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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汝璧同学,你好。

惯例一般,祝贺新书出版。这些年我已经祝贺了几十位朋友出版新书,作为作家工作的成果,说明你们都在努力工作。这也意味着在你写作的道路上,多了一座纪念碑,值得多放几个炮仗。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像第一次一样,能不能帮我和未来也许能看到这些文字的朋友,简单介绍介绍你的新书?一定要说点什么的,比如,这本书跟以前的创作有什么不一样之类的话。或者说,在这本书创作完成的前后,你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基于这样的缘分,我提到我们可以做个访谈,这可以说是我擅长的事,我是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不光是头脑里,生活中到处也是问号。但现在我打算像写一封信一样对你提出问题。写信称不上某种擅长,但会更自然一些。假如我能做到的话,可以把那些问题,各式各样的问题、五花八门的问题、复杂的问题、简单的问题,都写进我的信里。把访谈这个古老的形式做一次小小的创新——作家的本职工作不是回答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否同意这样一个粗暴的论断?作家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呢?写小说可以称之为一份工作吗?

但此时此刻,回答问题本身也成了创作的一部分。其实过去更明显一些,我们经常通过阅读成名作家的访谈甚至书信,以此来补充信息和能量。现在好像没多少人这么干了,主要是没有很多人投身在阅读和文学的世界里了。你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吗?

那个世界或许只能称之为昨日的世界。在AI接管人类的一切之前,我们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满足精神和物质的普遍需求,以及爱好。这还挺让人欣慰的。在那个时代来临之前,我们作家到底应该做点什么呢?老顽童老作家陈村先生给过我一个俏皮的答案,他说,让我们一起“污染”AI——不管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这时候我也想知道你的答案。

正儿八经的问题开始了,第一个问题,是美国作家、学者苏珊·桑塔格在那个喜欢和不喜欢的清单里,列举了俗世生活和精神生活中的名次来表达自己的喜好。列举一些之前作家的答案,喜欢的可以有:幽默、日出、长假、低着头走路。不喜欢的可以有:莽撞、写诗、写诗太多的朋友等等。如果要小秦同学来列这样一个清单,你分别能列出一些什么样的名词呢?我挺好奇的。各列十个可以吗?

其实或许我能猜出几个来,但愿我猜对了一些。毕竟我们有三个月将近一百天的时间,共同生活在一幢被某种东西包围着的大楼里。“某种东西”,一旦我使用这样的描述,那就是自己没有办法描述清楚,你能帮我描述清楚吗?“那种东西”对你来说,比如说,在你身上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不管怎么说,那些人生经验,成为确定的我们彼此人生的一部分。也将成为各自精神和作品的一部分。到今天,我有时候在想,一个作家或者学者的人生经验都是怎么来的呢?是康德那样,还是海明威那样,两个极端,但是都挺有效的。就像一位大厨准备好油锅之前还会准备很多鱼虾鸡蛋和蔬菜,你写作上的食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说起来,我还吃过你做的饭。你做的饭可真好吃,而且看起来做得挺方便!我揣测你做饭的方式会跟你思考和写东西有点像。尽管我要等你回信才能确认我这个想法是聪明还是愚笨。

你的写作很早就开始了吧,你是怎么在年轻时候就获得人生经验的呢?可以足够有信心,把那些经验书写成文字。对你而言,可以用早慧或者精神生活的早熟来解释吗?作家通常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否回答过,感觉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尤其不是一个年轻人容易回答的问题。或许,让我来问问你是如何定义年轻的?至少,在作家圈里,我们一定是把你看成“年轻作家”的。

当一位年轻的作家成为母亲,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吧?虽然我认为生养一个孩子,这个过程本身也是创作,拥有所有创作的复杂和艰辛,以及成就感。你告诉我吧,当你的孩子出生,生活是变得更加美好了,还是从某种意义上变得更“紧张”了,充满了有时候令人倍感压力的东西。

前几天看到你的朋友圈,让人会心一笑。你说你的邻居终于发现你是一个作家了。我很想听听这个具体的故事。他们是怎么发现的呢?你又是如何让他们确认他们的发现?你说,对,我是个作家。还是直接把你已经出版和发表的作品赠阅给他们?对了,在发朋友圈的时候,你怎么会把邻居的邻写成领导的领呢?再愚笨的输入法好像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网络上我看到窦文涛先生说他最近读书有这么一个感觉,是不是跟年纪有关系呢?就是忘。读的时候就知道很可悲。倒也有一个好处。我现在有时候看电影和看新的一样,这也挺逗的。看书也是,那么厚的书,看的时候就知道我不会记住的。——这段话我本意是分享给你,像分享一个好笑的网络段子,但你知道,这样的经验我们迟早都会有,我也有。你有吗?刚有这种经验的时候我也挺懊恼,现在不会了,你呢?这是一个关于阅读的很另类的问题,希望小秦同学能多说几句好吗?

