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提出娶平妻的那晚,我给当今太子写了封信。

只有短短几个字:“我输了,来接我吧。”

当年我拒不入宫,甚至为了躲他,下嫁给了侯府庶子孟怀瑾。

只因太子给不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孟怀瑾发誓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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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孟怀瑾怀里搂着我曾视若姐妹的丫鬟,对我怒目而视:

“当初你冒领了杏儿对我的救命之恩,占了她的正妻之位,如今我要迎她入府有何不可!”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了:“随你。”

孟怀瑾以为我服软了,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

可他不知道,这盘棋,终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赢了。

大婚之夜,我便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我本是悬壶济世的大夏第一神医,一双手能“活死人,肉白骨”,天下不知多少人倾尽家财只为求我看上一诊。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挽回不了自己夫君孟怀瑾的心。

洞房花烛夜,我端坐在婚床沿上,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含情脉脉的注视,而是满眼的怨毒。

孟怀瑾死死捏住我的下巴,眼底的厌恶与恨意几乎要溢出:

“陆青离,你倒是好手段。当年在南诏瘴气林里救我的是杏儿,你仗着她是你的丫鬟,竟敢冒领她的恩情,蒙骗我娶你?”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当年我为了救他,不惜以身犯险,用自己的血做引子压制他体内的蛊毒。背着他走出那片瘴气弥漫的密林时,我的鞋底都被毒刺扎穿了。

可孟怀瑾没有给我机会。

“你别妄想着我娶了你就会爱上你,杏儿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你就守着这骗来的正妻之位,自己过一辈子吧!”

他说完拂袖而去,从此再未踏入我的卧房半步。

此后一年,我独守空闺,而那个曾与我以姐妹相称的丫鬟林杏儿,被孟怀瑾带在身边游山玩水,锦衣玉食,宠爱有加。

他带林杏儿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赏雪原,去东海观潮起潮落。

他为她买下整条街的胭脂水粉,为她寻来价值千金的南海珍珠。

满京城的贵妇都在笑我。

“大夏第一神医?不过是个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的野女人罢了。整天在外面跟男人打交道,哪家正经姑娘像她那样?难怪侯爷不喜欢。”

“就是,还不如一个丫鬟出身的林杏儿呢。人家林姑娘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像她,一身药味儿,粗鄙不堪。”

这些话传到孟怀瑾耳中,他不仅不回护,反而和那些人一样对我冷嘲热讽。

那一日,我刚从城外义诊回来,风尘仆仆,鞋上还沾着泥巴。

我一连忙了五日才控制住时疫,原想回自己院子好好休整一番,却不巧撞见了孟怀瑾。

孟怀瑾一看见我这副模样,眉头立马紧紧蹙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陆青离,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当着下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讥讽。

“成日在外抛头露面,穿得像个男人,一身药味儿熏死人了。看见你这副样子,我就心烦。”

我恍惚的看着他。

去年今日,他还会带我飞上房顶看星星,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今,这张曾对我说出深情许诺的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我刺得遍体鳞伤。

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可就在三日前,一切都变了。

我突然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收起了常年随身携带的药箱,不再晒药材,不再出诊,甚至不再穿那些方便行动的简单衣装。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华丽裙裳,是描眉画鬓的精致妆容。

我开始学着寻常世家贵女的样子,在房中插花、煮茶、抚琴,一坐就是大半日。

消息传到孟怀瑾耳中,他只冷笑了一声:“虚伪造作,不过是想学杏儿的样子来勾引我罢了!她再学也学不来杏儿的善良。”

他以为我是怕了,以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粗鄙虚伪”不得人心,所以想方设法地讨好他,想维持自己的地位。

但孟怀瑾不知道的是,我这番改变,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我只是收到了东宫传回的密信——

七日之后,太子妃的仪仗便会抵达侯府门前,迎我入主东宫

至于孟怀瑾,还有他捧在手心的林杏儿,从今往后,都与我再无瓜葛。

第2章

这日傍晚,我端着一碗药,敲响了孟怀瑾的房门。

那碗药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碗底隐约可见细碎的粉末。

“侯爷,该喝药了。”

孟怀瑾正坐在案前看书,闻言抬眸,看见是我,眼底立刻浮上警惕与厌恶:

“你端的什么东西?”

