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辞职去澳洲当蓝领，两个月就后悔了

“人生是旷野”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昂贵的幻觉。

前几年，WHV曾是“人生是旷野”的代名词之一。WHV全称Working Holiday Visa，网上一般代指澳洲打工度假签，以抽签的形式发放，中签者可以在签证有效期内在澳洲旅行及打工，体验当地生活。

低成本、高自由度，加上澳洲较高的法定时薪，WHV一度成为年轻人“重启人生”的热门选择。

小松就是其中之一。抽中签证后，她果断放弃了原本稳定的会计工作，独自飞往南半球。她期待，一年的打工度假签能让她看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也攒下一点钱。

然而十个月后，她提前结束了这场实验。

以下是她的讲述：

我不想一辈子坐在那里

我家几乎所有同龄的亲戚都出过国，所以我小时候也觉得，只要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出国留学。

本科我专门读了一个中外合办的专业，按道理是一半的时间在国内读，一半的时间要出国；结果碰到疫情，出国的部分变成了在家上网课。

毕业后，我在家里找了半年多工作，想去杭州、上海，最后都没找到，进了老家的一家政府机构，稳定、体面。但我不喜欢。

体制内的氛围让我很不舒服。我很讨厌那种职场文化，就是所有人都跟你讲话很不客气那种感觉。他觉得他的职位比你高，或者是他待的年限比你久，他就可以随意指使你去干什么。

有一次，我骑电动车被车撞了，我打电话跟领导请假，然后他就跟我说，那你怎么能不来上班呢？他让我自己去联系其他人有没有办法帮我干活。

其实我这个活留到明天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就是今天必须得让我干。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他的话你必须得听，不然的话你就是忤逆他。

我当时就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眼望到头，那我宁可不干。

我想出国换个环境会不会好点。我有表姐是在澳大利亚留学，后面又回了国，所以我知道澳大利亚有WHV的政策。报名只要100多，我怂恿朋友一起填，“就当吃顿饭了”，朋友不想去，我就自己填了。

过了几个月，我就收到了一封邮件，让我提交材料，意思就是通过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可以辞职了。

我先跟我朋友讲了，然后告诉了去过澳大利亚的表姐。表姐就跟我说，如果只是为了逃避国内的生活，确实没有必要去，因为国内外都差不多，他们底层人民过得并没有多好。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结果我表姐把这件事告诉我家人后，我家里人特别生气，对我破口大骂，还把户口本藏了起来。

主要是我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觉得国外很危险，我出国就要死掉了。

我跟他们说，我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我觉得反正我肯定是要出国的，如果我出去留学的话，我要花家里几十万。但是现在的话我只要六千多块钱，我就可以出国体验一下。

反正现在年轻，就算是没赚到什么钱，再回来也能继续找工作，如果我三四十岁了，就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拉扯了一个多月，最后卡着材料提交的截止日期，才拿到户口本。也没有太多时间做准备，就看了一些其他打工度假签博主的视频。

我记得有一个很火的博主，他的视频就是在澳洲一天打多少多少份工。那个视频给了我一点自信，因为我最担心的点不是别的，主要是怕找不到工作。

既然他能找到这么多份工，我应该也可以，至少能赚到平均线的一个工资水准，说不定还能存下来一点，然后就可以出去玩。就算是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至少也能看看自然风光。我是这么想的。

但我从来没考虑过，一天打那么多份工，人是会累的。

再好的风景，两天就看腻了

现在翻社交媒体，能看到我刚落地的时候兴致勃勃拍了这边的海鸥、街道，但当时兴奋的感受，我已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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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悉尼拍下的蓝天白云

刚来的新鲜感可能只持续了两天，再好的风景，两天后就看腻了。打工才是正经事。

我之前看到博主在这边送外卖很赚钱，我也报了名。外卖公司会给你发一套装备，拿到装备就可以开始上班。

但他们的快递效率非常低，周六周日也不上班。我每天跑去快递点催，等了差不多一个星期。

好不容易等到了装备上岗了，又发现根本赚不了多少钱。

这里的外卖是网络派单，单量很少，现在人越来越多，分到你手上的单非常少，可能一个小时就接个两三单，赚个十几刀，没什么意思。不是跑不过来，是真的抢不到单。

没过几天，电动车电瓶又被偷了。我报了警，警察就跟我说，你上网申请一下，填个表。我填了表，然后问他下一步该干什么，他说你等我通知。

其实他根本不会去查，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监控，根本没有办法查清谁是小偷，等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赔了车行五百多刀，当时心都在滴血。

