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杰摔了那个青瓷杯。

碎片溅到我脚边时,母亲已经提着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多年后都记得。

“这个家,以后只能住宋家人。”

他说这话时,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一周后,大姑姐宋春梅拉着崭新的行李箱站在客厅。箱轮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笑着摸了摸真皮沙发:“还是弟弟家宽敞。”

宋明杰殷勤地接过箱子,没看我。

那天深夜,我反锁了书房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我存了七年。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按下去时,手很稳。

三天后,宋明杰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文件看了两行,脸色突然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在抖。

“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茶还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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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沈秀芳来家里的第三个月,厨房成了她的领地。

每周五晚上,她总要一边择菜一边念叨。

“城里人就是讲究多。”

她说的是我妈。上周我妈来,看见她把生肉和熟食砧板混用,委婉提醒了两句。

“妈,生熟分开卫生些。”

当时婆婆笑着点头,转过身脸就沉了。

今晚又是周五。宋明杰坐在沙发上看球赛,我把洗好的葡萄端过去。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

“嫌我脏就别吃我做的饭。”

宋明杰摘了颗葡萄,没抬头。

“你妈也是,总挑刺。”

电视里进球了,欢呼声炸开。我把果盘放下,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停。

“我妈只是提醒。”

“提醒?”宋明杰终于看我,“那是提醒吗?那是指桑骂槐。”

婆婆端着菜出来,重重放在餐桌上。

油星溅到桌布上。

三个人坐下吃饭时,气氛像凝固的猪油。婆婆一直给宋明杰夹菜,红烧肉堆成小山。

我的碗里空着。

“安妮也吃。”婆婆突然夹了根青菜过来,落在碗边,“你们城里姑娘不是要减肥吗?”

宋明杰笑了声。

我低头吃饭,青菜煮得太烂,糊在舌尖上。

手机在宋明杰手边亮了。他扫了一眼,拇指迅速划掉通知。但我还是看见了。

银行转账提醒的抬头,备注栏里有个“姐”字。

金额那栏被手指遮住。

“谁啊?”我问。

同事。”他把手机扣过去,“借了点钱,催债呢。

婆婆筷子顿了顿:“春梅那边……”

“妈。”宋明杰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吃饭。”

婆婆看了我一眼,低头扒饭。

夜里洗完澡出来,宋明杰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我拉开梳妆台抽屉找护手霜,听见他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声。

像是在打字。

“春梅姐最近怎么样?”我对着镜子梳头。

镜子里,他手指停了。

“还能怎么样,离了婚,日子难过呗。”他放下手机,“睡吧,明天还上班。”

灯灭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宋明杰很快响起鼾声,可我总觉得他没睡着。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过了很久,我轻轻起身。客厅里,他手机在茶几上充电。我走过去,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新微信。

头像是个卡通娃娃,名字是“春梅”。

消息预览显示:“钱收到了,还是弟弟疼我。”

下面还有半句,屏幕暗了。

我站在原地,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家具轮廓映成模糊的灰色。充电器插头松了,我把它按紧。

金属触感冰凉。

回到卧室时,宋明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02

周六下午,我妈来了。

她提了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笑:“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抗日剧里的枪炮声震天响。

“妈,进来坐。”我接过保温桶。

我妈换了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婆婆没起身,盯着电视仿佛入了神。

“阿姨看剧呢。”我妈提高声音。

婆婆这才转过头:“哦,亲家来了。”

说完又转回去。

我拉着妈进卧室。关上门,电视声小了些。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妈没急着打开。

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脸色不太好。”她摸我额头,“累着了?”

“还好。”

“明杰呢?”