“解药。”我说,“当年你在南诏中的是蛊毒,不是普通的瘴气。我翻遍了古医术,才找到这个方子。这药里放了我精心喂养的蛊虫磨成的粉末,连服五日,才能清干净你体内的余毒。”

孟怀瑾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冷哼一声,随即猛地抬手,狠狠将那碗药掀翻在地。

瓷碗碎裂,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浸湿了我新换的绣花鞋。

“歪门邪道!”

孟怀瑾冷冷地看着我,声音里满是嫌恶:

“陆青离,你别以为外面那些人吹捧你几句‘大夏第一神医’,就能在我面前卖弄。你这副故作深情的样子给谁看?我可不敢喝你这种心机深重的人制的药。”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蔓延的药汁,没有像从前一样辩解、流泪,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神色。

我只是蹲下身,一片一片地将碎瓷捡起。

孟怀瑾看着我这副无悲无喜的模样,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怎么?装哑巴?”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陆青离,你这些天又是穿裙子又是学插花,现在又跑来给我送药,不就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思了。不管你做什么,在我心里都比不上杏儿的一根头发丝。”

我捡起最后一片碎瓷,缓缓站起身。

我抬起头,与孟怀瑾对视。

“侯爷说得对。”我声音平静如水,“我的确不配。所以这以我血喂养的蛊虫制成的解药,你也不配喝。”

孟怀瑾一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声音:

“侯爷!不好了!林姑娘在后花园赏花时不小心扭伤了脚,正哭着要找您呢!”

孟怀瑾脸色骤变,方才的冷嘲热讽瞬间化作满眼的焦急与心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请郎中?”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将我撞得踉跄了一步。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走出两步,他又忽然停住,回头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对了,我迎杏儿进门做平妻在即,你是侯府主母,必须好好筹办,断不能委屈了她。你要是敢弄什么幺蛾子,我就把你送去乡下庄子上,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匆匆,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救命恩人。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银翘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我鞋子上的药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夫人!侯爷他......他怎么能这样!”

谁不知道当年孟怀瑾只是一个侯府庶子,是我带着陆家满门的荣光嫁给他,才让他能有机会袭爵,如今他却要迎一个谎话连篇、背弃旧主的女人进门做平妻?

银翘气得浑身发抖:“当年在南诏明明是您用药护住侯爷的心脉,背着他走出瘴气林的!”

“林杏儿她连药理都不通,又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救得了侯爷?连她自己都吸入了瘴气浑身发软,还是我扶她出去的!您怎么不和侯爷解释清楚?”

“我从前解释的还少吗?”我轻轻笑了一下,“他不会信的。”

银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侯爷不会信的。

这一年里,我解释过无数次,可他一次都没有信过。

在他看来,林杏儿温柔善良、楚楚可怜,而我只是个不知廉耻、冒名顶替的毒妇。

“夫人,您这些日子为了侯爷,又是穿裙子又是学插花,受了这么多委屈,值得吗?”银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

“谁说我是为了他。”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释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银翘茫然地问。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晚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点点。

“六日后,我就要入东宫了。”

“此后,我与孟怀瑾桥归桥、路归路。这孟夫人的位置,他爱给谁给谁。”

第3章

密信送达后的第二日,侯府后院就多了一位面容冷肃的老妇人。

那是当今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桂嬷嬷。

只因太子执意要迎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入主东宫,在深宫高墙内激起了千层浪。

皇后虽拗不过太子的执念,却对我当年为了一庶子拒婚太子,如今又“二嫁”的行径极度不满。

桂嬷嬷此番奉懿旨秘密出宫,只带了一句话:

“陆氏若想入主东宫,就得先褪去那一身粗鄙的市井之气,拔了那身桀骜不驯的骨。若受不住,便趁早断了太子的念想。”

我应了。

此刻,正午的毒日头悬在空中。

可我却头顶着一只装满滚烫茶水的瓷碗,膝盖间夹着薄如蝉翼的宣纸,在院中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只要瓷碗晃动半分,或者纸张掉落,桂嬷嬷那浸了盐水的竹板便会狠狠抽在我的手背和脚踝上。

“啪!”

