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退伍,电力和粮局二选一,父亲劝:电站好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分配通知书,站在县劳动局门口,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军装还没换,绿得扎眼。通知书上就两行字:县电力公司,或者县粮食局。二选一。

我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是两毛钱一包的“经济”,呛得很。他眯着眼看我,说:“电站好。”

就这三个字。我爹是个老农民,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他能知道啥电站粮站?可他那语气,硬得像地里的石头疙瘩。

我心里其实打着鼓。在部队里开了五年车,方向盘摸得油光水滑,回来就想找个稳当地方。粮局多好,听着就安稳,管粮食的,旱涝保收。电力公司?那得爬杆子、拉电线,风吹日晒,听说还有危险。可爹那句话,像钉子似的楔进我耳朵里。

“为啥?”我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爹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了又碾,直到那点火星子彻底灭了。“粮仓里的老鼠,吃饱了也就那样。电线杆子上的麻雀,看得远。”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着手往家走,不再多说一句。

我看着他有点佝偻的背影,又摸摸口袋里的通知书。那天晚上,家里出奇地安静。娘在灶间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都轻了许多。爹就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看不清表情。

“大生,”娘端菜进来,终于开了口,“你爹托人打听过了。粮局……眼下是看着稳当,可里头人多,关系套着关系。你一个退伍兵,没根没底的,进去怕是只能守仓库,熬年头。”她放下碗,撩起围裙擦擦手,声音压低了些,“电力公司那边,正缺人,特别是缺能吃苦、懂点技术的。你开过车,手脚利索,兴许……兴许能学点真本事。”

爹这时才咳了一声,闷声道:“那电线,往后家家都得用,只会多,不会少。粮食?地里年年长。”

话就这么几句。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图个安稳吧,战友里好几个都去了类似的单位,日子平淡是平淡,可省心。另一个声音,却是我爹那硬邦邦的“电站好”,还有他说的“电线杆子上的麻雀”。

天蒙蒙亮,我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板寸头,眼神还带着点部队里的愣劲儿。我对自己说,李长生,你当了五年兵,雪山哨所都守过,还怕爬几根电线杆子?

吃过早饭,我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对着爹娘说了句:“我去电力公司报到。”

爹正喝着稀饭,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娘送我出门,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手有点抖。

县电力公司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去一看,人不多,有点冷清。接待我的是个姓王的科长,戴着眼镜,看了看我的档案和退伍证,脸上没啥笑容。

“开车?部队里开运输车的?”王科长推推眼镜,“我们这儿开车岗位不缺。一线线路班缺人,干不干?就是外线工,爬高、架线、抢修,辛苦,也有风险。”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但话都到这儿了,我梗着脖子:“干。在部队啥苦没吃过。”

王科长打量我几眼,点点头:“行,先去劳资科办手续,明天跟着线路一班出工。试用期三个月。”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等我捏着工作证出来,看着上面“县电力公司线路工”几个字,还有点恍惚。这就定了?往后就跟电线杆子打交道了?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单位院子。几辆绿色的工程车停着,一群人正围着车抽烟说笑,都穿着蓝色的帆布工作服。我走过去,自我介绍:“新来的,李长生。”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扭过头,他约莫四十岁,身材粗壮,眼睛很亮。“哦,新兵蛋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姓赵,赵大虎,一班班长。以后跟着我们混。”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也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赵班长扔给我一套工作服和安全带:“换上,上车。今天活儿不远,去柳树湾换几片瓷瓶。”

工程车颠簸在土路上,扬起老高的灰尘。车里,赵班长他们大声聊着天,说着我听不懂的行话,什么“耐张”“悬垂”“弧垂”。我紧紧抱着工具包,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到了地方,是一片河滩地,立着几根水泥杆。赵班长下车,手搭凉棚看了看:“就这儿。二毛,你带新来的上去试试。”他指了指我。

那个叫二毛的瘦高个应了一声,利索地套上脚扣,抱着杆子蹭蹭蹭就上去了,像只猴子。然后他在上面朝我喊:“哎,新来的,上来啊!照着我的样!”

