牧也笑了,放下碗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背,又看向郭思雨,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能成事。”
郭思雨一下子也笑了,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开。她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我刚才差点以为我要被逐出家门了。”
“逐什么逐。”周牧给她夹了块排骨,“你今天立大功了。”
王秀兰抹完眼泪,重新拿起筷子,脸上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的笑,今晚头一回有了点轻松。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说:“菜还热着,咱们吃饭。”
三个人围着一桌子年夜饭,没了周秀英的挑刺,屋里居然一下子敞亮了。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映得玻璃都亮了起来。郭思雨低头喝了口鸡汤,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觉得,今年这个年,可能会是她进周家以后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
可她也知道,这事肯定没完。
果然,大年初一刚过中午,电话就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周秀英的表妹,声音拔得老高,张口就是:“思雨啊,听说你昨晚把你大姑气走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郭思雨正蹲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这句,先把手机夹在耳边,腾出手拍了拍被角上的灰,才慢悠悠回:“表姑,您听谁说的啊?我大姑是自己走的,可不是我赶的。”
“你还不承认?秀英都气哭了。”
“她气哭是因为我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一个晚辈,怎么能当众顶撞长辈?”
“那长辈当众羞辱我妈,就对吗?”
那边顿了一下,估计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过了几秒,又换了个角度:“那你也不能那样啊,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难看。”
“我也不想难看。”郭思雨说,“可总不能为了好看,就让一个人一直受委屈吧。”
表姑没接上话,最后只甩了句“你自己看着办”,把电话挂了。
没一会儿,大舅妈的电话也来了,语气倒没那么冲,走的是苦口婆心路线:“思雨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大姑再有不对,也是长辈,你当面让她下不来台,这不是打整个周家的脸吗?”
郭思雨正给王秀兰切苹果,闻言笑了笑:“大舅妈,那您说,这些年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妈,就不是打我妈的脸了?”
“你妈那是做弟妹的,忍一忍怎么了?”
“为什么做弟妹的就该忍?谁定的规矩?”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呢?”
“我没冲,我是在讲道理。”郭思雨把切好的苹果递给王秀兰,语气平平的,“再说了,我也没骂她,我只是问她拿证据。要是这些话都能随便说,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说别人几句难听的,再让人家忍着?”
大舅妈被她绕得有点烦,最后干脆说:“你就是嘴太厉害,女人嘴太厉害不是好事。”
郭思雨轻轻扯了下嘴角:“女人嘴不厉害,受气就是好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接着就挂了。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一点担忧:“思雨,你别跟她们呛得太狠,以后还得见面。”
“见就见呗。”郭思雨把苹果往她手里塞了塞,“妈,反正我也看明白了,我要是一直软,她们不会夸我懂事,只会觉得您好欺负,我也好欺负。”
王秀兰低头咬了口苹果,半晌才小声说:“你为了我,得罪这么多人,不值当。”
“值当。”郭思雨想都没想,“您对我好,我又不是瞎子。”
王秀兰一愣,眼圈就红了。
她其实不是郭思雨亲婆婆,这层关系,郭思雨刚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周牧八岁那年亲妈去世,后来周父再婚,娶了王秀兰。说是继母,可这么多年,她对周牧比很多亲妈还尽心。外人嘴上叫她“后妈”,家里的活、老人的病、孩子的学,她一件没落下。
也是因为这个,周秀英更看不上她。总觉得她不是原配,是后来进门的,天生就低一头。
但日子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先来后到过出来的,是靠人心。谁真心,谁假意,时间一长,大家都看得见。
晚上周秀英亲自打来了。
郭思雨一看见来电名字,就把手机递给周牧:“找你的。”
周牧瞥了一眼,压根没接:“找我的她就打我了。她打给你,就是找你。”
“你倒会躲清闲。”
“这不叫躲。”周牧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笑了笑,“这叫给你发挥空间。”
郭思雨白他一眼,还是接了:“大姑。”
周秀英一开口,火药味就冲出来了:“郭思雨,你现在挺能耐啊,亲戚电话一个一个顶回去,怎么,觉得自己有理了是不是?”