“加班。”

其实我不知道。宋明杰早上说公司有事,拎着包就走了。他最近周六总加班。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

打开看。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复印纸,银行流水单。账户名是我和宋明杰的联名账户。

“上周我来,你手机放桌上,收到短信。”我妈声音压低,“我本来不想看,但屏幕亮着……”

她顿了顿。

“是余额提醒,数目不对。”

我翻看流水单。红色圆珠笔圈出了几笔支出。每笔两万、三万,转账对象都是“宋春梅”。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

我问你张阿姨的儿子,他在银行工作。”我妈声音更低了,“他说这种定期转账,不像临时借钱。

客厅电视突然换台,响起综艺节目的笑声。

我妈握住我的手。

“安妮,妈不是挑拨。”她手指很凉,“你们结婚时,我和你爸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这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了六成。”

我知道。

房产证上是我和宋明杰的名字。但首付转账记录,我妈一直收着。

“我不是图什么。”她眼圈有点红,“但过日子,心里得有本账。尤其是……钱往哪儿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婆婆在厨房开冰箱,瓶罐碰撞声很响。

我妈迅速把信封塞回布袋,起身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涌出来,热气扑在脸上。

“趁热喝。”

我接过碗,汤很烫。白瓷勺碰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响。

“你婆婆人直,没坏心。”我妈忽然说,“但明杰……你多留个心。”

她没再说下去。

喝完汤,我妈要走。我送她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转身看我。

“下周三我生日。”她笑笑,“来吃饭?”

“当然。”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挥手。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回到屋里,婆婆正在收拾保温桶。

“你妈炖汤手艺不错。”她说,拧开水龙头冲洗,“就是太油了,下次少放点油。”

水声哗哗。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的结婚证,一些旧照片。

最底下是个文件袋。

购房合同、首付凭证、还款计划。我一页页翻看,纸张边缘已经有点毛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声。

宋明杰回来了。

我迅速把东西收好,盒子推回衣柜深处。刚站起身,卧室门开了。

“你在啊。”他脱下外套,“妈说你妈来了?”

“送了点汤。”

“哦。”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我姐刚才来电话,说想过来住几天。”

我叠外套的手停了停。

“住哪儿?”

“客房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反正空着。”

客房现在是书房兼储物间。但更重要的是,那间房朝南,面积大。当初我们说好,留给以后的孩子。

“她离婚了,心情不好。”宋明杰坐在床边换拖鞋,“咱家宽敞,让她散散心。”

拖鞋底有泥,在地板上留下痕迹。

“住多久?”我问。

“看情况吧。”他没看我,“自己姐姐,还能赶她走?”

窗外天色暗了。楼下一辆电动车驶过,报警器突然尖叫起来。

刺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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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傍晚,我提前下班去商场。

给我妈挑生日礼物时,在首饰柜台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个玉镯,水头不错,价格标签让我指尖颤了颤。

但还是刷了卡。

提着礼盒出商场时,天已经黑了。手机震动,是宋明杰。

“晚上我不去吃饭了。”

为什么?

“公司临时有事。”他那边背景音很静,不像在公司,“你替我向妈道个歉。”

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边,出租车一辆辆驶过。尾灯连成红色的线,像是某种警告信号。

最后还是一个人回了娘家。

我爸开的门,看见我身后空着,愣了一下。

我没多解释。餐桌上摆满了菜,中央是个生日蛋糕,插着数字蜡烛:53。

我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最后一道鱼。

“明杰没来?”

“公司有事。”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摆筷子时,多放了一副。那副碗筷一直空着。

吃饭时,我爸努力找话题。说新闻,说邻居家的狗,说阳台的花开了。我妈应和着,但目光总往门口飘。

蛋糕端上来时,我手机响了。

是婆婆。

“安妮啊,你妈那边结束没?”她声音很大,“明杰胃疼,你早点回来看看。”

背景里传来宋明杰的声音:“妈,别打……”

“胃疼?”我站起来,“严重吗?”