我抬头看看那根高高的杆子,顶端白色的瓷瓶在阳光下反着光。心里有点发怵,但部队里训练过的劲儿上来了。我穿上脚扣,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抱住冰凉的水泥杆

第一步最难。脚扣要卡进杆子,手臂和腰腿得一起用力。我笨拙地往上挪,脚扣有点打滑,水泥粗糙的表面磨得手生疼。底下传来几声轻笑。我憋着一口气,不去听,只盯着上面二毛的脚。一点,一点,终于爬到了杆顶。风一下子大了,吹得工作服哗哗响。往下一看,地面的人变小了,河滩显得开阔。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明白爹说的“看得远”是啥意思了。

二毛在旁边指点我怎么换瓷瓶,怎么拧螺丝。活不复杂,但高空作业,手必须稳。我学着做,精神高度集中,等换好一片下来,里头的衣服都汗湿透了。

赵班长拍拍我肩膀:“还行,没尿裤子。”算是认可。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跟着班组到处跑,爬杆、架线、紧线、抢修。夏天,水泥杆晒得烫手,能烙熟鸡蛋;冬天,北风像刀子,抓着金属工具粘掉一层皮。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老茧。腰里挂着十几斤的工具,一天下来,肩膀勒出深红的印子。

一起干活的工友,慢慢熟了。赵班长面冷心热,技术过硬,就是骂人狠。二毛机灵,爱偷点小懒,但干活不含糊。还有个老陈,话不多,是班组里的技术大拿,线路有点啥疑难杂症,他眯着眼看一会儿就能找出毛病。

有次去山里抢修被风刮断的线路。那地方车开不进去,工具材料都得肩扛手提。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陷半截。我们抬着沉重的导线和工具,走了七八里地。到了故障点,杆子立在一个陡坡上。赵班长看了看情况,说:“老陈,你腰不好,在下面指挥。二毛,你和我上旁边那根杆。长生,”他看向我,“断线这根,你上。”

那根杆位置最险,脚下就是深沟。我看了看,没吭声,开始检查脚扣和安全带。老陈走过来,低声说:“上去先挂好后备保护绳,脚扣吃稳了再动。别往下看。”

我点点头,开始往上爬。杆子被雨水泡过,有点滑。爬到断线点附近,风更大,吹得杆子微微晃动。我稳住呼吸,按照老陈教的,先挂好保护绳,然后开始处理断开的导线。裸露的铜线头参差不齐,需要先用液压钳剪齐,再上接续管压接。高空作业,两只手都要用,全靠腰间的安全带固定身体。

底下的人都屏息看着。我全神贯注,手上用力,液压钳“咔哒”一声,剪断了线头。接着是压接,一下,两下……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也不敢擦。终于接好了,我松开钳子,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收紧器!”赵班长在对面杆上喊。

我把收紧器挂好,开始慢慢收紧导线。这是个细致活,力度要均匀,还要观察弧垂。底下老陈仰着头,不断指挥:“松一点……好,停!再紧一点点……好了!固定!”

当导线终于牢牢固定在瓷瓶上,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来之后,赵班长用力捶了我胸口一下:“好小子!是块干外线的料!”那次之后,班组里的兄弟看我的眼神,真正有了自己人的味道。

每个月发工资,我把大部分拿回家。爹数着那叠钞票,比在粮局工作的发小多了十几块。他还是没多说啥,但有一次我收工回来,累得瘫在椅子上,他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茶,虽然只是粗茶叶子泡的。

“听说你们爬那高杆子?”他问。

“嗯,习惯了。”

“小心点。”他说完,就又去忙他的了。

粮局那边,我也打听过。当初一起退伍的战友王强去了那里,分在城关粮站。工作确实清闲,每天就是看看仓库,过过秤。但他说,里头论资排辈厉害,涨工资慢,福利也就那样,饿不死也撑不着。他有点羡慕我:“你们电力公司现在效益好像起来了,工资奖金比我们高。就是太玩命。”

玩命吗?是有点。干我们这行,危险时刻都在。有一次带电作业,穿着厚厚的屏蔽服,像宇航员。绝缘手套稍微有点破损,或者距离没把握好,几千伏的高压电瞬间就能把人打成焦炭。每次上杆前,老陈都要反复检查每个人的工具和防护,嘴里念叨着规程。他说他见过出事,一辈子都忘不了。

时间过得快,转眼试用期过了,我成了正式工。技术也慢慢熟练,能独立完成不少作业。公司开始搞电网改造,活儿更多了。我们班组经常早出晚归,架设新的线路,把老旧的黑线换成粗粗的绝缘线。看着一条条崭新的线路从我们手里延伸出去,通到一个个村子,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快过年的时候,一场冻雨袭击了我们县。那不是普通的雪,雨落到电线、杆子上立刻结成厚厚的冰。半夜,值班室的电话炸了。多条线路跳闸,最严重的是往北边几个乡镇的主干线,覆冰太厚,电线不堪重负,杆子都倒了好几根。

