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东,有很多冤家,但以色列和伊朗,是比较特殊的一对。
这俩国家,一个在地中海东岸,一个在波斯湾东岸,一个信仰犹太教,一个信仰伊斯兰教,两国既没有领土争端,也没有宗教话语权矛盾。
尤其是,当年犹太人被新巴比伦王国集体掳走,做了半年的“巴比伦之囚”,五十年后是波斯帝国灭掉新巴比伦王国,由居鲁士大帝赦免的犹太人,这才有了犹太人的回国。
更不要说,二战前后,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数万犹太人借道伊朗返回巴勒斯坦这种恩惠。
实际上,两国在二战以后,确实有过一段蜜月期,以色列在中东立足以后,不仅给伊朗提供武器援助,甚至还派出情报人员,在伊朗复制了一套摩萨德的情报机构,帮助伊朗建立了自己的特务机构萨瓦克。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会让以色列和伊朗反目成仇,以至于成为今天中东地区最难解的一对死敌?以色列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又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变化?
时间拉回到1948年,在联合国决议下,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地区建国。以色列的“空降”,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阿拉伯人为主的中东极其强烈反应。
独立第二天,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周围的埃及、叙利亚、约旦、黎巴嫩、伊拉克、沙特、也门七国,迅速组建联军攻入以色列。
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第一次中东战争打的火热的时候,一个同为穆斯林兄弟的国家,不仅没有参加, 还悄咪咪的给以色列送来了橄榄枝。
这个国家就是伊朗。
当时的伊朗,正处于巴列维王朝时期,巴列维二战前是英国的势力范围,二战时是德国的盟友,二战后先是英国卷土重来,再然后是依靠美国稳定统治。
巴列维所想的,就是一心抱紧西方国家这条大腿,尽快的融入西方世界。
宗教上来说,尽管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同属于穆斯林兄弟,但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是,伊朗是巴列维王室的,不是教士集团的,更不是伊朗人民的。
伊朗的国家利益,本质上是巴列维王室的利益,而不是伊朗人的利益。
这里要画个重点,决定国家对外关系的,是国家利益,但区别是,在王室掌权的国家,国家利益就是王室的利益,所以本质上,在对外关系方面,起到决定作用的,是王室集团的利益。
这一点很关键,它会帮我们解答下边的很多个问题。
第一次中东战争后,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站稳脚跟,然后很快就意识到了伊朗的价值。
在随后的30年里,伊朗和以色列的关系好到不行。经济层面上,伊朗是以色列最大的石油供应商,供应了以色列超过40%的石油。军事上,以色列投桃报李,派遣大批军官和技术人员,帮助巴列维训练军队。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更是手把手帮助伊朗建立了一个效忠于巴列维的情报机构萨瓦克。
该机构是维护巴列维统治的强力部门,帮巴列维暗杀反对派、宗教人士,在巴列维统治的27年间,有50多万人被逮捕、监禁或拘留,数千人被处决、暗杀或死于酷刑。
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
现在让我们按下伊以关系不表,先梳理下中东国家和以色列关系的大致脉络。
在反以这一块,中东国家曾经有过两个带头大哥。
第一个是埃及。
五次中东战争,有四次是埃及领头打的。埃及原本是法鲁克王朝统治,1952年,埃及爆发七月革命,废除王权,纳赛尔上台。
我们中国人对纳赛尔其实不太陌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除了是不结盟运动的发起人之一,还是纳赛尔主义的提出者。纳赛尔主义,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全阿拉伯世界的兄弟们团结起来,赶走入侵者。
