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界碑旁,种下春天
许智
拉萨河蜿蜒拐弯处,风都带着凛冽的棱角,裹挟着砾石的粗粝,一遍遍掠过高原。春末的寒意尚未散尽,林周县中队营盘西侧的向阳坡地,便迎来了开犁的时刻。平日里紧握钢枪、守护家国的双手,此刻套上磨得边缘起毛的粗布手套,稳稳扶起沉甸甸的锄头——我们要在海拔近四千米的雪域高原,为一抹鲜活的绿意,开垦出一方生机盎然的天地。
这片土地,是前辈老兵们从乱石堆里一点点“抢”出来的。土层薄得如同一张薄饼,底下尽是拳头大小的顽石,坚硬又顽固。铁锹狠狠铲下,时常撞出一声刺耳的“当啷”,震得虎口发麻,双臂发酸。我们就这样一锹一镐、弓腰俯身,敲碎板结僵硬的土块,拣出泥土里混杂的碎石。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被整齐码在田埂之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列列微型的界碑,默默伫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进新翻的泥土里,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高原的寒风依旧刺骨,顺着衣领钻遍全身,却吹不散我们脊背蒸腾的热气,浇不灭心底耕耘的热忱。指导员总说,这片土地荒了太久,“饿”了太久,得用心把它喂饱。于是,一冬积攒的牛羊粪,混着从山下拉来的腐殖土,被细细撒匀、深翻入土,腥膻的气息裹着泥土的醇厚在风中散开,算不上好闻,却让人满心踏实——那是生命即将破土的预兆,是春天将至的信号。
播种之前,必先浇透底水。清冽的山泉水顺着沟渠缓缓淌入田地,泥土发出滋滋的吮吸声,贪婪地汲取着水分。我们蹲在畦垄旁,指尖捏起黑亮饱满的萝卜籽,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种子便划过一道细碎的弧线,均匀落入浅浅的土沟。覆土要薄而轻,薄到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籽粒,仿佛只为这些沉睡的生命,蒙上一层轻柔的薄纱。最后再铺上一层干草,既能锁住土壤水分,又能抵挡高原上无休止的狂风,护住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等待新芽破土的日子,是带着期盼的甜蜜煎熬。不过三四天,嫩白的芽尖便顶破土层,细细弱弱,带着一抹怯生生的鹅黄。轻轻揭去干草,幼苗第一次直面高原炽烈的阳光,强烈的紫外线虽能晒褪人的皮肤,却也赋予了菜苗蓬勃的生命力,它们疯了似的向上生长,色泽由黄转绿,日渐挺拔茁壮。
间苗,是最磨心性的活计。苗株过密,养分便难以均分,只能拔除孱弱的小苗,只留最健壮的一株茁壮成长。我们蹲在田垄间,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住细嫩的茎叶,缓缓一提,便摘下多余的菜苗。有人随手将这带着细根的嫩芽塞进嘴里,生涩之中裹着一缕清甜,那是高原春天最纯粹、最本真的味道。
萝卜进入膨大期,水分便是命脉。遇上暴雨天气,我们早早在菜畦边挖好排水沟,严防积水涝根;天旱缺水时,便结伴去山脚下的泉眼挑水。坡路崎岖难行,一担水挑回营区,肩膀被扁担磨得火辣辣生疼,可看着锯齿状的萝卜叶在风中舒展摇曳,心里便满是甘甜。萝卜叶片渐渐覆上一层细密白霜,摸起来毛茸茸的,月光洒落,泛着柔和的银光。偶尔有野兔偷偷潜入啃食菜叶,我们便打着手电在田边巡逻,用心守护这一片亲手培育的生机。
当秋霜铺满大地,便是收获的时节。萝卜叶片渐渐泛黄,土地被底下膨大的块茎顶得微微隆起,透着沉甸甸的喜悦。铁锹深深插入土中,松开根部周围的冻土,攥紧一把翠绿的萝卜缨,用力一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颗莹润如玉的大白萝卜破土而出。萝卜个头硕大,皮色温润如象牙,比军用水壶还要粗壮,分量压得手臂发酸,往往需要两人合力,一人抬着一头,才能稳稳将它挪出菜畦。清水冲去表面泥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收获的萝卜,大部分送往炊事班,顷刻间,食堂的饭菜里便多了一份高原独有的鲜甜;余下的,则搬进半山坡挖好的地窖。这里恒温恒湿,是天然的冷藏仓库,我们将萝卜半埋在晒干的细沙里,只露出顶端的缨子,码放得整整齐齐,宛如一支整装待发的白色方阵。指导员说,这样储存,即便到了来年开春,萝卜也依旧鲜嫩,不会空心。
站在幽暗的地窖口,望着这一窖实实在在的收获,心底涌起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成就感。在那田埂界碑旁,我们不仅日夜守护着祖国边疆的安宁,抵御着高原的严寒风霜,更用双手亲手种下了生活的希望,耕耘出属于戍边人的春天。这一茬茬高原萝卜,是大地馈赠的勋章,更是我们无声的誓言:哪怕身处苦寒绝域,只要向下深深扎根,便能向上蓬勃生长,在这离天最近的雪域高原,守住使命,活出最踏实、最炽热的幸福。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许智:笔名浪琴,四川省乐山市人,已退休,曾在西藏武警总队司令部办公室和通信处工作,毕业于西安武警技术学院光电系(现武警工程大学),转业后到华西医科大学学习口腔医学,现为口腔主治医师。热爱散文写作,喜以文字记岁月、叙乡情、忆故人,作品多聚焦人生感悟、故土情怀与人间温情,文风质朴沉静,于日常烟火中书写真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