紧急集合。公司所有能出动的人全部上车,分成几队奔赴各个故障点。我们班被派往最远的青石岭。路上积雪很深,工程车加装了防滑链,还是开得艰难。车窗外的田野、树木,全都裹在厚厚的冰壳里,一片死寂,只有电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和偶尔断裂的脆响。

赶到青石岭山脚下,天刚蒙蒙亮。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整条线路像一条巨大的冰龙,蜿蜒在山岭之间,许多电线低垂,有的已经断掉搭在树上或地上,几根水泥杆拦腰折断,横在雪地里。

“抢修难度很大,天气极端,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互相照应!”带队的副经理嗓子都哑了,“首要任务是尽快恢复送电,山里有村子,这么冷的天,没电会出人命!”

没有路,我们就用柴刀和铁锹开路,踩着没膝的积雪,把工具材料一点一点往山上运。寒风裹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第一要务是清理断杆和倒树,然后立临时杆,重新放线、紧线。

杆子结了冰,滑得根本没法爬。赵班长想了个土办法,用稻草和破布绑在脚扣上增加摩擦力。即使这样,上去也极其艰难。我和二毛一组,负责清理一段挂在树上的断线。那棵树也裹满了冰,树枝脆得一碰就断。我们小心翼翼,先用绝缘杆把带电的线头挑开,然后再处理。

干到下午,又冷又饿,带来的干粮冻得硬邦邦,水壶里的水也结了冰碴。没人喊苦,都在埋头干活。老陈年纪大,在下面做接续,手冻得通红,动作依然稳当。

就在我们处理一处关键接头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和断裂的巨响!我们扭头看去,只见另一组正在竖立临时杆的地方,一根被冰凌压弯的大树枝突然断裂,朝着下面作业的几个人砸下去!

“躲开!”赵班长嘶吼。

下面的人四散惊逃,但有个年轻工友反应慢了半拍,被树枝扫到了肩膀,惨叫一声摔倒在雪地里。更糟的是,那根临时杆也被带歪,朝着另一个方向倒去,而那个方向,正是我们刚刚清理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固定的一段导线!

“杆子要倒!压到线了!”老陈眼尖,大喊。

倒下的杆子如果压到那段导线,很可能造成短路,甚至引发新的断裂,而且下面还有受伤的工友!

电光火石之间,我离得最近,几乎没经过思考,抓起手边的一根绝缘操作杆就冲了过去。我不能让杆子完全倒下!我用操作杆顶住正在倾斜的杆身,想把它推向另一边没有人的空地。杆子很重,加上覆冰,我咬着牙,脚深深陷进雪里,用尽全身力气抵住。

“长生!危险!快闪开!”赵班长和二毛的喊声传来。

我感觉手臂的肌肉在撕裂,脚下的雪在滑动。杆子倾斜的速度慢了一下,但还在往下倒。就在这时,二毛和另一个工友也冲了过来,抓起地上的木杠,一起帮我撑住。

“一、二、三……推!”

我们三个人吼着号子,死命把杆子推离了导线的方向。杆子最终轰然倒在旁边的雪窝里,溅起漫天冰沫。

我脱力地坐倒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白雾一团团喷出。赵班长他们跑过来,先去看那个被树枝砸到的工友。还好,他穿着厚棉衣,树枝上的冰凌先着地缓冲了一下,只是肩膀脱臼,没有生命危险。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副经理赶过来,脸色铁青,看了看倒下的杆子,又看了看我们几个,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我知道,刚才那一下,如果杆子倒向不对,或者我们没撑住,后果不堪设想。

抢修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当最后一段线路接通,远处山村里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时,我们这群人站在雪地里,脸上结着冰霜,身上又脏又湿,却都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看到自己亲手恢复的光明,所带来的最朴素的满足感。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都累得东倒西歪。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恢复灯火的山村,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蓝工装,爬的那些高杆子,流的那些汗,甚至冒的那些险,好像都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这件事后来在公司里传开了,我也因此得了个表彰。爹娘知道后,娘后怕得直掉眼泪,爹闷头抽了一晚上烟,最后说:“以后……更得仔细。”

经过这次冻雨抢险,我在班组里,甚至在公司里,算是真正立住了脚。领导觉得我这人肯干,关键时刻靠得住。不久之后,公司要选拔一批年轻人参加地区电力局的技能培训,班长推荐了我。

培训在市里,三个月,理论加实操,接触的都是更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我像块海绵一样拼命学,我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培训结束考核,我拿了个优秀。

