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蜷缩着身子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被角从她手里滑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盖回去,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天的票不改了。
3
火车到镇上已经天黑了。
我爸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踮着脚往人群里望。
他身上那件军绿棉袄穿了好几年,头发比上回见又白了一圈。
安安先看见他。拖着小行李箱冲过去,箱子轮子在地上咣咣响。
“外公!”
我爸蹲下来接住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抱着安安站起来时,腿打了个晃。
“又沉了。”他笑出满脸褶子。
安安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讲火车上的事。
看见了牛,过了一条好宽的河,隔壁阿姨分了她一颗糖。
我爸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来接我的行李箱,我没让。
他就空着那只手走在我旁边。
路过镇口菜市场的时候,安安趴在我爸肩头,盯上了糖画摊子。
我爸掏出五块钱:“外公给你买个蝴蝶的。”
安安摇头。“妈妈说不能乱花钱。”
我知道她想吃,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爸把钱递了过去。
到家时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灶屋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浓得隔着院墙都闻得见。
她迎上来,先摸了摸安安的脸,再低下头看安安的棉裤。
三层补丁,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她的手在裤腿上停了很久。
“先洗手吃饭。”她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了四碗排骨汤,一盘炒时蔬,一碟咸鸭蛋。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安安平时吃的不多,今天筷子几乎没停过。
“好吃吗?”我妈问。
安安嘴里含着骨头,含含糊糊:“外婆炖的最好吃。”
我妈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吃完饭,我妈从里屋抱出一叠布料,蹲下来在安安身上比了比。
“给你做身新棉裤。”
安安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
“妈妈缝的,还能穿呢。”
我妈没接话,抱着布料坐到缝纫机前。
晚上安安睡了。
我妈进去掖被子,拉开她的手看了一眼。
两只手四个冻疮,食指上那个最大,裂口结了黑红的痂。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出来后坐到灶台边,我在旁边择菜,两人都没出声。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比上回深了。
“安安多久没吃过排骨了?”她开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好像很久了。
“记不清了。”
她盯着火苗。
“以后别走了。”
我还没接话,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顾成的名字。
我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起身把安安房间的门轻轻带上。
“我去给安安掖掖被子,后院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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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起电话。
“安安的学校通知我了。”顾成的声音压着火气,“你真给安安办了退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安安好好念书。”
“在市重点不叫好好念书?那学校……”
“读不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下个月工资发了……”
“你的工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黑黢黢的桂花树,“六千八。每月替何瑶交房租两千三,小宇幼儿园一千五。
安安的医保该续了,三百八,我问了你三次,你转头给小宇买了八百块的乐高。
加上钙片、衣服、看病,你上个月给何瑶转了多少,你自己有算过吗?”
他不说话。
“我帮你算,咱们的房租一千六,水电三百,安安学费,两个人吃饭。你上个月发完工资又借了一千给何瑶换热水器。家里米缸早见底了,是我妈从老家寄的粮。”
陈铭走了,他老婆孩子我不能不管……”
“安安才是你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安安了?!”
院子里的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在喊,声音矮了下来。
“何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不可能看着不管……过了这阵……”
“八年了,顾成。”
他又不出声了。
“安安上次过生日。”我说,“你给小宇订了黑天鹅的蛋糕。小宇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八块,你、何瑶、小宇、何瑶她妈,一人吃了两块。”
“吃不完的你打包回来,切了一角边角料给安安。你说下次给安安补一个,她等了三年。”
“我不是说了……”
“安安写了一段话,你要不要听。”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蛋糕。上面写安安生日快乐。她喜欢粉色的草莓味,不喜欢巧克力味。
但她没有一句抱怨,因为每次爸爸买的都是巧克力味的。因为弟弟喜欢。”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顾成的呼吸在听筒里变粗了。
他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攥了一下手机。
“我要离……”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赖赖唧唧的哭腔。
“爸爸,爸爸你抱!”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急不慌,像一句说过一千遍的口头禅。
“小宇别闹,让爸爸先打电话。”
顾成猛地捂话筒,窸窸窣窣一阵响。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外婆刚缝好的布老虎,光着脚站在门槛上。
她歪着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妈,”她揉了揉眼睛,“电话里是弟弟在叫爸爸呀。”
她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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