当时的纳赛尔,可以说是阿拉伯世界的精神领袖,一边带头打击以色列,一边真金白银扶持阿拉伯小弟独立。
不幸的是,1970年,52岁的纳赛尔英年早逝,随后副手萨达特出任埃及总统。
当时持续的战争对埃及的经济影响已经日益显现,但以色列态度强硬,拒不和谈。萨达特以战促和,发动了第四次中东战争。这次战争阿拉伯国家先胜后败,战后萨达特彻底灰心,居然在1977年出访以色列——这相当于公开承认以色列。
随后在美国的斡旋下,埃以签署了大家比较熟悉的《戴维营协议》,埃及正式承认以色列, 埃以关系正常化。
作为惩罚,原本由埃及牵头、在1944年成立的阿拉伯国家联盟,反过来将埃及踢出了阿盟,总部也从开罗迁到了突尼斯。
埃及自此失去阿拉伯世界老大哥的地位。
第二个是沙特。
在历次中东战争中,沙特是个比较诡异的存在,它一方面支持阿拉伯国家,另一方面,其支持仅限于经济上支援,以及提供少量的象征性的部队。
埃及和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以后,沙特在1981年掉头拉着海湾的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阿曼、巴林六个国家,成立了海湾国家合作组织,简称“海合会”。
这相当于另起炉灶开始了身体力行的单干。
沙特虽然在精神上仍然支持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但实际上已经抛弃了巴勒斯坦和其他阿拉伯小兄弟,转而搞起了小团体。
海合会,七个成员国,清一色都是王爷国,而且都亲美,基本家家都有美军基地。所以,沙特的这个阿拉伯世界大哥,在道义上终归有那么点名不正言不顺。
这里就要回到刚才画的那个重点,为什么中东国家,王室掌权的国家都亲美?
比如海湾七国,比如伊朗的巴列维?
因为在王室掌权的国家,代表国家利益的,其实就是王室集团的利益。
以沙特为例。
沙特的崛起,离不开英国。
1916年,一战正酣,为了肢解同盟国阵营的奥斯曼帝国,在英国的扶持下,由默罕默德后裔哈希姆家族发动的阿拉伯大起义爆发,由此诞生了叙利亚、伊拉克、约旦三个国家(君主都出自哈希姆家族)。
结果哈希姆家族的得陇望蜀,其38代族长侯赛因居然宣布自立为哈里发(中世纪阿拉伯帝国君主头衔,伊斯兰世界的领袖),还要复兴整个阿拉伯世界。
英国人不能忍,沙特更不能忍。
你侯赛因是哈里发,那我沙特王国又算什么?岂不是大家都要归附于你?
英国人和当时的沙特国王——伊本沙特一拍即合,1924年沙特出兵哈希姆家族统治的汉志王国,灭之。
沙特反对哈希姆家族,是因为自己没有这个合法性,支持对方,就是否定自己。汉志王国被并入沙特以后,沙特也想跃跃欲试,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结果被英国摁住,不然就凭海湾那几个酋长国的地盘,早就被沙特给合并掉了。
打那以后,沙特的外交原则,就是道义上支持阿拉伯国家,支持穆斯林世界,为此要反对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但实际上又要维护沙特王室的利益,所以实际上又要顾及美国的态度,又不能跟以色列真的撕破脸。
每次以色列屠杀巴勒斯坦人的时候,沙特都要喊一喊口号,然后转头继续跟以色列背后的大哥美国做生意。
沙特是这样子,海湾酋长国们也是这样子,所以他们乐意请来美国驻军,乐意和美国做生意。因为这些国家的富裕,本质上是王室集团的富裕,只有当他们富得流油的时候,财富才会外溢流向国内。
是的,肯定会有人说,虽然人家亲美,但是人家国家富裕啊。可如果你把阿联酋、卡塔尔换成伊朗,这个命题还成立吗?
这里要说的,就是伊朗的巴列维王朝。
因为巴列维确实是像刚才提到的那样,人家亲美,亲英,亲西方,自然也亲以色列。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前的伊朗,和沙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彼时的伊朗虽然对外石油贸易是不受制裁的,伊朗也确实获得了巨大的石油收入。但这些石油收入绝大部分被纳入到伊朗王室以及相关利益集团的口袋中。
彼时的巴列维王室,掌控着伊朗全国最大527家公司、金融机构中的137家,资产高达上百亿美元。1971年伊朗庆祝波斯帝国建立2500周年,花掉3亿美金。前首相胡韦达更是耗费巨资从各国进口奢侈品布置餐桌,而普通民众却深陷贫困。
对了,你们看到的当时德黑兰街头穿短裙的女性,其实就属于这个阶层。
换句话说,如果巴列维王朝时期,真的是惠及全国,那1979年又怎么会爆发席卷全国的伊斯兰革命?