回来以后,我不再只是跟着干活的普通外线工了。班里一些技术活,老陈和赵班长开始有意识地让我牵头。比如新的变压器安装,更复杂的线路设计施工。我也把培训学到的东西,像什么更科学的受力计算、新工具的使用方法,慢慢教给班里的兄弟。大家起初不太习惯,觉得我“学生腔”,但几次实践下来,发现确实能提高效率、保障安全,也就都接受了。

电网改造的力度越来越大,我们县也开始规划建设第一座110千伏的变电站。这是个大工程,从各班组抽调骨干组成突击队。赵班长、老陈和我都被选上了。

变电站工地和野外爬杆子完全是两回事。巨大的构架,密密麻麻的母线,比腰还粗的电缆,还有那些精密的继电保护设备,看得我眼花缭乱。我负责配合安装高压线路部分,这需要更精细的测量和安装工艺,误差要求以毫米计。

工地上,除了我们本公司的,还有地区局派来的技术专家和设备厂家的工程师。我逮着机会就跟他们请教,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有个姓高的工程师,是地区局的技术大拿,看我好学,也乐意指点。他告诉我,电力这行,以后光靠力气不行了,得懂原理,懂技术,甚至要懂计算机监控。

这话我记在心里。工地休息的时候,别人打牌聊天,我就抱着图纸看,或者摆弄那些看不懂的英文标识的设备说明书。高工有时看见了,会过来给我讲讲。他说:“小李,你有股钻劲儿,是干技术的料。以后有机会,去考个工程师。”

工程师?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一个退伍兵,高中生,能当工程师?但高工的话,像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心里。

变电站建设工期紧,任务重,我们经常加班加点。有一次,在进行主变压器附件安装时,遇到一个技术难题,厂家提供的安装说明和现场实际情况对不上,几个老师傅琢磨了半天也没搞定,眼看要耽误进度。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脑子里回想高工讲过的一些类似案例和原理,又仔细对比了图纸和实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赵班长,高工,能不能试试从这个角度……调整一下这个支撑件的受力点?我看图纸上这里的标注和实物尺寸有点细微差别,可能说明书是按标准尺寸写的。”

大家都停下来看我。高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我指的地方,又拿出尺子量了量,眼睛一亮:“嘿!还真是!长生观察得细!来,按他说的思路试试看!”

调整之后,果然顺利安装到位。赵班长重重拍了我后背一巴掌:“行啊长生,长学问了!”高工也笑着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头那股劲儿,更足了。我忽然觉得,爹当年那句“电站好”,或许不只是指一份工资稍高的工作,更是指向了某种能不断学习、不断延伸的可能。

变电站投运那天,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当巨大的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控制室的指示灯一片碧绿,强大的电流通过我们亲手安装的线路和设备,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时,站在人群里的我,心潮澎湃。这座钢铁巨人,有我流过汗、动过脑的痕迹。

因为变电站建设中的表现,加上技能培训的优秀成绩,年底,我被公司任命为线路二班的班长。老班长赵大虎调到安全生产科当了副科长,他临走前,把用了多年的工具包递给我:“长生,带好兄弟们,活要干好,人更要带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接过工具包,感觉沉甸甸的。

当班长和当班员完全不同。不仅要自己技术过硬,更要会安排工作,协调关系,保障安全。班里十几个兄弟,性格各异,技术水平也参差不齐。我开始学着像老班长那样思考,把最危险的活留给自己或者安排给最可靠的人,尽量公平地分配任务,谁家里有困难也尽量照顾。技术上也不藏私,把我懂的都教给大家。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县城变化越来越大,楼房多了,工厂开了,用电量噌噌往上涨。我们的线路延伸得越来越远,设备也越来越先进。我从一个爬杆子的外线工,慢慢变成了一个需要看图纸、定方案、管人又管事的班长。期间,我结了婚,媳妇是经人介绍的,在小学当老师,贤惠懂事。爹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不少。

又过了几年,公司搞竞聘上岗,选拔供电所的副所长。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竞聘要演讲,要答辩。我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我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巡线能发现隐患,怎么带班组保证安全又提高效率,在变电站工地学到的新技术怎么用到日常维护里。我没啥大道理,就是干活的那些体会。

没想到,我竟选上了。老陈退休时来跟我告别,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长生啊,我干了一辈子外线,没想到班里能出个所长。你爹……有眼光啊。当年你要是去了粮局,现在顶天是个仓库主任吧?咱们这行,苦是苦,累是累,可你看,这亮堂堂的县城,哪离得开咱们拉的那一根根线?值!”