一记凌厉的竹板狠狠抽在我的手背上,瞬间浮起一道刺目的红痕。

“陆神医,挺直了!”

桂嬷嬷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皇家女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您这般轻浮颤抖,将来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

竹板破空的声音清晰刺耳,我的手背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我咬紧牙关,将咽喉里的痛呼生生咽下,硬是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滚烫的茶水因为刚才的抖动溢出几滴,落在我的脖颈上,烫出一片红斑,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猛地踹开。

孟怀瑾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厮

他本是来找我要库房钥匙,好给林杏儿置办平妻头面的,却不想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副荒唐的景象。

他先是一愣,目光扫过我头顶的茶碗、手背上的红肿,最后落在一旁拿着竹板的桂嬷嬷身上。

短暂的错愕后,孟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陆青离,你又在唱哪出戏?”

孟怀瑾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因为强忍痛苦而渗出细汗的苍白脸颊,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前几日学插花煮茶,见我不理你,今日便不知从哪个找了个教引嬷嬷,跑到我面前上演苦肉计了?”

我没有说话,我谨记着桂嬷嬷教的规矩,在没有得到允许前,姿势不可有丝毫变动。

见我不搭理他,孟怀瑾心中的无名火“蹭”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哐当”一声,直接将我头顶的茶碗扫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身,碎瓷片溅在我的脚边,我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退了半步,跌坐在地。

“夫人!”银翘惊呼一声,刚要冲上前,却被孟怀瑾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装什么可怜?”

孟怀瑾冷嗤一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你找人学两天规矩,就能比得上杏儿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言语如刀,刀刀往我的心窝里扎:

“杏儿虽然出身微寒,但她温婉纯良,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柔弱与雅致。她连踩死一只蚂蚁都心疼,而你呢?你满腹心机,为了霸占正妻之位谎话连篇。就算你被嬷嬷打死了,也休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一旁的桂嬷嬷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但她恪守规矩,在主子发话前,只是静静地退到一旁。

我缓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我曾豁出性命去救、去爱的男人。

“侯爷说完了吗?”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说完了,便请回吧,我还要继续学规矩。”

这种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的不在乎,彻底激怒了孟怀瑾。

“好,好一个学规矩!”孟怀瑾怒极反笑,眼神变得阴鸷狠毒,“既然你这么想学规矩,想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那本侯今日就亲自教教你!”

他指着院子里那片刚刚被他扫落的碎瓷片。

“林杏儿马上就要进门了。作为主母,你不仅没有容人之量,还成日在本侯面前搔首弄姿、装腔作势,简直是善妒成性、妇德有亏!”

孟怀瑾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下令:

“你就在这些碎瓷片上给我跪着!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起来!什么时候你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以夫为天’,什么时候再起来!”

第4章

“侯爷!您不能这样!夫人可是您的结发妻子啊!”银翘扑通一声跪下,哭喊着磕头,“那瓷片锋利无比,夫人的膝盖会毁了的!”

“一个招摇撞骗的毒妇,毁了膝盖出不了门,也省得她再去骗别人了!”

孟怀瑾一脚将银翘踢开。

“她若敢不跪,本侯现在就休了她!”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桂嬷嬷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而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满地闪烁着寒光的碎瓷。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委屈的眼泪。

在孟怀瑾震惊又错愕的目光中,我提起裙摆,面无表情地,直直地跪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瓷片刺破布料,扎入皮肉。

鲜血瞬间洇红了我月白色的裙裳,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脸色煞白如纸。

可我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腹前,维持着桂嬷嬷方才教导的、最标准的皇家女子的跪姿。

我仰起头,看着孟怀瑾那张因为我的顺从而显得有些不自在,却又强撑着得意的脸。

“侯爷,我跪得可还端正?”

我在笑,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膝盖上流血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孟怀瑾心头莫名一慌,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冥顽不灵!你就在这好好反省吧!”

