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国女摄影家伊摩琴·坎宁安(Imogen Cunningham,1883—1976)的名字来自莎剧《辛白林》中国王的女儿,是她父亲艾萨克给她取的。艾萨克虽未受过高等教育,但喜欢读书,思想开明。在人们还认为家庭应该是女性的主要活动领域的那个时代,他就把女儿培养成了一个独立的、有追求的艺术家。
1901年,坎宁安在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就向美国艺术与摄影学校(American School of Art and Photography)交了15美元的学费,通过函授学习摄影。
在胶片时代,坎宁安认识到摄影和化学有紧密的联系,读大学的时候选择了华盛顿大学的化学专业。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她选择在摄影师爱德华·柯蒂斯(Edward Curtis)的工作室做不拿工资的学徒,之后又在那里做了两年拿工资的雇员。在那里,她学会了铂金印相法,并且熟悉了当时的摄影工作室的整个工作流程。
1909至1910年,她又赴德国德累斯顿技术学院,在著名的摄影化学家罗伯特·路德(Robert Luther)的指导下进修。
1910年9月,坎宁安回到了西雅图,并建立起了这座城市里的第一家艺术摄影工作室。
二
坎宁安的工作室的主要业务,就像中国以前多数的照相馆一样:拍人像。坎宁安的生计主要也靠这个。但她并不太喜欢这种日常工作,因为来拍人像的,都是想把自己拍得好看一些,也就是比自己的实际样貌要更美。坎宁安觉得,这并不是摄影艺术的目的。所以,她除了拍人像外,还拍花、拍建筑,什么都拍。她曾说:“我拍一切能曝光的东西。”在这篇短文里我只打算写写她拍花的照片。
1915年,坎宁安与罗伊·帕特里奇(Roi Partridge)结婚。帕特里奇是位小有名气的版画与蚀刻画家。一开始,这两位艺术家的婚姻似乎是天作之合。婚后不久怀了孕的坎宁安还曾陪着丈夫去山里写生,在那里她让他在山野中脱去衣服,拍了一些人体照片。
不久坎宁安就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时帕特里奇就表现出他是个不顾家的丈夫。他常常离家去写生。他似乎觉得,家里有他一个人做艺术家就够了,而坎宁安的任务就是管好家。
1917年,坎宁安又怀孕了。这时帕特里奇又去加利福尼亚写生了,而且一去就几个月不回。坎宁安身体沉重,同时还要照顾一岁多的儿子、处理工作室的业务,同时还要帮帕特里奇卖画。她精疲力竭。祸不单行,这时她请来做帮工的一个小姑娘突然放火烧了她的房子。这把火烧了她的暗房,把她的许多照片和底片都烧掉了。
不得已,坎宁安只能写信给丈夫,要关掉工作室,去旧金山和他会合。丈夫却认为她的在场会影响他的创作,回信坚拒她去。
最后,坎宁安不顾他的反对,还是出发了。匆忙之中,她把许多没烧坏的玻璃底片也都打碎销毁了,因为它们太沉重,她无力把它们带去旧金山。就这样,她失去了许多的早期作品,再也无法恢复了。
到旧金山不久,她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虽然生活相对安定了一些,但她还是必须挣扎在摄影师与三个幼小男孩的母亲这两个角色之间。她曾在一篇未发表的文章中回顾自己的那一段生活:“一只手在洗碗槽,另一只手在暗房里:一位摄影母亲的简史……我想到的这个女人,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有三个小于两岁的小孩,至少有两三年时间她完全无法拓展事业。但是,她有摄影的技巧,她不愿为了做母亲而把这完全牺牲掉,于是她就用照相机拍摄周围的事物——她当然会拍自己的小孩,还拍了自己种的花。在照顾小孩的同时,干一点园艺活还是相当容易的。”天天伺候这些自己养的花,给了她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这些植物、抓住每一个美妙的时机的最佳机会。
就是在这一时期,她拍了大量花卉植物的照片,而它们也许也是坎宁安给观者留下最深刻印象、对后人有最大影响的作品。艺术杰作常常是在生活的挤迫中创造出来的。
1934年,坎宁安最终与帕特里奇离婚,不过这是后话。
三
坎宁安自认为,1917年——她携子离开西雅图前往旧金山那年,是她第一阶段的摄影风格的结束,而1921年,是她第二阶段摄影风格的开始。
在她摄影生涯的早期,受当时流行的“画意摄影”风格影响,她用“柔焦”拍摄。照片中的景物朦朦胧胧,模模糊糊。这一时期,我觉得坎宁安只是在模仿流行的风格,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风格。
从1920年代早期开始,她开始了用小光圈达到大景深,拍摄高度清晰照片的写实风格。她用这一方法,拍出了细节高度清晰的植物与花卉照片。
她在美国西海岸先后认识了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等摄影家,并与他们一起成为“光圈64小组”的成员。64是当时的大画幅相机镜头所能达到的最小光圈。根据光学原理,光圈越小,景深越大。但进入相机的光量也小,曝光时间也要相应延长。亚当斯用这一方法拍出了气势磅礴、前景与背景同样清晰的风景照片。
在坎宁安所有的拍花照片中,最著名的也许就是她1925年拍摄的那张《木兰花》(下图)了。
木兰花是一种又白又大的花。她并没有把花拍全。一些花瓣的椭圆状的尖端,落在了坎宁安的相机的取景框之外,被切除了。这和大多数普通摄影者的思维定式相反:他们会尽量要把花拍“全”。实际上无所谓:在我们的大脑里,我们会把花瓣的缺失部分补足。
坎宁安所拍的木兰花,在白色的大花瓣上,有着微妙的明暗变化。处于照片的中心位置,也是观者的注意力集中的焦点的,是木兰花的花心:一根根排列紧密、整齐的雄蕊,和一根根向外弯曲的雌蕊,结构精巧得就像一件艺术品。我想大部分人都见过木兰花,但却没有像坎宁安这样近、这样清晰地去看它。
另一张极妙的植物照片,是坎宁安在1929年拍摄的《两朵马蹄莲》(下图)。实际上她拍过多张马蹄莲,我这里只写其中一张。马蹄莲是摄影师爱拍的花,因为它们有简洁而美妙的形状和曲线。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也拍过许多马蹄莲的照片。
坎宁安在照片里拍了两朵并行的马蹄莲,它们的漏斗状或漩涡状佛焰苞被光线从侧后方巧妙地照亮,而管部则处于神秘阴影中。花心中升起一根圆柱形肉穗花序,又带有性的暗示。后方隐约可见两片叶子。洁白的佛焰苞与黑色的背景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两朵花照亮的程度也略有不同,呈现微妙的明暗对比。
我想大部分人都见过马蹄莲,只是没有像坎宁安这样看过它。好的摄影作品,拍的就是我们平常也见过,却没有像摄影师那样以特殊的角度、异乎寻常的距离看过的东西。它教给我们的是一种观看的方法。
坎宁安的植物摄影作品,教给我们的就是这种高度集中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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