这里很多东西都会被偷，奇怪的东西也会被偷。有一次我把一沓打印好的简历放在车上，进商场买了个东西，出来就没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拿我的简历干什么，觉得很诡异。感觉他们就是想通过做这种事情获得某种心理满足。

没有了电瓶，我又想着去店里做工。我在商场里一家一家餐馆看门口贴的招人标识，看到留的电话或邮箱，我就发短信或发简历。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中餐馆，送餐、端盘子、洗碗。

第一天上班，我想表现得积极一点，给老板留个好印象，干了9个小时。那天是周六，按照澳大利亚的最低时薪标准，周六的工资应该是30多澳币一小时，但老板只给了我21澳币。

天塌了。我干得这么累，工资还这么低。

但我没有当场争执。我刚落地，人生地不熟，不敢惹事。后面发现那个老板也经常克扣我工资，比如说我点错了餐，他还要扣我的钱。

我也不知道能向谁求助。

中餐馆的老板是中国人，餐馆里从厨师到服务员全是中国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通过子女的签证过来的；还有一些中国学生，和我一样的打工度假签有一个，我们是室友。我跟她说这个事，她也觉得可能没办法。

到手的工资很少。去商场一看，所有东西都好贵，稍微想吃得好一点，买好一点的食材就要一两百刀。在外面吃饭，每次都要五六十刀。再加上房租，根本存不下来多少钱。

其实我当时就有点想走了，但是算一算账，签证、机票加上租房，已经花了两三万。如果这时候就跑了，我家里人可能就会说什么，“你看我当时叫你不要去，然后你又要去”什么的，我觉得很恼火。我就想我一定要在这儿多待个几个月，我让他们知道可以赚钱。

老板又一次压榨我工资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就说我要告你，我要他补我的工资，包括最开始的加班工资。

他一直跟我扯别的，说什么法律规定只要付年薪的员工就可以不用付周末的工资。

我自己去官网上搜，把法条截图给他看，然后跟他说：如果你不给我，我就去官方举报。澳洲有个叫Fair Work的地方，类似于劳动局，线上就能打电话或发邮件。

我老板算素质高的那一类人，他在澳洲有小孩，有家庭，过得不算惨，所以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最后还是把钱补给了我。

我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个白人多的咖啡厅，以为会好一点。但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在中餐馆干过，就不配拿高薪

咖啡厅的工作在所有WHVer里其实已经算很好的了，但实际上还是累。

我之前没有做过体力活，我想国内就算服务员这种活很累，可能他会雇多一点人，但这边人力太贵，一个店就算很忙，他的营业额很高，老板还是只会安排两三个人在那里上班。

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忙到飞起来，才能让这个店正常运转。

有一次我同事临时有事不能来上班，我帮他顶班，一天干了12个小时。因为那天特别热，而且那个时候我干的是一个户外的咖啡店，我差点中暑了，回去直接大吐特吐了，只能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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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工的咖啡店

身体上的累是一方面，精神上的消耗更大。因为英语不是母语，我每天上班都要把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翻译一遍，再组织语言回应。每天都很累，特别累的时候，会听得很懵，我能看到顾客嘴巴在动，声音往耳朵里飘，但我就是听不进去。

每天回到家里，只能倒头就睡，到第二天爬起来上班的时候还是浑身痛。

之前在国内当白领的时候，我经常想，做这个工作不如去摇奶茶，现在我真的在做咖啡，我就发现，算了算了，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特别是当你辛辛苦苦、头昏眼花在那里做完之后，你给人家端过去，人家啪的一声放在你面前说“这个不对，你给我重做”，劈头盖脸给你一顿骂的时候，谁不觉得天塌了？

而且有的人看我是亚洲人，他可能觉得我不敢反驳他，会专门盯着我来撒气。或者点单的时候直接摆摆手说“想要其他人给我点单”，他觉得我听不懂他说话。

到后面有一次我们主管休假，我老板就要求我临时去顶他的活。我说你要是让我干主管的活，你肯定要给我主管的工资。

他不愿意，他说你之前在那个中国餐馆干那么低的工资，现在对薪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但还是坚持不干。第二天，他就通知我不用再去了。

被辞退以后，我在出租屋里躺了很久，觉得自己很委屈，没做错什么，还被这样对待。我感觉我之前太像生活在象牙塔里了，也不会筛选老板，这么倒霉。正好房子也到期了，也没钱交房租了。