孟怀瑾猛地拂袖,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脚步竟显得有几分仓皇。

直到院门再次关上,银翘才敢扑上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桂嬷嬷缓步走到我面前。

看着我裙摆下不断渗出的鲜血,这位在深宫中见惯了风浪的老嬷嬷,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几分动容。

“夫人,这又是何苦?”桂嬷嬷叹了口气,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您大可说出老奴的身份,借皇后娘娘的势压他,何必生受这份罪。”

我没有接帕子,只是任由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我看着孟怀瑾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而飘渺。

“嬷嬷,太子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想再因一些小事节外生枝。”

我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四方天空上那轮刺目的骄阳。

剧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还有五日。

如今种种,只当是我给这份情最后一个了断吧。

第5章

这日,我与我的入室大弟子苏木相对而坐。

我领口半敞,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

苏木执刀的手在微微打颤,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簌簌的落叶。

“师父......不能再取了。这段时间您为了清除侯爷体内的南诏蛊毒,每日都要取一盏心头血温养蛊虫。如今您气血亏损,脉象已经现了油尽灯枯之相。若是再取,怕是......”

她哽咽着,几乎握不住那柄锋利的小刀:“怕是有碍寿数,甚至会挺不过这几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由于连日取血,就连周围的皮肉都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大概是太过虚弱,我不过是稍稍动作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撑着桌沿,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苏木,医者仁心。三年前我背他出瘴气林时,便发过誓要救活他。这蛊毒霸道,如今只差最后三天的药便能彻底肃清,送佛送到西......”

我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合欢花,心中却是一片死寂。

“就当是,让我在离开前了却最后一桩心事吧。”

苏木拗不过我,只能含泪落刀。

那是一种钻心剔骨的疼。

银色的刀刃划开皮肉,鲜血一点点流出,我仿佛听见身体的哀鸣。

我死死攥着袖口,冷汗如雨下,大半个身子都疼得瘫软在圈椅里。

苏木正手忙脚乱地为我止血包扎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暴力撞开。

孟怀瑾满脸焦躁地闯了进来。

他根本没看那桌上的血碗,也没注意我惨白如纸的脸色,上来便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动作粗暴得几乎将我的伤口再次撕裂。

“陆青离,是不是你下毒害了杏儿!杏儿中了寒毒,此刻浑身冰冷,命在旦夕!”

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支撑着意识,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我都没出门,如何害人?寒毒......不可能,这季节哪来的寒毒?你先放开我,我去给她诊断......”

“诊断?等你诊断完,杏儿早就没命了!”孟怀瑾怒吼着,眼底满是不耐与嫌恶。

他猛地一用力,只听“刺啦”一声,我胸前的衣襟被他生生扯开。

苏木刚刚包好的纱布被带偏,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侯爷!使不得!师父刚取了心头血,她快撑不住了!”

苏木尖叫着扑上来想拦,却被孟怀瑾狠狠挥开。

“滚开!”孟怀瑾盯着我心口那道鲜血淋漓的伤,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冷笑出声,“苦肉计演上瘾了?陆青离,你这种玩弄心机的毒妇,也会有疼的时候?”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疯狂:

“巫医说了,杏儿中的这种寒毒,必须用年纪相仿、且有内力的女子心头肉做药引,才能解毒。这侯府里,唯独你符合条件,这药引,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林杏儿的毒多半有猫腻。

可他连多找两个大夫看看都不肯,只听了一个巫医的谗言,就要生剜我的肉去救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孟怀瑾......我是你的妻子啊......”我嘴唇颤抖,那一刻,心比伤口更疼。

“你也配?”孟怀瑾眼底只有暴戾,“杏儿若是出事,我要你生不如死!”

说罢,他根本不顾银翘和苏木的哀求撞地声,左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右手执刀,对着我心口狠狠剜了下去。

“啊!!!”

我发出了这一生最凄厉的惨叫。

我眼睁睁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剜下一块连着血筋的皮肉,他随意地将我往地上一丢,视我如破布,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肉放进瓷盘里,满眼都是狂喜。

“陆青离,这是你欠她的。”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满室的血腥气。

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视线逐渐模糊。

银翘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夫人!我们不忍了......奴婢这就去东宫!奴婢去求太子殿下,让殿下把这个畜生碎尸万段!”