“疼得冒汗呢!你赶紧回来吧。”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爸妈都看着我。蛋糕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奶油上。

“明杰不舒服。”我拿起包,“我得回去。”

我妈站起来:“严重吗?要不要……”

不用。”我走到门口换鞋,“你们吃蛋糕,不用等我。

关门时,我看见我妈还站着。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皱纹突然很深。

打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宋明杰的胃。

他胃是不好,但很久没犯病了。上次疼还是两年前,因为应酬喝多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跑进楼栋。电梯上升时,盯着数字跳动,心跳得厉害。

打开家门,客厅灯亮着。

宋明杰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婆婆坐在旁边,正给他喂水。

“回来了?”婆婆放下杯子,“你看看,疼成这样。”

我走过去。宋明杰脸色是有点白,但呼吸平稳。我伸手探他额头,不烫。

“去医院了吗?”

“吃了药,好点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躲闪,“妈非要叫你回来。”

婆婆站起来:“你们夫妻说说话,我回屋了。”

她进了次卧,关上门。

我在沙发边蹲下,平视他:“真疼假疼?”

“真的。”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我妈今天生日,一年就一次。”

“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下午打电话时,根本不在公司。”我盯着他,“背景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明杰坐起来,毯子滑下去。

“你查我?”

“我需要查吗?”我也站起来,“宋明杰,我不是傻子。”

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直说。”他声音冷了,“我不想去。每次去你家,你妈那个眼神,好像我亏待你似的。”

“我妈什么眼神?”

“你看,又来了。”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们娘俩一个样,总觉得高人一等。我妈用个砧板,你们都要指手画脚。”

我气笑了。

“指手画脚?那是卫生常识!”

“常识?”他提高声音,“你家有常识,我家就没有?就你们城里人金贵?”

次卧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吵什么吵?明杰还病着呢!”

宋明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胃部蜷缩。

“你看你看!”婆婆冲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我看着他们。母亲扶着儿子,儿子靠在母亲肩上。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而我站在三步之外。

像局外人。

“行。”我后退一步,“你们是一家人,我走。”

“你去哪儿?”宋明杰问。

“回我妈那儿。”我抓起刚放下的包,“今天她生日,我该陪她。”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走了就别回来!”

我转身。宋明杰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

我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客厅的吊灯是我挑的,沙发是我选的,墙上的挂画是我们一起逛画廊买的。

但现在每样东西都陌生。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厢壁上。金属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

手机震动,是我妈。

“安妮,到家了吗?明杰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回了一句:“到了,他睡了。妈,生日快乐。”

发出这句话时,电梯到了底层。

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大堂。

04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过的夜。

没回娘家,不想让爸妈看见我的样子。开房时前台小姐多看了我两眼,也许是看我一个人,也许是我眼睛肿着。

房间在十二楼,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是我家的方向。

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一直安静。

宋明杰没找我。

凌晨三点,我醒了。摸过手机看,有一条未读微信。心脏猛地一跳,点开。

是公司群消息,关于下周例会。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黑暗里,酒店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声音很均匀,均匀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照常上班。

午休时去了趟银行,打印了联名账户近一年的流水。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把单子递给我时,礼貌地笑了笑。

“您对账吗?”

嗯。

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我一笔笔看。红笔圈出的转账确实存在,规律很明显:每月至少一笔,金额从一万到五万不等。

备注都是“家用”或“借款”。

但转入账户名,每次都是宋春梅。

最后一张流水单的日期是昨天。一笔三万转出,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正是宋明杰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有事”的时候。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最内层的夹袋。拉链拉上时,金属齿扣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晚上下班,我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电视开着,宋明杰和婆婆正在吃饭。

桌上三副碗筷。

他们同时抬头看我。婆婆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回来了?饭刚做好。”

宋明杰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边。菜还是老三样: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婆婆说。

我站着没动。

昨天的事,”我看着宋明杰,“我们需要谈谈。

他筷子停了。

婆婆放下碗:“有什么好谈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妈。”宋明杰打断她,“您先吃。”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儿子,重新端起碗。但吃得很慢,耳朵明显竖着。

宋明杰推开椅子站起来:“去阳台。”

我们走到阳台,玻璃门拉上。夜色已经降临,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传上来。

“你想谈什么?”他靠在栏杆上。

“账户里的钱。”我开门见山,“每月都给春梅姐转账,怎么回事?”

