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适合爱情，老年人才适合婚姻。”这句来自脱口秀舞台的调侃，折射出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社会现实：当银发浪潮席卷中国，数以百万计的中老年人，正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走进相亲市场，寻找生命后半程的陪伴。“他们节奏非常快，条件合适就说：那后天搬过来。”脱口秀演员的段子逗乐了台下观众，却意外戳中了一个真实的社会切面。在南京，越来越多的50岁以上中老年人，正走进婚恋机构，走上相亲角，以截然不同于年轻人的方式，寻觅余生伴侣。
需求悄然攀升，市场供给滞后
中老年相亲群体的规模究竟有多大？商宗宝是南京玄武湖相亲博主，人称“宝哥”，在本地相亲市场已经深耕了6年多，他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中老年相亲的需求正在明显增长，但活动频次与资源配置，仍落后于年轻人群体。年轻人，90后、95后、00后，基本上两周一场活动；中老年，大概两个月一场。宝哥坦言，机构的资源与精力仍以年轻人为主，中老年活动尚在摸索阶段。另一家南京本土婚恋机构钟意亲家的负责人周老师从业经历更长，2006年便入行。他观察到，中老年婚恋市场真正活跃起来，是在自媒体兴起之后。“以前做中老年相亲的很少，但现在越来越多，抖音、小红书上专门组织这类活动的账号不断涌现，相亲游也成了热门形式。”他说。72岁的刘姐，是这片正在增长的相亲市场亲历者。丈夫去年离世后，她开始在养老院兼职做业务员，同时经朋友介绍，今年初加入了南京钟意亲家担任全民红娘为自己和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寻找合适的伴侣。“养老院里有很多单身的老人，60多岁、70多岁的都有，他们也希望有个人能在后半生陪伴自己。”刘姐说。然而她很快发现，适龄的中老年资源极度匮乏。“线上全是80后、90后，根本没有我们这个年龄段的。我今年72岁，想找五几年或者六几年出生的，都没有。这种匮乏非常严重，而且很多同龄人观念还没打开，不好意思去登记，不像年轻人，还有父母陪着去。”
孤独是最大驱动力，“随缘”是最常见心态
是什么让这些经历过婚姻、走过大半生的人，重新燃起寻伴的念头？“太孤独了。”宝哥给出了几乎所有人的共同答案。“他们有退休金，生活条件也不错，但离异或丧偶后一个人回到家里，空荡荡的，接受不了这种孤独，所以还是想找老伴。”刘姐也深有体会。“去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才真正感受到孤独。我现在整天开着收音机听直播，在抖音上学唱歌，就是不能让自己衰老得太快。一个人孤独，衰老得更快，还容易得忧郁症。”但与年轻人持续旺盛的相亲需求不同，中老年人的寻伴意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波动式”特征。宝哥解释道：“当他们特别孤独、需求到达顶峰的时候，就会强烈地想去找；但如果有朋友、有孩子陪、有事情做，需求又会降下来。所以你会发现，很多中老年人相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随缘”。钟意亲家负责人周老师也印证了这一观察。在他看来，中老年人的婚恋需求更偏向社交型，以正式结婚为目的的比例并不高。更多的是陪伴型的相处。能处得来就处着，处不来就友好分开，各自再找。”他说。
中老年人的择偶标准，与年轻人有着本质差异。“年轻人找对象要看家庭，要看颜值，要看身高，标准似乎虚无缥缈。中老年人不一样，他们更加务实。你会做饭吗？身体好不好？一个月退休金多少？”这句脱口秀的调侃，却得到了南京婚恋机构负责人的印证。宝哥表示，中老年相亲最看重的是退休金和身体状况。退休金有多少，是事业单位退的还是私企退的，他们非常在意。然后是身体，要看体检报告，有没有重大基础疾病。至于身高、颜值，他说年龄大了都差不多，脸上都有褶子，大家都能接受，反而关注得很少。钟意亲家负责人周老师认为，除了退休金和身体状况，背景相近同样也很重要。“比如同样是从机关、事业单位、国企退休的，兴趣爱好相近，更容易有共同语言。不是说要找收入多高的，而是找一个生活背景相似的人，这样话说到一块，出去玩也有共同的喜好。”他说。与年轻人喜欢甜言蜜语不同，宝哥坦言，中老年人非常反感“务虚”的情话。“你要跟他说周末没见你，挺想你的，他们会觉得你不靠谱，太虚。他们要的是务实的行动，一起去玄武湖走走，或者约着去黄山转转，能看得到的行动才是他们想要的。”身体健康是不可逾越的底线。刘姐表示，一定不能找有大病的，中风、脑梗这些是忌讳的，要能自理、没有大毛病。“基础病每个人都有，感冒咳嗽谁都会，但大的基础病就很忌讳了。”她说。