“大姑,我没顶谁,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你把我说成什么了?一个欺负弟妹的恶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您自己做出来的。”
“你——”周秀英被噎得停了几秒,接着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必须给我道歉,当着亲戚的面,老老实实认错。你要不认,咱们走着瞧。”
郭思雨沉默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很:“道歉可以。”
周秀英明显一愣:“你想通了?”
“我可以为我说话太冲给您道歉。”郭思雨慢慢说,“但是,您也得给我妈道歉。您这些年说过她多少次,您自己心里有数。您要是愿意当着大家面给她说一句对不起,我就给您说。”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半天,周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似的,冷笑一声:“你让我给她道歉?”
“对。”
“她也配?”
“那我也不配给您道歉。”郭思雨语气不重,却很硬,“大姑,您总说自己是长辈,那长辈就先做个样子出来。您要是觉得没必要,那这事儿就这么耗着。反正我不怕。”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一抬头,就看见周牧正望着她,眼睛里一半是笑,一半是赞许。
“看什么?”郭思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看我媳妇威风。”周牧说。
“你早干嘛去了?非得等我冲出去。”
周牧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这才慢悠悠地说:“有些话我说,不合适。你说,正好。”
郭思雨偏头看他:“怎么个不合适法?”
“我要是跟大姑硬碰硬,所有人都会说我不孝、没规矩、忘本。”周牧低声道,“可你不一样。你是晚辈,是儿媳,她们骂你,最多也就说你嘴厉害。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尺。”他看着她,“你不是胡闹的人。你真开了口,肯定是忍到头了。”
郭思雨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明白了,周牧不是不心疼他妈,也不是不管,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话挑明、又不至于闹到彻底翻脸的人。这个人,正好是她。
想到这儿,她倒没气了,反而有点心软:“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挺早了。”周牧笑笑,“咱俩刚结婚那阵。”
“那么早?”
“嗯。婚礼那天,大姑在后台说了句,‘这种出身的姑娘,娶回来做做饭还行,真让她当家,周家迟早掉价。’”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当时就记住了。”
郭思雨愣住。
那天她忙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句。周牧又说:“我妈听见了,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笑着给人递茶。我那时候就想,总得有个人把这口气争回来。”
“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对啊。”周牧坦坦荡荡,“你不是最护短吗?”
郭思雨想骂他一句,又没骂出来,最后自己先笑了:“你这算盘打得够早。”
“可你打得更漂亮。”他说。
这话倒是真的。
不过,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初五那天,大伯打电话过来,让周牧和郭思雨初六去他家,说亲戚们都在,大家坐下来,把这事说开。话说得挺圆,其实谁都明白,这是要“开堂会审”了。
郭思雨挂了电话,问周牧:“去不去?”
“去。”周牧答得很干脆。
“你就不怕他们一屋子人围着我一个?”
“怕什么。”周牧看她一眼,“不是还有我么。”
初六傍晚,两个人拎着点礼品去了大伯家。屋里果然坐了不少人,沙发、餐椅都坐满了,周秀英坐在中间,脸绷得紧紧的。大伯坐在主位,手边一杯浓茶,神情严肃,看上去像真要主持公道。
郭思雨一进门就扫了一眼,没看到王秀兰,心里便明白了——他们这是有意把她排除在外,觉得她是“当事人”,不适合到场。说白了,还是默认她没资格坐上这张桌子。
她心里那点火又窜了窜,但没发作,只安安静静坐下。
大伯开口:“思雨,今天叫你来,不是批斗你,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你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郭思雨点头:“行,那我从头说。”
她把年夜饭那晚的事,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添油,也没减料,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她都按原样复述。说到周秀英指责王秀兰气病老人、害走周父的时候,客厅里好几个人都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等她说完,大伯沉声问:“秀英,她说的有假吗?”