当时我是有点崩溃的，给家里人打电话，我说我想回家。

我家里人给我转了一笔钱，让我交房租，或者如果撑不下去了，买机票回家也可以。我就更崩溃了，觉得到底在干嘛？赚不到钱，还要家人倒贴。

我点开软件想买机票，一看五千多，我又不甘心了，想着要不再试试找找其他工作，再过一段时间再回国吧。就这样拖了下来。

其实境况根本没有变好，只是我变麻木了。

在这里打一周工，就有八九百刀的收入，一周发一次工资，看着账户里的余额突然多了一点，就会感觉很幸福。有一种能攒下钱的幻觉。

实际上澳大利亚无时无刻不在涨价，怎么油价涨得这么快，怎么肉价又开始乱涨了，房租也一直在涨。工资虽然说看上去很多，交完房租，然后交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之后，就没有剩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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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价一天到晚都在涨

我有算过，你基本上每天都要打七八个小时甚至十个小时高强度的工，才可以真的攒下钱。网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视频，80%都是装的，他打工的时候不会让你看到。

想赚钱的人，努力到变态

奔着“诗与远方”来的文艺青年，我见过待了一个月就跑路的，不是一个两个，有很多。百分之三四十的人都是待不久的。

但我接触到的更多的WHVer，是真的想赚钱，甚至想留下来的。

我和很多WHVer都聊过，WHV有学历门槛，要求至少是大专，但他们基本都觉得，自己在国内找不到任何钱多一点的工作，但在这里可以靠卷工时挣钱。

我室友就是这样，她一周可以工作五十多个小时，几乎每天都在上班。她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她30岁了，一回家就要被催婚，她想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我还见过一些找中介出国的人，他们找中介就花了十几二十万，那你出来一定要把这个钱赚回来，干到拿到绿卡为止，不然的话十几二十万就白费了。

我们镇上有个很著名的肉厂，基本都是这种签证过来的，他们早上要三四点钟就要起来，在厂子里杀牛杀羊。工厂里有保鲜用的冷库，气温很低，但工作又很要力气，很容易出一身汗然后感冒。

我后来租过一个房子，房子的房东就是一个在肉厂工作的中国人。他什么都管，管洗衣服，管水费、电费，管我们几点钟回来。

就因为我们上班比他晚，作息过不到一起，他指责我们跟他说不上话，好像我们排挤他一样。如果我们不上班的时候天天待在家里开空调，他也会对我们有意见，要我们出去上班。

有一天晚上九点，我在洗内衣。他之前跟我说过九点之后不要用洗衣机，我没用洗衣机，但洗了澡肯定要把内衣洗了。他就突然冲出来，非常凶地对我们大吼大叫，说现在几点了怎么还在洗衣服。

我当时很害怕，怕他会把我和我朋友打一顿，就拍了视频，想给自己留证据，拍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他当天就要求我们赶紧滚，我们只能连夜收拾行李搬走。我感觉他就有点像肉厂工作压力太大，有点变态了那样。

在澳洲的后半段，我都没有再卷了。我知道自己不行，我不是精力很足的人，在国内就是躺平的，来国外卷，肯定卷不过别人。能赚到钱就赚一点，赚不到就回国。

我也觉得在这边赚钱并不划算。我们只能选择一些很底层的工作，而且工资的税很高，正常工作的话都要交15% 的税，比本地人高得多，如果你是非常拼命工作的话，就要交30% 的税了。

税收换来的福利，也都是给本地人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像医保这些，也只能自己买。

这里的风景再好，仔细一想自己是一个临时签证，签证到期就要回国了，你跟他们终究不是一个地方的，就感觉好没有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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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的春天，蓝花楹很美

半个月前，有天中午下班的时候，我看到大家都在讨论机票在涨价，要提前抢票了，我就赶紧打开机票软件。本来想直接买4月份的机票，后面发现5月份的更便宜，还是买了5月份的。

买完票心里特别解脱，觉得终于要回家了，太好了，想着一个半月之后就直接辞职，每天上班都有劲了。

我算过一笔账，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千多澳币。如果半年前回去，大概也是这个数。

但你一定要说的话，我也不后悔来了这一趟，至少我满足了自己的一个执念，也看到了自己的可能性。你把我随便丢到这个世界上随便一个角落都可以活得下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你逃。在国内觉得高压，想逃到一个舒服的地方，结果发现哪都一样。有些风景切片确实很漂亮，但生活是各种事件缝合拼接起来的曲线。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我要点20份外卖、10杯奶茶，然后gap一段时间，在这里打工实在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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