“不......不要去。”

我费力地抓住银翘的手,指缝里全是血:

“太子......身份敏感,不能因为我......再行差踏错。”

我看向胸前那个血窟窿,疼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解脱的快意。

“或许......这便是,我当初选错人的报应......”

“还有......三日。”

三日后,世间只有大夏太子妃,再无陆青离。

第6章

又过两日,我趁着晨露未散,独自去了后院药圃。

那方药圃是在侯府中为数不多属于我的东西。

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取药了。

给孟怀瑾最后一日的解药还差一味药。

这药圃偏僻,鲜少有人踏足,我正低头采撷,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伴随着女子惊恐的抽泣。

“放开我......你这无赖!这里是侯府,若是被人瞧见,你我有几条命够赔的?”

是林杏儿。

我僵在原地,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去,只见林杏儿靠在石壁上,衣裳半解。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黝黑,一副南诏一带的货郎打扮。

“哎呦,林姑娘,哦不,马上该叫你林夫人了。怎么,要当上侯府平妻了,就忘了我的恩情了?”

“若不是我帮你做了伪证,藏起了那女大夫遗落的信物,指认是你背着侯爷出的瘴气林,你现在给人做丫鬟呢!”

那南诏货郎此时正贪婪地拽着林杏儿的衣袖:

“我也不多要,你进府那天,给我准备一百两金子封口。否则,我就把当年你趁着陆神医引开狼群时偷梁换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侯爷!”

林杏儿娇弱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阴狠,她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

“阿福,动手。”

她身边的心腹小厮猛地窜出,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勒绳,直冲那老男人的脖颈而去。

我心下一惊,刚想跑走呼救,脚下却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

“谁?!”

林杏儿猛地回头,撞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从惊慌瞬间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癫狂。

她知道,若是当年的真相败露,她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既然姐姐都听见了,那就别怪妹妹心狠,送你们一起上路了!”

林杏儿尖叫着,指使那小厮朝我扑来。

我虽内力受损,但多年在外闯荡练就的本能让我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我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不过三两下纠缠,心口的伤口便崩裂开来,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杏儿?陆青离?你们在做什么!”

孟怀瑾闻声而来。

那南诏货郎见势不妙,趁乱翻墙逃之夭夭。

林杏儿反应极快,她猛地拽住我的衣角,借着那股推搡的力道,自己直直地向身后的荷花池倒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侯爷救命!姐姐......姐姐与那货郎私通被我撞见,她要杀我灭口!侯爷救我!”

林杏儿在冷水中挣扎着,哭得凄惨无比。

孟怀瑾飞身上前将林杏儿捞起,在看到林杏儿苍白的小脸和惊恐的神情后,他眼底的理智瞬间消散。

他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阴狠。

“陆青离,你竟敢下贱到这种地步?不仅私通,还想害命?”

“我没有......”我张了张嘴,声音虚弱。

可孟怀瑾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

他猛地跨步上前,掌心聚起十成十的内力,对着我的胸口狠狠击出一掌。

“砰!”

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假山上,又跌落在泥泞里。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体内经脉寸寸崩裂的声音,像是一张紧绷的弦被生生扯断。

我苦修了十几年的内力,那些为了行针救人而积攒的真气,在这一掌下,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掌,是帮你静心。你心术不正,成日与外男厮混,不守妇道,还妄想戕害杏儿。我废了你的内力,断了你抛头露面的念想,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在自己院里静思己过吧!”