周秀英脸色难看:“她没编,但她那态度就是不对!一个晚辈,当着饭桌那么多人,拿话怼我,这像什么样子?”
“大姑,”郭思雨接过话,“态度我认,我那天确实没那么客气。但您说的那些话,就客气了吗?”
“我是在教训弟妹!”
“您教训了三十年,还没教够吗?”
“那是因为她总做不好!”
“她哪里做不好,您说个实在的。”郭思雨看着她,“是饭没做?家没顾?老人没伺候?孩子没带?还是逢年过节少了您一口吃的?”
周秀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来。
旁边表姑见状赶紧帮腔:“你别光拿这些面上的事说。秀英就是心直口快,其实也是为你们家好。”
郭思雨笑了:“表姑,谁家为人好,是靠把人说哭了来体现的?”
“你这孩子怎么——”
“大伯,我再问一个问题。”郭思雨转回去,“大姑这些年一直说我妈把奶奶气病了,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依据?今天大家都在,正好说清楚。”
大伯沉默片刻,看向周秀英:“你有依据吗?”
周秀英一愣,像是没想到大伯会真这么问她。她支吾了一下:“那时候妈确实是她进门后没两年就病了……”
“那病是什么病?”郭思雨追问。
“这我哪记得那么清。”
“我记得。”大舅妈忽然插了一句,“是肺上的病,老咳嗽。”
“对,肺病。”郭思雨点点头,“奶奶年轻时候一直抽烟,这个大家都知道吧?肺病跟抽烟有没有关系,咱们都不是医生,但总不能因为我妈进了门,就把所有原因都算她头上。再说了,奶奶病着那几年,是谁端屎端尿照顾的?是谁天天熬药、陪着去医院的?大姑,您真要论这个,是不是也该把这一段一起论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得连水壶烧开的响动都听得见。
周秀英脸色一点点变了。
郭思雨继续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您不是不知道我妈没您说得那么差。您只是习惯了拿她出气。奶奶走了,您心里难受;后来我爸走了,您心里也难受。可您舍不得怪自己,也舍不得怪命,就只能怪她。因为她不吭声,最好怪。”
最后一句落下来,像把什么遮羞布一下扯开了。
周秀英怔怔坐在那里,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嘴硬:“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您自己最清楚。”郭思雨的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大姑,您这些年每次回来,真的是为了菜咸了淡了来发火吗?您只是心里有一团火,没地方搁,就全砸到我妈身上去了。可她欠您什么了?”
没人说话。
大伯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秀英,思雨这话虽然直,但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这一下,连台阶都递到眼前了。
周秀英坐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她又要摔门走人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拿起包出了门。
所有人都愣了。
张建国急忙追出去,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大伯揉了揉眉心,只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吧。”
回去路上,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郭思雨缩了缩脖子,问周牧:“你说,她会不会更恨我了?”
周牧把围巾往她脖子上拢了拢:“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愿意照镜子。可真有人把镜子举到她面前,她第一反应是恼羞成怒,第二反应,未必不是看清自己。”他说,“我大姑这人,脾气坏是坏,但不是完全没良心。”
郭思雨听完,没再说话。
她本来也没真指望周秀英立刻幡然醒悟。人活了半辈子的脾气和做派,哪有那么容易改。她只是觉得,总得把话捅破。捅破了,才有后面的事;不捅破,永远都是一个忍、一个欺负。
没想到,真正让她意外的事,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初七晚上,家里正吃饭,门铃响了。
郭思雨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周秀英,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神情有点不自然,像是来得匆忙,连头发都没怎么打理好。
“大姑?”
周秀英嗯了一声,往屋里看了看:“你妈……在吗?”
“在。”郭思雨侧开身,“您进来吧。”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一见是她,也愣住了,手里锅铲都忘了放下:“大姐?”
周秀英把东西往门口一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像在酝酿什么。郭思雨正想开口,周牧走过来,轻轻拉了她一下:“咱们先回屋。”
“啊?”