我送走老陈,心里感慨万千。是啊,值了。

当上副所长,管的事情更多了,从线路维护到客户报装,从停电计划到故障抢修。但我还是习惯经常往现场跑,穿上工作服,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我觉得,脚踩在地上,手摸着电线杆子,心里才踏实。

有一年夏天,雷暴特别频繁。一天夜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值班室电话响个不停,多个地方跳闸。最麻烦的是,一个新建的开发区,一条重要的10千伏线路故障,导致十几家工厂停电。这些工厂很多是生产线,停电损失巨大。

我带着抢修队冒雨赶到现场。故障点很快找到了,是一棵被风刮倒的大树压断了线路。但情况复杂,断线掉在潮湿的地面上,周围还有积水,贸然处理极易触电。而且,这条线路是双电源中的一路,另一路电源因为雷击也在检修,无法转供。

雨还在下,雷声隆隆。开发区的负责人急得团团转,说每停一小时电,损失几十万。工人们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我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现场。断线两端离得较远,直接接续不可能。常规做法是停电,做好安全措施再处理,但那需要时间。我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培训时学过的各种方案,忽然想起高工讲过的一种临时旁路带电作业法,可以在不断电的情况下,用特殊装备临时接通线路,然后再从容处理故障点。但这种作业对绝缘要求极高,风险很大,我们县公司从没做过。

“有绝缘斗臂车吗?”我问。

“有,所里新配了一台,但没人用过带电作业。”一个老工人回答。

“把车调来。准备旁路电缆和全套绝缘防护用具。”我下了决心,“我上去操作,你们在地面配合,严格按照带电作业规程来。”

“李所,这太危险了!雨还没停!”有人劝阻。

“顾不了那么多了。准备吧,我负责。”我穿上厚重的绝缘服,戴上绝缘手套和护目镜,检查了所有工具。绝缘斗臂车开了过来,我坐进绝缘斗,缓缓升向故障点。

雨水打在绝缘斗上噼啪作响,下面的工人都穿着雨衣,紧张地仰头看着。我深吸一口气,屏蔽掉所有杂念,心里默念着操作规程。绝缘斗停在合适位置,我小心地操纵机械臂,将旁路电缆的接头逐渐靠近带电的线路……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绝缘手套里手心的汗。当第一个接头成功连接,电流表显示旁路通路正常时,我稍稍松了口气。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临时旁路全部接通,故障点被隔离,下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开发区恢复供电了!我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从斗臂车下来,腿有点发软。开发区的负责人冲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工友们围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我知道,这次冒险成功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了一种新的、高效的抢修方法。

这件事后来被写成材料报到了市局。高工已经退休了,听说后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长生,好样的!没给咱们外线工丢脸!胆子大,心还细,是干大事的料!”

年底,我被调到县公司生产技术部当主任。离开供电所那天,兄弟们来送我。二毛也成了班长,他捶了我一拳:“长生哥,以后当了大官,别忘了咱们还得爬杆子!”

我笑着回他一拳:“忘不了。杆子爬过,才知道电是咋来的。”

坐在宽敞了些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电网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很多都是我熟悉甚至亲手架设的。我常常想起刚退伍时那个站在劳动局门口迷茫的年轻人,想起爹那句“电站好”,想起第一次爬杆子的紧张,想起冰天雪地里的抢修,想起变电站工地的油污,想起雷雨夜高空作业的心跳……

粮局那边,后来听说改制了,很多仓库关了,人员分流。战友王强买断工龄,开了个小卖部。有次街上碰到,他感慨:“还是你爹有远见。我这……唉,不说啦。”

远见吗?我爹一个老农民,他可能不懂什么技术发展、行业前景。但他用最朴素的眼光,看到了“电线”比“粮本”更长的未来。他给我的选择,是一条需要不断攀登、不断流汗、甚至有时需要冒险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每一点光亮,都能照见自己的汗水。

我拿起电话,打给家里。爹接的,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

“爹,晚上我回去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娘包了饺子。”

我放下电话,看向窗外。县城灯火通明,远处新区的霓虹闪烁。我知道,那每一缕光亮的背后,都连着无数根沉默的线,连着无数个像我一样,曾经或正在攀爬杆子的人。

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因为我知道,我爬过的每一根杆子,接通的每一段线,都在点亮着这片土地,也点亮着自己的人生。这,或许就是父亲那句最简单的话里,最深沉的意味。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