孟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以为会看到我痛苦流泪,或者发疯般地咒骂。

可我只是躺在泥水里,麻木的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

“多谢侯爷......妾身受教了。”

孟怀瑾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困惑,有不安,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慌。

可那神色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惺惺作态!”他别过脸,声音冷硬如铁。

他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杏儿抱起,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抱着她大步离去。

林杏儿窝在他怀里,湿透的脸上挂着泪珠,朝我的方向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她唇形微动:“你又输了。”

我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晨风吹干我脸上的血迹。

反正,还有一日,我就要入东宫了,在那深宫后院里,我再也不能行医了。

太子妃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满身药味,不该像个乡野村医一样蹲在药圃里挖泥巴。

我留着这一身内力也无用,废了也好。

正好断了念想,干干净净地走。

第7章

侯府门前,红绸铺地,爆竹声震天。

今日是孟怀瑾迎林杏儿入府做平妻的大喜之子。

虽说是平妻,可孟怀瑾竟特许林杏儿穿了大红的正妻嫁衣,甚至大摆筵席,请动了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

正厅内,宾客满座,推杯换盏间,议论声却始终绕不开我这个“正妻”。

“这陆神医也太拿乔了,大喜的日子,竟连面都不露,这不是成心让侯爷难堪吗?”

“什么神医,不过是个成日里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的女人。从前她在外行医,跟外男手搭着手,不知被多少人看见过,也难怪侯爷不待见她!”

“这会儿不出来,恐怕是为着侯爷宠爱林平妻嫉妒疯了,故意给人难堪呢!可她也不看看,她哪里比得上温柔似水的林平妻。”

孟怀瑾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杏儿坐在他身侧,声音娇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侯爷,都是杏儿不好......若不是为了给杏儿名分,姐姐也不会气得闭门不出。要不,这礼就别成了,杏儿愿意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着侯爷,只要姐姐能消气......”

“胡说什么!”孟怀瑾猛地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了几分,可提起我时,又充满了厌恶,“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也配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身边的小厮怒喝道:

“去!把陆青离那个贱人给我押出来!”

就在小厮领命准备冲向后院时,原本喧闹的院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回廊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一瞬间,满座宾客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穿着一身正红色的云缎妆花大袖衫,衣襟上绣着九只展翅欲飞的翟鸟,每一根羽毛都由金丝勾勒,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

头上的凤冠更是金光闪闪,九凤绕珠,明珠在耳畔轻晃,衬得我那张惨白的脸竟生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性。

这不是侯府夫人的冠服。

这是只有东宫太子妃,在册封大典上才能穿的规格。

孟怀瑾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眼底满是嘲弄:

“陆青离,你疯了?你为了压杏儿一头,竟敢穿太子妃才配穿的衣服?你这般僭越,是想拖着整个侯府给你陪葬吗!”

林杏儿也惊呼一声,语气里满是惊恐:

“姐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呀!你便是再恨我,也不能拿侯爷的前程开玩笑,快脱下来,跪下给侯爷认个错......”

“谁说我要抢她的风头,这就是我的衣服。”

我站定在喜堂中央,胸口被剜肉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孟怀瑾大步走下过来,扬手便要撕扯我的衣领,语气狠戾:

“穿得这么花哨出来,不就是想抢杏儿的风头吗?是你自己脱,还是我让别人给你脱!今日你必须在这满堂宾客面前,给杏儿敬茶赔罪!否则,我便自清门户,将你乱棍打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襟的刹那——

“圣旨到!”

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唱词,如惊雷般炸响在侯府正厅。

孟怀瑾的动作生生僵住。

门外,原本守卫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嗓音都哑了:

“侯、侯爷!宫里的掌印大太监李公公带、带着御林军......宣旨来了!”

话音刚落,一队甲胄鲜明的御林军瞬间清场,将满堂宾客隔开。

李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目不斜视地穿过喜堂,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孟怀瑾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跪地,颤声道:“臣孟怀瑾,接旨......”

李公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展开圣旨,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青离,出身名门,医心仁厚,有大功于社稷。兹特立为皇太子妃,赐居东宫,择今日入主。钦此!”

李公公合上圣旨,原本冷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对着我深深一揖:

“娘娘,您的仪仗已在府门外候着了。太子殿下正眼巴巴地盼着您呢。请娘娘随老奴移驾,入主东宫!”

孟怀瑾大惊失色,眼神直愣愣的。

突然他扑上去,想抢夺那道圣旨,嘶吼: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过是个被我厌恶的弃妇!”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这一年多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孟怀瑾,我已对你仁至义尽。往后我为君,你为臣,还请定远侯恪守规矩。”

我越过面色惨白如鬼的林杏儿,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从此,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