“让她们说。”
郭思雨不太放心:“万一——”
“不会。”周牧很笃定。
两个人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郭思雨本来想偷听,被周牧一把按回去:“你怎么还爱凑热闹?”
“我这不是怕妈又让她拿捏了。”
“这次不会。”
客厅里先是沉默,后来传来很低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郭思雨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偏偏又听不清,只能干着急。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外面没声了。
再然后,王秀兰来敲门:“思雨,出来吧。”
郭思雨拉开门,先看见的是王秀兰红红的眼睛。周秀英已经走了,门口那双鞋也不见了,只剩下茶几上那袋苹果。
“妈,她来干嘛?”郭思雨忙问。
王秀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郭思雨吓了一跳:“怎么了?她又说您了?”
王秀兰摇头,摇着摇着又笑了,边笑边抹泪:“没有。她……她是来道歉的。”
郭思雨愣住。
“真道歉了?”
“嗯。”王秀兰点点头,声音都哽了,“她说,她这些年对不起我。说她以前心里拧巴,总觉得是我抢了老周家的位置,又觉得妈和老三走得早,她心里那股怨没地方放,就都撒我身上了。她说她知道我没做错,就是仗着我脾气软,欺负我欺负惯了。”
郭思雨听着,也沉默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坏不是坏到骨子里,狠也不是狠得没边,可只要没人拦着,她就会顺着自己的那点私心和习惯,一直错下去。
“她还说,”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她对你那晚说的话,刚开始气得要命,后来回去怎么想都睡不着。她说你问她凭什么,她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好像真没凭什么,就是想说就说了。”
郭思雨心口轻轻一松。
原来有些话,说出来真是有用的。
“那您怎么回她的?”她问。
王秀兰看着窗外,笑了笑:“我还能怎么回。我就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以后别这样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郭思雨鼻子一下有点酸。
她忽然觉得,王秀兰这个人,软不是软弱,是心宽。她确实受了很多委屈,可她的心里又一直有个大口子,能把那些委屈慢慢咽进去,再留一点余地给别人。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这样的宽和,可一旦遇上了,迟早会惭愧。
正月十五那天,周家又聚了一回,这回就在郭思雨家里。
王秀兰一早就开始忙活,本来还担心场面尴尬,结果周秀英上午十点就到了,进门第一句不是挑刺,而是把外套一脱,直接进厨房:“菜洗了没?我来切。”
郭思雨在旁边都看愣了。她偷偷朝周牧使眼色,周牧只笑,不说话。
更让人意外的是,周秀英今天不光没挑毛病,还真干活。土豆她切丝,青椒她择好,连凉菜的蒜泥都是她捣的。王秀兰起初还有点不自在,后来见她不是装样子,也慢慢松下来,两个人一边做菜一边聊以前的旧事,居然还时不时笑两声。
等亲戚们陆续上门,看见这一幕,一个个表情都挺微妙。
饭桌摆满,大家坐定,周秀英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我说两句。”
屋里安静下来。
她没再端着那副大姑姐的架子,反而难得有点郑重:“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把该说的话说了。前些年,是我不对。我总觉得自己是老周家的长女,说什么做什么都没错,其实错得离谱。秀兰这些年为家里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我嘴上不承认,心里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拉不下脸。”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所以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正式给秀兰赔个不是。弟妹,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她把酒杯举起来,朝向王秀兰。
王秀兰手忙脚乱站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姐,你别这样……”
“你让我说完。”周秀英吸了口气,又转向郭思雨,“还有思雨。”
郭思雨也赶紧站起来。
周秀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那天晚上一开口,我真想撕了你那张嘴。可后来想想,周家这么多人,敢把话说破的人,还真就只有你。你不是不懂事,你是比我们都明白。你护着你妈,也护着这个家。周牧娶你,算是娶对了。”
桌上有人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
郭思雨本来都做好了客套几句的准备,结果被她这么正儿八经一夸,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大姑,您别这么说,我那天也挺冲的。”
“冲就冲点。”周秀英摆摆手,“有些人,就是得有人冲她一下,她才知道自己歪哪儿了。”
张浩在旁边乐:“妈,你这是拐着弯骂自己呢?”
