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开春,我刚从部队复员,分到县农机站当维修工。母亲急得嘴角起泡,托了七八个媒人。最后是隔壁陈姨拍胸脯:“城南老周家三个姑娘,你随便相!”
相亲那天,我拎着麦乳精和水果罐头,手心全是汗。周家母亲是个大嗓门,直接把我拉进里屋:“建军啊,你看,这是老大秀梅,二十八了,在纺织厂挡车工。这是老二秀云,二十五,百货公司站柜台。老三秀玲最小,二十二,刚考上夜校。”
三个姑娘坐在长条凳上。秀云摆弄着辫梢,秀玲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只有秀梅站起身,给我倒了杯茶。她手指关节有些粗,倒水时却很稳。
“我家秀梅最懂事,”周母声音低了些,“前些年她爹工伤,全靠她白天上班,晚上伺候。”秀梅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转身去灶间添煤。蓝布衫的后背上,有两块洗得发白的补丁。
后来秀云约我去看《庐山恋》,秀玲说要教我跳迪斯科。秀梅却托陈姨捎话,说她们厂周末义务劳动,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了纺织厂。车间里机器轰鸣,秀梅在织机间穿梭,手指翻飞地接线头。有个女工突然晕倒,她第一个冲过去,掐人中、喂水,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休息时,她蹲在墙根吃馒头,掰了一半给旁边怀孕的女工。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有些局促地擦擦手。“来看看。”我说。她笑了,眼角皱纹像水波纹散开。那笑容里有种东西,让我想起部队里那些最靠得住的老兵。
第三次去周家,周母拉着我的手:“建军,该定了。秀云秀玲都中意你。”堂屋里,秀梅正在糊火柴盒。一分钱糊二十个,她面前已经堆起小山。糊完一个,她总要用手捋平边角——怕有毛刺扎手。
“我和秀梅姐投缘。”话一出口,屋里静了。秀云的红纱巾飘落在地,秀玲扭头进了里屋。秀梅手里的浆糊刷顿了顿,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
结婚那晚,她对着煤油灯数礼金,忽然说:“其实那天厂里没义务劳动,是我跟组长求来的机会。”灯花爆了一下,映着她发红的脸颊,“我就想让你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
日子像织布机上的梭子,穿来穿去就是三十年。她退休那天,把“先进生产者”的奖章擦了又擦:“当年那车间,现在都拆啦。”阳光照在她手上,那些年轻时的薄茧,已经变成厚厚的老茧。
儿子总问我当初为什么选妈妈。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记得八三年春天的纺织车间里,有个姑娘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中,还能听见同事不舒服的喘息。她跑过去时,辫梢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像极了后来几十年,她为这个家撑起的半边天。
去年她住院做小手术, ** 刚过就念叨:“冰箱里还有剩菜,记得热透再吃。”临床的病友羡慕地说:“大姐,你丈夫对你真好。”她看着我说:“当年他选我,好多人说他傻。”
其实哪有什么傻不傻。就像修拖拉机,不是看外壳亮不亮,是听发动机实不实。过日子也是这个理,那些实实在在的声响——倒水声、缝补声、煮饭声,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经得起时间。
如今每天早晨,她还是比我早起半小时。厨房传来熬粥的咕嘟声,像八三年那杯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暖透这平凡的人间岁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