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鞋能穿多久?

对大多数成年人来说,答案是半年到一年。尚普咨询的一份市场报告显示,41%的消费者每年只买1到2双鞋,另有33%的人每年买3到4双。一个人如果每天走路半小时到一小时,一双鞋穿上一年半载,是很正常的节奏。

她们一双鞋,只能穿两个月

云唐的鞋,两个月就得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布鞋,想了想,补了一句:“两个月已经算久了,因为我们走的步数那么多。”

她蹲下来,把右脚伸出来。鞋底前掌三分之一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那是她每天发力最频繁的地方——蹲下刷马桶,弯腰擦淋浴间墙角,推那辆装满布草的重车。每一下,那个位置都在受力。

这双鞋39块钱,在抖音上买的。她穿过更便宜的,十九块九,一个月都撑不到。鞋底磨平了,或者直接断开,她就再买一双。宿舍里的姐妹互相推荐,谁买到好穿的,就在群里发链接。她给同宿舍的姐妹代买了四双,都是同一款。

云唐45岁,是广西桂林人,在广州亚朵见野酒店做客房服务员。她负责18楼,这一层有15间房。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岗,先自查工作车,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她的微信步数通常在一万二到一万三,退房多的时候更高,一天两三万也有。最多的一天,她打扫了30间房,从早上八点半干到晚上十一点半。补完车,回到宿舍,脚肿得脱鞋都费劲。

没跟人抱怨过。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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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云唐这样的酒店客房服务员,在全国有多少?公开数据显示,中国住宿业从业人员约279.4万人,其中仅全服务酒店就有134.8万人。行业调研显示,2025年暑期酒店行业用工缺口预计达到120万人,客房服务是缺口最为紧缺的岗位之一。近三百万人在酒店里做着铺床、刷马桶、擦玻璃的工作,每天弯腰上千次,日均步数两万步,穿着二三十块钱的布鞋,她们铺好了床,然后消失在客人视线之外。

怡香在同一家酒店负责14楼,是这一层的楼长。她48岁,湖南娄底人,去年才入行。在这之前,她在弟弟的淋浴五金配件厂干了九年,日子松散。来广州是因为女儿毕业后在广州上班。她是亚朵见野酒店“开荒”时进来的——酒店还在装修阶段,她就来了,搞卫生,搬东西,一天走一万五千步以上。

“刚开始觉得好累,”她说,“一天要走好多路。”

她把手机放在工作车上,因为弯腰太多,揣在口袋里不方便。即便这样,步数也从没低过一万。一间45平方米的大房,退房后要打扫50分钟。从撤垃圾开始,到撤布草,刷马桶,擦淋浴间,消毒杯具,抹电视、灯罩、沙发后面,最后铺床。她蹲下来刷地漏的时候,膝盖和腰一起发力,站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响。

最累的那天,她打扫了22间房。“全身骨头散了架一样,”她说。回到宿舍,冲完凉,躺在床上,“觉得真舒服”。

她有一双舍友帮忙网购的鞋,49块9,黑色橡胶底,轻便。但她之前穿的是老北京布鞋,两个月鞋底就断了——还是前掌三分之一处。“蹲厕所打扫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手掌弯折,“脚前掌地方受力最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她爱笑,同事给她取花名叫怡香,因为“神旷神怡,比较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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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香不会做饭。结婚这么多年,都是老公做饭。在弟弟工厂那九年,厂里有工人煮。现在在亚朵,包吃包住,更不用自己开火。宿舍里的姐妹大多跟她差不多,“都不是很会做饭菜的”。说出来很多人不信,“我这个年代的人不是很会煮饭”。

她休息的时候会去找女儿,女儿是一名地铁员工,有假期时,母女俩去清远泡过温泉,女儿喜欢寻觅美食,常常说“妈,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孩子是怡香坚持的最大动力。

亚朵做过一次内部统计:打扫一间客房,从扯掉被套到铺平床单,从清理地上的毛发到擦拭低矮处的死角,要弯腰约160次。一天做25间房,就是4000多次弯腰。手部消毒至少3次,一间房,一天75次。

但这些数字在她们身上不是数字。是每天早上起来肩膀的酸痛,是下班后脚底发胀的感觉,是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的膏药。

三百万人,与被看见

客房服务员这个群体,很少有人认真去了解她们。

记者了解到,亚朵在2025年做了一次大规模的调研,深度访谈了3677位客房服务员。数据出来之后,有些数字让参与调研的人沉默了很久。97%的姐姐养育着子女,而且子女正处在关键阶段——就学或成家。大部分姐姐需要照顾65岁以上的老人。65%的人在亚朵工作超过三年。

一位客房经理在访谈中说了一段话,后来被写进了报告里:“我们是比较缺爱的群体。子女要养,老人要顾,老公也顾不上我们。”

云唐也被记住过一次。去年广交会期间,一位小姑娘住了好几天,腿脚不方便。心细的云唐帮她下楼拿外卖——当时酒店机器人忙不过来。退房那天,小姑娘在房间托盘里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表扬的话。云唐看到纸条,眼眶湿了。她拍了照,发了抖音。