他表情僵了一瞬。

“她离婚,经济困难。”

“困难到每个月都需要救济?”我看着他,“而且你昨天下午根本不是加班,是去转账了,对吧?”

宋明杰转过身,面对着我。

“李安妮,你查我?”

“我需要查吗?”我把手机银行APP打开,递到他面前,“短信提醒,每次都有。”

他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那是我赚的钱。”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给谁,你管不着。”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也压低声音,“法律上,我有一半。”

“法律?”他笑了,那种笑很冷,“你跟我讲法律?好啊,那我也跟你讲讲道理。”

他往前一步。

“这房子,是不是我们家?我妈是不是该住这儿?你妈每周都来,指手画脚,这合适吗?”

“我妈什么时候指手画脚了?”

“每次都是!”他声音大了,“买菜要说,做饭要说,连拖地都要说!这是我家,不是她家!”

玻璃门内,婆婆放下了碗。

她听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妈不能来?”

“不能。”宋明杰说得斩钉截铁,“这个家,以后只能住宋家人。你妈要来,可以,做客,吃顿饭就走。常住?不行。”

楼下的小孩摔倒了,哭声响起来。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无比陌生。

“那我呢?”我问,“我也是宋家人吗?”

他愣了一下。

“你嫁给我,当然是。”

“那我妈呢?”我继续问,“她是我妈,是你的岳母。在你眼里,她连来女儿家的资格都没有?”

宋明杰别过脸。

我没这么说。但她得摆正位置,这是宋家,不是李家。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我点头,“我明白了。

我拉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婆婆立刻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见阳台传来宋明杰打电话的声音。

“……对,确定了……你随时可以来……没事,我说了算……”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清晰。

“随时可以来。”

我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已经亮了。飞蛾围着灯罩打转,一次一次撞上去。

砰砰砰。

轻而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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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我正在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婆婆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谁啊?”

透过猫眼,我看见宋春梅站在门外。

她烫了新的卷发,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连衣裙。脚边立着一个行李箱,银灰色,箱体上贴着崭新的托运标签。

婆婆开了门。

“妈!”宋春梅声音响亮,一把抱住婆婆,“想死你了!”

然后她看见我,笑容灿烂:“安妮也在家啊。”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春梅姐。”

宋明杰从卧室出来,接过行李箱:“姐,路上堵吗?”

“还行。”宋春梅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

像是检阅。

“还是你们家舒服。”她摸着真皮沙发的扶手,“我那出租屋,又小又潮。”

“以后就住这儿。”宋明杰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婆婆拉着女儿的手,眼圈红了:“受苦了,我闺女受苦了……”

场面很温馨。

我退回卫生间,继续洗衣服。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交谈,但时不时还是有笑声传进来。

洗好衣服,我端着盆去阳台晾。

经过客厅时,宋春梅正打开行李箱。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首饰盒。

哟,东西不少。”宋明杰说。

“都是以前买的。”宋春梅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是条珍珠项链,“前夫给的,现在看着就恶心。”

但她说这话时,手指抚过珍珠,动作很轻。

我晾完衣服回来,宋春梅已经参观完了客房。她站在门口,眉头微皱。

“这屋有点小啊。”

“家里就这条件。”宋明杰赔笑,“你先住着,委屈一下。”

“窗户朝西吧?下午晒。”

“给你装个厚窗帘。”

宋春梅这才笑了:“还是弟弟疼我。

她转身看我:“安妮,你不介意吧?”