好啦,我好像要把这封信快写完了。希望这不是一次让你发生阅读厌恶的经验。也希望你能抽空尽快回信。如果有什么,我还能接着给你写信。

祝你万事如意,生活安康。

同学小饭

2026年3月

小饭老师好,近来想必你都好,这也是惯例一问,因为我觉得你一定都好。

在写信之初,我就对你的称呼犯难:不知道该叫你“老师”还是“同学”。我一直认为这是最不要紧的,我在企业工作近六年,都是直呼其名,最多会在姓后加一个职位,比如一个工程师、技术员姓张,我就叫“张工”,姓李就叫“李工”,或者“唉,你……”。我2020年年初辞职后开始写作生涯,跟同行或有关的人接触,才发现有许多讲究,凡是长辈或年纪一样大都叫“老师”,年纪比自己小的可以叫“同学”,当然也可以叫“老师”。你看一个称呼在同一座城市竟然如此繁复,那我肯定也随俗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从概率上说,叫谁“老师”都不错。既然你年纪比我大许多,我就叫你“老师”吧,希望你不介意。

谢谢小饭老师的祝贺,在信的开头,看到你“放炮仗”一词我会心一笑。我写作之初一直认为世上已有那么多书,少秦汝璧写的一本,多秦汝璧写的一本无所谓,就跟那么多中短篇小说一样,我一直疑惑自己还能提供些什么。所以一直不怎么太上心,你也知道我第一本小说集《史诗》与第二本小说集《后遗症》有四年之隔。2024年年中,我才把两部小说集的稿子整理好交出去。出书对我来说就是更多的读者会接触到自己所写的,同样也意味着读者会对我的小说进行挑剔。我心里一直并不那么希望自己的一本书受到太多欢迎,因为时代会有滞后性,有大量的误判,会有欺骗性。我一直记得我19岁读《浮生六记》的遗憾,沈复在对亡妻芸娘的回忆中仍传递一种平淡而雅正的琐碎,居然真的隔了一个世纪才被读者注意、知道、热爱,然而当事人早已经不在,而沈复当时的思念之悲哀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可是,现在如果一本书不受欢迎,那作者要受穷,受物质的贫困。让自己过健康些的生活,我认为这是在特定环境下认识自己的开端。我就想写一本我能写的书,读者愿不愿意读,怎样地去挑剔,是我无法控制的。我无法控制的事情太多了。

来谈谈这本书吧,这本《我要离开你》收录我2021—2023年创作的八篇短篇小说,正是我创作比较密集的几年,也是正想转变的几年,至于从什么转变到什么,我现在还无法细说,也许再过几年回头看就知道了。现在毕竟才2026年年初。这本书从体量上看,都是短篇,但有两篇直接以人物名命名,一般来说,以人物名为书名是中长篇小说的体量,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两个名字, 就直接拿来用,也不管这些规矩。“范贵农”,一看而知就有一个被中国乡下的太阳晒成土黄色鱼干的人在那里若隐若现;而“莺莺”,叠音词,韵味悠长,情感四溢,或许会让你联想到《西厢记》中那位相国小姐,但是小说所要表达的却是女人们在当下社会里的处境,她们的处境是支离破碎的,很容易沦为生活的客体。关于女人与婚姻,在亲密关系中诉说她们,我写了几篇,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朽木》《我要离开你》《戒指》,我都或多或少地探索当下不同女性的真实状态,肉体的,灵魂的,因而从中看到整个时代的精神状态——在破碎中,如何虚伪地活着,不肯离开。在当下她们的精神的漂泊中,如何停车,暂停于心灵岛屿?“来尝尝樱桃吧”,这句话是我给出的答案之一。如果你看完整本小说集会得到其他答案的,譬如,“我要离开你”也是答案啊,这是一句有力量的话,有读者已经看出来了,私下里发信息给我,我真的开心。所以这从来不是困境或苦难廉价的展示,我想读者也会明白。这一点在《范贵农》中同样看得很清楚,一个人怎样在循环他的命运。我从文章开头写他的死亡,结尾写新生。有些是主动,有些是被动,在被动时他不主动,在主动时他却表现得被动。