“我们之前在小酒店,领导不会重视你这些,”她说,“在亚朵,只要你有一点好,我就得到了公司的认可。”

那张纸条她后来找了很久,最后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了。上面写着:“亚朵酒店您好,非常愉快,我想表扬云唐……”她没读完那句话,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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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出差的人也注意到了她们。新杭州人陈宝是空中飞人,经常要到北上广深出差,半年住了不下50次亚朵。有一次应酬喝多了,他凌晨五点多叫了一杯电解质水,外卖小哥放在前台就走了。前台用机器人把东西送到了房间门口。他注意到,第二天客房服务的时候,阿姨多放了好几瓶蜂蜜红茶。

广州人王燕有泡茶的习惯,入住时打电话要多两瓶水,阿姨问了一句“是不是喝得比较多”,然后拿了一袋子水过来。阿姨说观察到她住了好几天,用水应该不少。王燕说,阿姨“像家里的长辈一样亲切”。

但在更多时候,她们是不被看见的。客人退房后进来,房间已经打扫一新;客人回来时,她们已经推着布草车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们弯腰、蹲下、起身、消毒、擦拭,重复这些动作,一天又一天。

举过头顶的小鸡

而这些被忽略的、被磨损的日常,在某一天被看见了。

喜子,亚朵集团首席文化官,上海亚朵公益基金会理事长。2025年,他去重庆巡店,看到一位客房姐姐推着布草车,车后面挂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袋子。他问里面装的什么。矿泉水瓶,收集起来卖钱的。他问卖钱做什么?被告知是换鞋。

“500个瓶子能换一双25块钱的布鞋。”“鞋多久换一双?”“一两个月就坏了。”“舒服吗?”

喜子清楚地记得,那个姐姐摇了摇头,笑了,说:“习惯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公司必须为这个群体做点什么。

这不是亚朵集团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在这之前,公司曾让他在云南怒江州的亚朵村待了三个多月。

亚朵村,是亚朵集团品牌名缘起的地方。2012年6月28日,亚朵创始人耶律胤第一次走进这个村子,在那里感受到了村民的淳朴、友善。村子虽然不富足,但坐在村子里,他感受到一种“内心安静的力量”,回去后把公司命名为“亚朵”。2017年7月时隔五年再去,发现那里依然深度贫困——401户村民,278户年收入低于3000元,是建档立卡户。他把帮扶亚朵村列为公司的“1号任务”。当时亚朵酒店不过100家左右,公司刚刚跨过亏损到盈利的门槛。“1号任务”不是今年要赚多少钱,而是如何帮助亚朵村。

喜子就是在那时候加入亚朵的,被派去负责亚朵村的茶产业帮扶项目,2018年,他第一次去到亚朵村。那是一个没有平地的地方,背靠高黎贡山,面对碧罗雪山,中间是怒江大峡谷。山是45度陡坡,村民在坡上种玉米和茶树。那时候茶也卖不出去,也不值钱,就被砍掉改种玉米,“至少能吃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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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之前就已经碰了一鼻子灰,这才意识到做亚朵村帮扶的项目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当时大家都没有信心做这件事,村民也不认为种的茶能真的增加收入,村民说“你们是不是来忽悠我们的”。一位村书记跟他说了实话:“你们之前有很多企业、个人来说要做茶,最后都不了了之。”

喜子没走。他在村里住了三个多月。

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他去走访村民,遇到一个叫邓前友的村民。1981年生,傈僳族,左眼瞎了,右眼也近乎失明。喜子问他眼睛怎么了。邓前友说,家里太穷,外出打工去伐木,树倒下来戳瞎了眼睛,只好回到村里。

他牵着喜子的手,带他回家。房子建在山坡下面,是傈僳族最传统的那种人畜合居的老房子——上面住人,下面养牲畜。一个45度的木梯子,爬上去,房顶是漏的,窗户是破的。女主人倒了两杯白开水。喜子注意到,第一杯递给了瞎眼的丈夫,第二杯才递给他。

他们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儿子叫范宇福,才三四岁,看到爸爸回来,钻到他怀里,特别开心。

喜子问邓前友,你们怎么过日子?邓前友说,边民补助每月50块,一级残疾每年500块,加起来不到90块一个月。这些钱不舍得花,留给女儿买学习用品。吃饭靠特困户补贴的米和油,不会饿肚子。他说:“大哥,我没饿着肚子。”

喜子把身上带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大概两千块钱,塞给他。

起身要走的时候,女主人从木梯子跑下去,捧着一只母鸡冲上来。她不会说普通话,边上有人翻译: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这只母鸡是唯一能拿出手的,一定要给他。小儿子范宇福跟在妈妈后面,没抓到母鸡,就抓了一只小鸡,举过头顶,也要塞给喜子。

喜子说,那一刻他眼泪快掉下来了。“他们如此贫穷,但内心充满爱。”