所有人都看着我。

婆婆,宋明杰,宋春梅。六只眼睛,像六盏探照灯。

“不介意。”我说。

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午饭很丰盛。婆婆做了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宋春梅一直说话,说她离婚的细节,说前夫多不是东西,说以后要开始新生活。

宋明杰频频点头,给她夹菜。

我安静吃饭,听她描述那些名牌包、首饰、前夫送的各种礼物。她说“都扔了”,但语气里没有惋惜,反而有种炫耀。

“对了。”宋春梅突然看向我,“安妮,听说你妈上周过生日?”

我筷子停了停。

“明杰怎么没去?”她问宋明杰,“不像话啊。”

宋明杰看了我一眼:“那天胃疼。”

“是吗?”宋春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宋春梅要帮忙,被婆婆按回沙发。

“你歇着,让安妮来。”

水池里堆满了碗盘,油腻腻的。我打开热水,挤洗洁精。泡沫涌起来,盖住了手上的婚戒。

客厅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洗到一半,宋春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没走,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细针,扎在背上。

“安妮,”她忽然说,“明杰这人,有时候脾气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但他说得对,嫁进来的媳妇,得以婆家为主。”她声音柔和,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妈那边,偶尔走动就行了,天天来,确实不合适。”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

这是我妈买的房子。”我说,“首付,她出了六成。

宋春梅的笑容僵了一瞬。

“哦,这样啊。”她很快恢复自然,“但房产证上不是两个人的名字吗?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而且,你妈出钱,那是她自愿的。总不能出了钱,就想当家做主吧?”

我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春梅姐,”我转身面对她,“你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吧。”她撩了撩卷发,“离婚了,心情不好,总得散散心。明杰说,住到我想走为止。”

我点点头。

“那好。”我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

“嗯……好。”

下午,宋春梅在客房整理行李。我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抽屉最底层,我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文件都在。购房合同、首付凭证、还款记录、银行流水。

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空白的。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记录。

日期,时间,事件。

“宋春梅入住,携带崭新行李箱,品牌RIMOWA,市价约八千。”

“谈话中提及前夫所赠奢侈品,声称‘都扔了’,但细节描述详尽。”

“明确表示将长住,宋明杰支持。”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我翻到手机,找到郑立辉的微信。上次联系是两年前,他开了律所,发朋友圈宣传,我点了赞。

聊天记录是空的。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传来宋春梅的笑声,她在客厅和婆婆看电视。

清脆,响亮,充满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最后我退出了微信。

先不着急。

我要等一等,看得更清楚一些。

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我继续写。

“下一步:收集近三年家庭支出明细,重点标注非常规转账。”

“核实宋春梅离婚财产分割情况(可通过公开裁判文书?)”

“保持日常言行记录,尤其是涉及家庭财产、居住权的表述。”

写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

锁回抽屉。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很踏实。

06

宋春梅住进来的第四天,我开始发现规律。

她每天睡到十点起床,婆婆会给她留早餐。午饭和晚饭,她点菜,婆婆做。

昨天要吃糖醋排骨,今天要吃油焖大虾。

“妈,虾得挑虾线。”宋春梅靠在厨房门口指挥,“不然腥。”

婆婆戴着老花镜,弯腰在水池边,一只只挑。

我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没说话。

放下包,进卧室换衣服。宋明杰还没回来,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换好衣服出来,宋春梅在客厅敷面膜。白色膏体糊了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

“安妮,你那个护肤品,”她声音含混,“我用了一下,过敏。”

我看向梳妆台。SK-II的神仙水,少了小半瓶。

“你用了?”

“就试试。”她说,“脸红了,你得赔我。”

我走过去,拿起瓶子。瓶口还有残留的液体,不是我习惯的倒法。

“这是私人用品。”我把瓶子放回原处,“你用之前,不该问我吗?”