真以为那场革命是教士集团凭借一己之力单独发动的么?那是一场除了王室集团以外,包括农民、城市市民、军队、教士集团等各阶层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这个结果,最终是被教士集团给据为己有了。
现在要说的,就是伊朗的教士集团。
伊朗是什叶派为主的国家,什叶派穆斯林占比高达91%。所以根植于伊朗什叶派土壤之上的什叶派教士集团,反过来又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代表什叶派正统。
另一个角度看,什叶派在伊斯兰教内部属于少数派,在中东,什叶派占整个穆斯林世界的比例,只有20%上下。
伊斯兰分成两大派别,逊尼派和什叶派从分裂以来,为了宗教话语权进行了上千年的纷争,所以伊朗的什叶派,在伊斯兰世界又必须要证明自己才是伊斯兰正统。
对外,伊朗的国家利益,实际上就是教士集团的利益,而又因为伊朗拥有众多的什叶派穆斯林,所以虽然说教士集团属于宗教范畴,但它确确实实是代表了国内广大的占比超过90%的伊朗人的利益。
什叶派是一个宗教派别,问题是这个派别在伊朗的代表性太广泛了。
这就是伊朗的特殊国情,特殊到全世界这样具有高比例代表性的国家,你也找不出来几个。
所以在对外政策上,伊朗的外交原则,一定是追求伊朗的国家利益,只是这个所谓的国家利益,又包含太多宗教色彩。
所以伊朗一定要争夺伊斯兰世界的话语权,具体表现是,支持其他国家的什叶派,与逊尼派国家打舆论战,反对美国介入中东事务,反对以色列。
在所有的外交事务中,核心,就是反美反以色列。
伊朗人是波斯民族为主,它不是阿拉伯人。宗教上它又是什叶派为主,不是人口占多数的逊尼派。唯有反以色列,才会求得这两者的交集。
以色列要在中东持久生存下去,就必须要蚕食巴勒斯坦人(阿拉伯民族)的土地,对外要侵犯黎巴嫩和叙利亚的领土(早期甚至包括埃及的西奈半岛),这既是对阿拉伯世界的侵略,也是对全体穆斯林们的侵略。
所以伊朗不是要做阿拉伯世界的老大哥,而是要做伊斯兰世界的老大哥,在这个议题上,伊朗的教士集团要比沙特的王室集团更加坚决,因为沙特王室只需要说服自己,而教士集团则需要向国内穆斯林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从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伊朗和以色列的关系,突然来了一个180°的大转弯。两国关系彻底断绝,以色列在德黑兰的大使馆,被改为巴勒斯坦大使馆,两国间的军事合作、石油贸易等全部一笔勾销。霍梅尼甚至直言“美国是大撒旦,以色列是小撒旦”。
昔日的铁杆盟友,瞬间变成不共戴天的敌国。
以色列无辜吗?
并不无辜。从1948年立国,到2026年,以色列从跟巴勒斯坦人“平分”土地,到现在几乎实控整个巴勒斯坦,外加上叙利亚的戈兰高地,黎巴嫩南部地区。以色列的领土扩张一日不停,整个中东的反以情绪就不会停止。
但以色列的领土扩张一定会继续下去,巴以冲突也一定会外溢下去。仇恨一旦结下就很难停止,以色列无法确信没有美国的支持,它能够在中东活下去,中东的伊斯兰国家,也无法相信以色列会退还已经占领的土地。
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交错下,和平即便是到来,也不可能永久持续。在以上这个前提下,伊朗基于退而求其次的考虑,或许会考虑“打铁还需自身硬”从而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之后,降低这种关系的烈度,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
但长久来看,以色列和伊朗,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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