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4.16
地点：乌克兰基辅
睡梦中，我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开始，
一点一点靠近。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两架。
那一瞬间，
梦境与现实开始重叠。
我没有完全醒来，
但意识已经浮出水面。
声音很快，从我住处的左侧掠过头顶，
飞向右侧不远的地方。
我在心里默数——
两秒，三秒。
然后，是爆炸。
一声。
再一声。
房子没有剧烈震动，
说明距离还不算太近。
但窗户的玻璃开始来回碰撞，
发出“碰碰”的声响。
我知道——
又有地方被炸了。
这样的场景，
在过去四年里，重复了太多次。
多到已经记不清。
但每一次，
我心里都会有一个几乎没有意义的祈祷：
希望，不是平民区。
可我也知道，
这样的期盼，
往往躲不过现实的残酷。
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
睡意在那一刻，完全消失。
身体是疲惫的，
但意识却被强行拉进清醒。
这样的夜晚，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一瞬间，我问自己：
我要不要离开？
如果一个地方，
没有牵挂的人，
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我一直觉得，
自己像个流浪者。
在一个地方，
做完该做的事情，
就该离开。
可问题是——
什么叫“做完”？
在这样的环境里，
事情似乎永远做不完。
我也会想：
那些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乌克兰人，
他们是怎么承受这一切的？
他们的恐惧，
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还是说——
他们只是学会了不去表达？
我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否则，
我没有办法再入睡。
也没有办法让身体恢复。
在这样的环境里，
每个人都必须学会一件事：
安抚自己。
不是因为你足够坚强，
而是因为——
如果不这样做，你撑不下去。
有些人，会慢慢变得麻木。
有些人，会越来越焦虑。
还有一些人，
会被那种看不见的恐惧包裹。
那种从黑暗里渗出来的阴冷，
一点一点，
缠绕在你身上。
你甚至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它已经在你体内生长。
这不是一场只发生在外面的战争。
有一部分战争，
是在人的内心里进行的。
而那一部分，
往往更漫长。
爆炸声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这一轮已经结束了。
但没过多久——
又一次响起。
间隔之后的爆炸，
反而更让人不安。
潜意识里，我下意识地想到：
也许是拦截没有成功。
那枚导弹，
还是落在了某个地方。
也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没有办法判断具体的位置。
只是凭感觉，
大概在几公里之外。
这个距离，
既不算近，
也绝对不算远。
刚好处在一种——
你听得见，但又无能为力的范围。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
就会忍不住去问：
那一片区域，
会有多少人受伤？
有没有人……已经不在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
“死亡”这个词，已经不再陌生。
甚至可以说——
它变得过于常见。
生命，在战争中，
变得异常脆弱。
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
是哪一天，
会成为最后一天。
也正因为这样，
我开始更频繁地去思考自己。
也去重新看这个世界。
很多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都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包括人与人之间的见面，
包括一次简单的相聚，
甚至一句普通的问候。
你会开始意识到：
每一次见面，
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就在这样的反复思考中，
我又慢慢睡了过去。
那种睡眠，并不是真正的休息。
更像是——
身体撑不住之后的短暂“关闭”。
那一晚，很长。
也很难熬。
天快亮的时候，
大概五点半。
我彻底醒了。
外面的天色，还是灰的。
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
开始翻看消息。
社交媒体上，
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一些信息。
零散的、模糊的、还没有被完全确认的消息。
但我已经知道——
昨晚的那些声音，
并不是梦。
昨晚的袭击，在基辅造成了至少五人死亡。
其中，有一名儿童。
还有二十一人受伤。
有一条信息让我停住了很久。
有四名当地平民，
在同一个地点，遭受了两次袭击。
也就是说——
那不是一枚导弹。
第一枚落下之后，
紧接着，是第二枚。
这和很多人理解的不一样。
我们总以为，
一次攻击，就是一次结束。
但在战争里，
很多时候，它会回来。
再来一次。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
没有太多情绪，
也没有办法立刻去悲伤。
有时候，大脑会自动关掉某些感受，
像一种自我保护。
这时，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落在窗帘上，
也落在我的手臂上。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
很安静的温暖。
不是那种强烈的情绪，
而是慢慢渗进来的。
像是从皮肤，
一点一点，
进入到身体里面。
甚至——
像是触碰到了灵魂。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但我开始去想——
那些在前线的人。
那些每天面对炮火、面对死亡的人。
他们所承受的，
远远超过我此刻的恐惧和不安。
人总是会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
却很少去看——
自己已经拥有的。
如果真的可以交换位置，
也许他们会觉得：
像我这样，
还能在清晨看到阳光，
还能躺在一张床上醒来——
已经是一种奢侈。
想到这里，
我不再继续抱怨。
不是因为一切变好了，
而是因为我明白了：
生活必须继续。
也许我们都会慢慢学会一件事——
把那些太沉重的记忆，
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不是遗忘，
而是让自己还能活下去。
⸻
我站起身来。
阳光已经越过窗帘，
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我的脚边。
这个世界，依旧在继续运转。
有人失去，
有人活着。
有人停在昨夜，
有人走向今天。
不是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而是因为——
在这样的世界里，
没有人可以真正停下来。
我们只能带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重量，
继续生活。
继续相遇，
继续告别，
继续在不确定之中，
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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