从那以后,喜子每年都去亚朵村。邓前友的两个女儿,他个人资助读书。如今大女儿已经大学毕业,二女儿读技校,每月700块生活费,他按时转。政府的扶贫政策也跟上来了。当地政府给予帮扶翻修房子,人畜分开了,木梯子换成了阁楼。路也修了,水泥路通到村口。

在亚朵的帮扶下亚朵村建了标准化茶厂,所有权和经营权都交给当地。第一年只有34户村民愿意加入合作社,因为不相信茶叶能换钱。喜子说:“一手交货,一手给钱。”村民第一次拿到现金,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年全村401户都加入了。年轻人也开始回流。从2018年到现在,亚朵集团在茶项目的投入和采购金额超过了7400万元。

喜子说,这是公司的底色,他只是走在了这条路上。“亚朵的人文精神,根植于亚朵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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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鞋快到了

带着从亚朵村感受到的那份“源动力”,喜子把在重庆巡店看到的那一幕带回了亚朵的会议室。

亚朵公益决定做一双鞋。

“不是简单地给补贴让姐姐们自己去买,也不是随便采购一批工鞋发下去。”喜子说,如果那样做,“初心会偏离”。他们想做的,是一双真正能解决职业痛点的鞋。骨科专家告诉他们,姐姐们普遍反映的腰痛、膝盖痛,根源往往在鞋上。鞋不合适,力学会从脚传导到膝关节再到腰。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一双合适的鞋——防滑,软而有支撑力,足弓和后跟有足够支撑。

研发花了四个月。大的版本三个,不同材质组合十几个版本。他们找了一家头部运动品牌想直接选一双现成的,没选到合适的,那就自己设计。鞋楦宽度在原有宽版基础上再增加1.8毫米——因为试穿的姐姐说还是有点挤脚。后跟加了6毫米,因为姐姐们说脚走一天会肿,“从早到晚不挤脚”。

鞋带做成了一脚蹬加户外登山鞋式的收缩扣。工厂不理解:你们做一双休闲鞋,为什么要用登山鞋的配件?喜子说,为了让姐姐少弯一次腰系鞋带。哪怕成本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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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穿过程中,姐姐们给出了很多反馈。一位姐姐说,她们每天走两万多步,到了晚上脚会肿胀,平时买的鞋到了下午就觉得挤。所以后跟那6毫米,不是随便加的,是基于这个真实的需求。

研发团队还考虑了鞋底的厚度。太薄没有回弹力,太厚会增加重量。他们反复调试,最终做到59%的回弹力。踩下去的时候,力量被卸掉一部分,膝盖和腰的压力就小一些。

第一批鞋预计发放两万双,计划在五年内发放超过十万双给到行业内的客房服务伙伴。3月31日,姐姐们可以通过公益基金会提交资料申领。颜色是黑色,款式是一脚蹬,鞋面透气,鞋底防滑。姐姐们试穿后说,比她们自己买的那些要舒服。

她们也提了意见。怡香看了样品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轻便,橡胶底,防滑。云唐试了样鞋,“要再软一点就好了。”她说。这些意见被记了下来。喜子说:“这双鞋在将来会迭代,在姐姐们穿的过程中不断采集反馈。”

在广州亚朵见野酒店,负责广州32家店的区域负责人艾勒提到,亚朵的理念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善待”。他解释了这个逻辑:“只有你真正关爱伙伴,伙伴才会真正关爱客人。”创始人耶律胤曾把这句话说得更朴素一些:“让人与人之间有温度地连接”,他后来悟出来,本质上就是“结善缘”。

这双鞋传开后,评论区里多了许多声音。有人说,希望多多看到这样细致入微的、被很多人忽略和遗忘的角度;也有人感慨,原来干净的房间背后是这样的辛劳。也有人讲得更细:“因为她们的友善态度,都让我不忍心拒绝。大家在接受她们服务的时候,给予一个微笑或者友善的态度,对她们来说都是一种被‘看见’。”这些细小的念头,就像是善意的种子。从亚朵先看见,到更多人跟着看见,不需要多大声响,温暖自己就会传开。

一双鞋,不只是鞋。它像是先弯下腰,替所有人擦亮了一个被忽略的角落。然后,读到消息的人也跟着弯下腰,看见了那些姐姐们的笑容、汗水和默默付出。

从亚朵村到姐姐脚上的这双鞋,中间隔着三千公里和七八年的时间。但那条线没有断过。它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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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的下午,云唐正在打扫一间退房。门开着,她戴上手套弯下腰清理好垃圾桶,然后扔掉并换上新的一次性手套,麻利地移动百来斤重的床垫,铺上新的床单,一个人扯被套,四个角对齐。7分钟过去了,做完这些后,她把房间里的开水壶装满水,烧开消毒。

她的工作车停在走廊里,这辆装满布草和清洁工具的车子,里里外外装了五十多种小工具,车辆被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已经备好了。公司的定制鞋她已经申领了一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褐色的眼睛亮亮地,“谢谢你啊,关注了我们这些一线的客房姐姐”。她的39块钱抖音鞋,鞋底前掌的裂纹又深了一点。再过几周,这双鞋也要换了。

不过这一次,为姐姐定制的新鞋就快到了。

文 黄驰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