宋春梅揭下面膜,脸上确实有点红。

“一家人,这么见外?”她笑了,“明杰的钱买的吧?那也有我弟弟的份。”

我转身看她。

“我工资比宋明杰高。”我说,“这瓶水,是我自己买的。”

她笑容淡了。

婆婆端着虾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一点小事。春梅,你也是,用人东西得说一声。”

“妈——”宋春梅拖长声音,“您怎么也帮她说话?”

“不是帮谁,是道理。”婆婆摆好碗筷,“吃饭吃饭。”

宋明杰正好回来。

闻到饭香,他脸色好看了些:“哟,今天丰盛。”

四个人坐下。宋春梅开始讲她今天去逛街,看中一件大衣,但太贵了,没舍得买。

“多少钱?”宋明杰问。

六千八。”她叹气,“离婚后,手头紧。

但晚饭后,我看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嗯……明天转你……别跟安妮说……”

我端着水杯经过,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上十点,宋春梅来敲卧室门。

“安妮,睡了吗?”

我开门。她穿着丝绸睡衣,手里拿着我的那瓶神仙水。

“我想了想,还是跟你道个歉。”她把瓶子递过来,“不该用你东西。”

我接过。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工资高,也不能看不起明杰。男人要面子,你懂吧?”

“我没看不起他。”

“那你妈呢?”宋春梅盯着我,“她每次来,那个眼神,打量这个家,像是在检查什么。明杰心里不舒服,你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从没注意。

夫妻之间,得互相体谅。”她拍拍我的肩,“你多体谅体谅明杰,他对你不错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客房。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神仙水。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到卧室,宋明杰已经躺下。背对着我,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

呼吸声不对。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黄,眼圈发青。这几个月,没睡好过。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下:“宋春梅持续暗示:1.我工资高伤丈夫自尊;2.我妈来访造成压力;3.我需要‘体谅’。”

“今日再次发生丈夫私下转账(疑似),需核查账户。”

写完,我盯着这些字。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打开手机银行,申请了联名账户的动账通知。每笔支出,无论金额大小,短信都会发到我手机上。

设置完,屏幕弹出提示:“设置成功。”

几乎同时,宋明杰翻了个身。

“还没睡?”他声音沙哑。

“就睡。”

我关掉台灯,躺下。黑暗里,我们背对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安妮。”他突然开口。

“嗯?”

“春梅姐……她离婚了,心情不好。”他说,“说话可能冲,你多包涵。”

“还有,”他顿了顿,“你妈那边……暂时别让她来了。春梅在,家里人多,乱。”

“听见没?”

“听见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很快响起鼾声。

这次是真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路灯光。那是一条很细的线,横在床上,把黑暗切成两半。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是动账通知的测试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发生转账支出,金额0.01元。

时间戳:23:47。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指碰到那个笔记本。硬壳封面,边缘已经有点磨损。

该开始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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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

没告诉任何人。早上照常出门,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建设路,郑立辉律师事务所。”

路上有点堵。我看着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河。红灯亮了又绿,行人匆匆。

司机开了广播,财经新闻在讲房产政策。

……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时的分割比例,需要综合考虑出资贡献、婚姻存续期间、过错方等因素……

我闭上眼。

郑立辉的律所在写字楼十七层。前台姑娘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了名字。

“李小姐是吗?郑律师在等您。”

她引我到会客室。房间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江水浑浊,缓慢流淌。

门开了。

郑立辉走进来,还是老样子,只是西装更挺括了。

“安妮。”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握手时,他手指很稳,掌心干燥。

“坐。”他在对面坐下,“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材料带来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购房合同、首付凭证、银行流水、我的笔记本复印件。厚厚一摞,放在玻璃桌面上。

郑立辉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

他很仔细,偶尔用笔做标记。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窗外有轮船鸣笛,闷闷的,传进来。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抬起头。

“情况我清楚了。”他摘下眼镜,“从法律角度,有几个关键点。”

他身体前倾。

“第一,首付你父母出资六成,有银行流水证明。这部分在分割时,可以主张相应比例的返还或折价。”

我点头。

“第二,你记录的这些转账——”他手指点了点流水单,“婚后持续、大额、单向流向其亲属。这不符合家庭日常开支,可以主张为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返还。”

“能要回来吗?”