好了,我想到了正式回答你有趣问题的时候,不然会显得啰唆了。我的回答基于我的诚实,目前只能列举一部分,因为一切都在变化。我就不像苏珊·桑塔格那样区分世俗与精神的了(你跟我提到苏珊·桑塔格,我内心还是有一种窃喜,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两者的界线对我来说也不是那样很清楚。

喜欢的:气泡水;家具简单的大房间;鲜花;活的海鲜;方便剥皮的水果;抓到鱼;不写一个字的笔记本;说话不吃力;法国(尤其是法国人说话);溪水。

不喜欢的:过于忍受;拙劣的表演;添加剂很多的食品(感觉像吃毒药一样,但是味道又好吃,只好继续吃);灾难;灰尘;瘦而露骨;太厚的书;我跟我妈产生矛盾,被她改变,改变后又后悔;臭脸;开大会的会堂。

我知道你所说的“某种东西”,正如我在豆瓣里为自己的中篇小说集《后遗症》所写的短评:我们一生中总会面临被聚集起来的境地。然后站在人群中举起手来赞成,分不清哪只手是你的,哪只手是我的,哪只手是他的。这对我唯一的影响是,我因此会变得保守。

你学过哲学,一定知道哲学论述知识与真理的来源有三个途径:一是先验,二是经验,最后还有超验。哲学家们都有系统的论述,我就不谈了。你问我写作材料的来源,我想也是非常庞杂的,但是无论怎样的庞杂,它最终都是基于你的情感认识,还有选择。有个说法叫“零度叙事”,它是相对而言的,无论作者怎样冷冰冰地叙述,背后动机还是情感选择。你说我做的饭简单又好吃,谢谢你夸赞,我想这一定是你认真的夸赞,尽管当时可能有点咸了,有点辣了,有点淡了,但你回忆起来的时候肯定是味道不错的。不过写作确实很像做菜,作者最终目的就是在有限的境况下写出一篇作品来,当然了,真正的写作者其实都是自己找罪受。我记得我姨娘红烧鳊鱼做得非常好吃,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鱼了,我在她家吃饭,就一盘简单的红烧鳊鱼,我能吃整整两碗米饭。如果“红烧”就是菜的形式的话,那再简单不过了,我能吃两碗米饭就是它的复杂了。我写东西确实也不愿往形式复杂的方向去写,因为我总认为那是虚弱的表现。

我正式开始写作是2016年,那年我写了三个短篇,《旧事》《死泥》《六月》,至今也有整整十年时光。我辞职是在2020年年初,2020年以后我写的会多一点,也开始写中篇小说《史诗》《后遗症》了。对我来说,光辞职与否就考虑了半年之久,我想没有人比我更加知道“纠缠的痛苦”,甚至那样的痛苦都已使我忘记了我是怎样递交辞职信的,在脑子里演练了千万遍的辞职情形,最后应该是惯性的力量使然吧。我从来都认为写严肃文学是养不活自己的,但我没想到会写到今天,还活了下来。这里必须感谢那些曾经或者即将给予我认可与支持的读者朋友们、师友们。对我而言,还是要忘记“年纪”所表示一切的那个“年纪”,那是一种既定的秩序。我记得有老师看完我的《旧事》以为我有四十多岁,也有读者老师看完短篇小说《华灯》后再看到我本人,会说:“你就是秦汝璧啊。”我问:“怎么啦?”对方说:“看起来像邻家小妹一样。”当然也有人总对我说:“你还年轻!”这话意味着年轻就必须承担什么。事实上,面对我的儿子,我常常忧伤地想到我正在老去,还有死亡。写到这里,我真想喝下那坛叫“醉生梦死”的酒。但这也是不行的,因为我依然在老去。

我现在对儿子更多的感受就是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的一些什么会带给他怎样的影响,如果我是个没有瑕疵的母亲,因此而获得一种安全感,那也很可怕的,不是吗?其实最后都是尺度的把握,我也在学习中。

好了,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在我微信朋友圈看到做了我几年的邻居终于知道我是个作家,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怎么会把“邻居”的“邻”写成“领导”的“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的邻居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有我的照片跟创作信息(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我看完后,脑子“嗡”的一下,我还算镇定,马上就想怎么才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干脆睁眼说瞎话,说这不是我,但这话也太瞎了。我后来把她约出来,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就紧张,我还是对她说,不要告诉你妈就行,因为她母亲知道了,那意味着整条街就都知道了。至于笔误的字,你特地提出来,我也是一笑,那就是个笔误而已。

祝小饭老师顺遂,如意。

秦汝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