“就你话多。”周秀英瞪他一眼,桌上顿时都笑开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热闹,是真的热闹,不是之前那种表面和气、底下暗潮汹涌的热闹。周秀英还破天荒夸了王秀兰做的鱼,说火候刚刚好;夸郭思雨拌的木耳爽口;甚至临了还主动去厨房帮忙收碗。
郭思雨洗碗的时候,隔着厨房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王秀兰坐在沙发上,跟几个亲戚聊着天,眉眼舒展开来,那种小心翼翼、时时刻刻怕说错做错的神情,今天一点都没有。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那天那顿“撒泼”,真没白撒。
夜深了,亲戚都散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元宵晚会重播,手边一盘刚煮好的汤圆。周牧在厨房帮郭思雨冲洗最后几个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累不累?”周牧问。
“不累。”郭思雨低头把碗放进消毒柜,“挺值的。”
“什么值?”
“把这口气争回来。”她转头看他,笑了笑,“也不是争给我自己,是争给妈的。”
周牧嗯了一声,忽然从后面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上:“谢谢你。”
郭思雨一顿:“谢什么?”
“谢你真把这家当自己家。”他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很多人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躲,觉得那是婆家的事,跟自己没那么大关系。可你没有。”
郭思雨听得心里发软,半天才说:“那是因为她先把我当自己人。”
这话是真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不可能装看不见。王秀兰虽然不是那种嘴上会说漂亮话的人,可她的好全在细处。天冷了提醒她加衣,知道她爱吃辣,专门留一小碟辣椒油,逢她加班回来晚,锅里永远温着饭。很多时候,关系不是靠喊多少声“妈”亲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处出来的。
两人收拾完出来,王秀兰正把三碗汤圆端上桌:“快来,趁热吃。”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在热汤里轻轻晃着,芝麻馅的香味一阵阵往外冒。
郭思雨舀起一个,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又甜又糯。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真香。”
王秀兰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吃就多吃几个。”
周牧在旁边接话:“以后每年元宵,咱们都这么过。”
“好。”王秀兰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砰地一声,在夜空里炸成一大片光。那光隔着玻璃落进来,映在桌上,映在三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郭思雨低头吃着汤圆,忽然想起年三十那晚,她问周牧:“我能撒泼吗?”周牧说:“快点,我等很久了。”
现在再回头看,那句带着点玩笑味的话,里面其实藏了很多东西。藏着他对母亲多年的心疼,藏着王秀兰咽下去的委屈,也藏着她自己在这个家里一点点生出来的护短和不平。
一家人,有时候不是靠血缘拴住的,是靠这些时刻。有人受委屈了,另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有人做错事了,愿意低头认一句;有人眼泪掉下来了,旁边有人递纸,有人拍背,有人说一句“没事,过去了”。
这才像家。
郭思雨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王秀兰看见了,问她:“笑什么呢?”
“没什么。”郭思雨抬头,冲她笑,“就是突然觉得,今年这个元宵特别甜。”
王秀兰也笑:“汤圆本来就甜。”
“不一样。”郭思雨摇摇头,“今年是心里甜。”
王秀兰愣了一下,眼圈立马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像嫌自己没出息似的,小声嘟囔一句:“这孩子,净会说这些。”
周牧在桌子底下伸过手,轻轻握住郭思雨的手。
郭思雨也反手握紧了。
那一刻,窗外烟花正好又亮了一次,一大片,一大片,照得人心里都亮堂起来。她忽然特别笃定,以后的日子就算还有磕磕碰碰,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真回不去了。
王秀兰不再是那个只能低头忍气的人,周秀英也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把所有怨气都撒出来,而她自己,也在这个家里真正站稳了脚跟。
她不是“乡下来的媳妇”,也不是谁都能捏一下的软柿子。
她是郭思雨,是周牧的妻子,是王秀兰愿意护着、也会被她护着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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