速度更快、成功率更低，子女大多支持
在相亲节奏上，中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快，却也更容易快速散场。从认识到确定关系，中老年比年轻人快得多。宝哥分析，一方面是因为退休后时间充裕，见面频率高；另一方面，丰富的社会阅历让他们看人更准。“他们认定了就很快，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钟意亲家负责人周老师也有同感。“我们去年有一对，旅游回来感觉挺好，几个月后就住在一起了。中老年人相处起来确实比年轻人快，因为他们不像年轻人那样纠结和犹豫。”他说。但开始的快，同样也意味着结束的快。没有结婚证的约束，吵一次架或者哪里不合适，直接就断了，没有任何联系。可能三个月确定的关系，第五个月就已经分开了。宝哥说，这也导致中老年相亲的实际成功率要比年轻人低得多。“他们社会阅历丰富，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连自己子女有时候都不太信，更不用说刚认识的陌生人。”至于子女的态度，两家机构负责人不约而同表示，大多数孩子选择支持甚至鼓励。宝哥说，他接触过这么多中老年相亲者，从未遇到过孩子明确反对的情况。“很多女儿直接说，老妈你一个人挺孤独的，我们支持你去找。”刘姐的儿子同样开明。“他说，妈你有合适的去找，你从年轻开始就不容易，他（儿子）一直都向着我。”刘姐说。钟意亲家负责人周老师指出，城市中老年人的经济独立是关键所在。“他们有房子、有存款、有退休金，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子女也没有太多干涉的空间。而且现在的年轻人本身也比较开明，父母找个伴，他们觉得这是好事。”
老龄化浪潮下，市场亟待正视
中国正在快速步入老龄化社会。民政部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2.97亿，占全国总人口的21.1%。庞大的老年群体背后，是同样庞大却长期被忽视的情感与陪伴需求。刘姐曾多次向婚恋机构建议，希望增设中老年专场相亲活动。“我说，国家现在老龄化这么严重，你们这一块做得远远不够。建议了好几次，他们才开始改进，说18号要办一场中老年联谊会，我肯定要去，还可以带几个人一起过去。”她说。在宝哥看来，这一市场的潜力远未被充分挖掘。他曾在玄武湖相亲角见过一位90岁的老大爷，顶着盛夏的烈日，把写着自己年龄和条件的资料卡片摆在树下，就是为了能碰到机会。我当时问他，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出来，他说在家没事干，挺孤独的，还是想出来看看能不能碰到机会。宝哥说，“你说他们对陪伴的渴望有多强烈？”根据民政部2024年公布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数据，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处于丧偶、离异或未婚状态的比例为25.4%，其中80岁及以上高龄老人丧偶率高达57.0%，庞大的独身老年群体背后是同样庞大的情感陪伴需求。目前，各级民政部门正逐步优化老年婚恋服务，包括推动婚姻登记“全国通办”、设立老年友好服务窗口，部分地方民政系统也已开始整合社区资源探索中老年专场相亲活动。然而，专门针对该群体的公共服务供给仍显不足，如何让七千余万独身老人的“随缘”不沦为被动等待，或许是老龄化社会治理中一个值得正视的切口。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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