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媳妇那年，小姨子才十岁。

那时候我二十三，媳妇二十二。小姨子是她妈改嫁带过来的，跟媳妇同母异父，可姐妹俩感情特别好，跟亲的一样。

结婚那天，小姨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媳妇旁边当伴娘。她个子矮矮的，仰着头看我们，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

我逗她：“叫姐夫。”

她叫了一声“姐夫”，声音甜甜的，像含了颗糖。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叫我姐夫的小丫头，以后会跟我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

婚后第二年，媳妇怀孕了。我们高兴得不行，开始准备婴儿用品，买小衣服小鞋子，商量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可孩子还没出生，家里就出事了。

小姨子的亲爸出了车祸，人没了。她妈受不了打击，病倒了，一病就是大半年。那时候小姨子才十一岁，没人照顾，她妈就托付给我们，说：“你们先带带她，等我好了再接回去。”

媳妇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意，是我们自己条件也不好，租的房子小，媳妇还怀着孕，再添个半大孩子，日子肯定更紧巴。

可看着媳妇红红的眼眶，我没说一个不字。

我说：“行，让她来吧。”

小姨子来的那天，背着一个旧书包，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多了一口人。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媳妇怀了孕不能上班，一家三口全靠我这点钱。小姨子来了以后，花销更大了。她要上学，要吃饭，要买学习用品，有时候还要买衣服。

媳妇说：“要不别让她上学了，咱们也供不起。”

我说：“不行。她才十一，不上学干啥？再难也得让她上。”

为这事，我跟媳妇吵了一架。最后媳妇妥协了，小姨子继续上学。

小姨子刚来的时候，跟我不亲。她怕我，不太敢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夹菜只夹面前的，不敢伸筷子。

我看在眼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开始试着对她好。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她作业不会写，我坐在旁边教她。她考试考好了，我带她去吃肯德基，她自己舍不得吃，把汉堡包起来说要带回去给姐姐尝尝。

我看着她，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媳妇生了，是个儿子。家里更忙了，我又要带自己的孩子，又要照顾小姨子。

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先哄儿子，再辅导小姨子写作业。等他们俩都睡了，我再洗衣服、收拾屋子，常常忙到半夜一两点。

累，是真累。可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也挺踏实的。

小姨子慢慢跟我亲了。她不再叫我姐夫，改叫“哥”。我说你叫我姐夫就行，她说不，就叫哥。

她叫我哥的时候，我媳妇在旁边笑，说：“你看她，跟你是真亲。”

我说：“那是，我拿她当闺女养，能不亲吗？”

小姨子上初中的时候，学习成绩不太好。她有点偏科，语文英语还行，数学一塌糊涂。

我那时候也没什么文化，辅导不了她。就给她请了个家教，一个月八百块。八百块啊，我当时一个月才挣三千多，请了家教，剩下的钱刚够吃饭。

媳妇说：“你对她比对你亲儿子都好。”

我说：“她也是咱家人。”

小姨子考上高中的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她说：“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学上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傻丫头，谢啥。你好好学，考上大学，哥供你。”

高中三年，她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给她做一桌子好吃的。她爱吃红烧排骨，我每次都做一大盘，她自己能吃大半。

她走的时候，我把生活费塞在她书包里，多塞几百块，让她在学校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她每次都说：“哥，你别给我那么多，你自己也省着点花。”

我说：“你别管我，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高考那年，小姨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重点，可她已经尽力了。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高兴得又蹦又跳。我媳妇也挺高兴，说：“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问我咋了，我说：“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再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两万多。”

媳妇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要不，让她办助学贷款？”

我说：“不行，那玩意儿利息高，她还不起咋办？我供。”

媳妇说：“你拿啥供？咱儿子也上小学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我少抽点烟，少喝点酒，再找点活干，能行。”

那几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想到小姨子在学校能吃上饭、能买得起书，我就觉得值了。

小姨子大学四年，我没让她打过一天工。我跟她说：“你就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她每次放假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省城的特产，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双手套。东西不贵，可都是她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我都收着，舍不得用。

四年后，小姨子大学毕业了。她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五千多。

她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媳妇买了一件大衣，给我爸妈买了保健品，给她姐家的孩子买了玩具。大包小包的，寄回来一大堆。

媳妇给我打电话说：“小姨子给全家人都买了东西，就你没份。”

我说：“她刚上班，钱不够花，别计较这些。”

媳妇说：“我没计较，我就是跟你说说。”

我说：“没事，她心里有我就行。”

后来小姨子每次回来，都给家里带东西。给我媳妇买护肤品，给我爸妈买补品，给我儿子买衣服买玩具，连邻居家的小孩她都记得买点糖果。

可就是没有我的。

一次没有，两次没有，次次都没有。

我媳妇忍不住了，有回当着小姨子的面说：“你咋从来不给你哥买东西？”

小姨子愣了一下，说：“我……我不知道买啥。”

我媳妇说：“买啥都行啊，你哥又不挑。”

小姨子低着头，没说话。

我打圆场说：“别说了，我不缺东西，她买啥我都用不上。”

可我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不是图她那点东西。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从来不算。她给我买不买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她心里有没有我。

她给全家人买，说明她记得每一个人。可她唯独不给我买，说明她心里，没有我这个人。

或者说，她不想有我这个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让她记恨了。

我想不出来。

这些年，我对她怎么样，天地良心。她妈不管她的时候，是我供她吃穿。她学习跟不上的时候，是我花钱给她请家教。她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时候，是我去工地搬砖挣钱供她。

我对自己亲儿子，也就这样了。

可她工作以后，给全家人买礼物，就是不给我买。

我不是生气，是心寒。

那种心寒，比冬天站在外面吹冷风还冷。冷风至少能躲，心寒躲不掉。

上个月，小姨子又回来了。

她给我媳妇买了一条金项链，给我妈买了一件羊绒衫，给我爸买了两瓶好酒，给我儿子买了一双名牌鞋。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桌子那头，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媳妇看出我不高兴了，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说：“来，吃饭。”

吃完饭，小姨子走了。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叫了我一声“哥”。

我说：“嗯。”

她说：“你保重身体。”

我说：“好。”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远。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很大，吹得眼睛疼。我眯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到家了，媳妇问我：“你咋了？一晚上不说话。”

我说：“没咋。”

媳妇说：“你是不是因为小姨子没给你买东西？”

我说：“不是。”

媳妇说：“你骗谁呢？你那脸上写着呢。”

我没说话。

媳妇叹了口气，说：“她可能就是不知道买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我养了她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最苦的那几年，我咬着牙供她。她吃的每一碗饭，穿的每一件衣，交的每一分学费，都有我的血汗。

她可以不给买东西。真的，我从来不要她的东西。

可她不能让我觉得，她心里没有我。

那种感觉，比打我一巴掌还疼。

我现在还是想不通。

也许有一天她会告诉我为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

不管怎样，我不后悔养她。

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十年，也是最值当的十年。

我把一个没爹的孩子，供上了大学，让她有了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问心无愧。

至于她心里有没有我，那是她的事。

我心里有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