“有难度,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郑立辉说,“最重要的是第三点。”

他翻开笔记本复印件,指向我记录的那些对话。

你丈夫明确表示‘这个家只能住宋家人’,并实际安排其姐长期入住。这涉及到对你居住权的排挤,在主张情感破裂、分割财产时,是重要情节。

我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问,“我现在该怎么做?”

郑立辉靠回椅背。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协议离婚。我可以帮你起草方案,拿这些证据去谈,争取最大利益。”

“第二呢?”

“第二,不离婚。”他看着我,“但需要重新界定家庭规则。用法律手段,明确财产权属,约束他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

“安妮,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什么?

三个月前,我可能会说:一个完整的家,夫妻和睦,婆媳融洽。

但现在,我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

“我要公平。”我说。

郑立辉点点头。

“好。”他重新拿起文件,“那我建议分两步走。首先,发一封律师函,不直接提离婚,但要求厘清财产、停止非常规转账、保障你对房屋的平等居住权。”

“他会怕吗?”

看人。”郑立辉笑了笑,“但从你的描述看,你丈夫很在意财产,尤其是这房子。当他发现你动真格的,反应会很大。

他抽出一张纸,开始写要点。

“律师函发出后,看他反应。如果态度软化,愿意谈,那就有协商空间。如果强硬,那我们准备诉讼材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了,他递给我。

“这些是接下来你需要补充的证据:物业费、水电费缴纳记录,证明你对家庭的贡献。你父母的出资证明,要原件或公证复印件。还有,尽可能收集他姐长期居住的证据。”

我接过,纸上有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另外,”他补充,“保护好自己。重要的原件不要放在家里。”

“我明白。”

谈完已经中午。郑立辉送我到电梯口。

“有事随时联系。”他说,“大学同学,别客气。”

电梯门关上,镜子映出我的脸。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的光。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用钥匙开门时,听见里面电视声音很大。综艺节目的笑声,夹杂着宋春梅的点评。

“这女的好假。”

推开门,三个人都在客厅。宋春梅躺在沙发上,婆婆给她削苹果,宋明杰在玩手机。

回来了?”宋明杰抬头,“今天这么早?

“嗯,公司没事。”

我换鞋,往卧室走。宋春梅的声音追过来。

“安妮,你妈刚来电话了。”

我停下。

“说什么了?”

“问你周末回不回去。”她咬了口苹果,“我说你忙,可能没空。”

我转身看着她。

“你替我接了电话?”

刚好听到嘛。”她耸耸肩,“阿姨还说想来看看你,我说家里有客人,不方便。

空气突然安静。

婆婆削苹果的手停了,宋明杰放下手机。

“春梅,”宋明杰开口,“你……”

“我说错了吗?”宋春梅坐起来,“家里本来就挤,再来人,住哪儿?睡沙发?”

我走到沙发前,看着宋春梅。

“那是我妈。”我说,“她来自己女儿家,不需要经过你批准。”

宋春梅笑了。

“安妮,这话就不对了。这是明杰的家,也是我的娘家。我妈在这儿,我在这儿,这才是一家人。你妈,那是亲戚。”

她看向宋明杰。

“弟弟,你说是不是?”

宋明杰没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

那个动作,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好,我明白了。”

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客厅传来宋春梅的笑声,还有婆婆低声的劝解。

“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妈,您就是太软了。这个家,得立规矩。”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笔记本在最底层。我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下:“宋春梅拦截我母亲电话,并明确表示‘你妈是亲戚’。”

“宋明杰沉默,默许。”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郑立辉的电话。

拨号键按下去时,手指很稳。

嘟——嘟——

两声后,接通了。

“郑律师,”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