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华熙生物微信公众号刊发了一篇深度长文:《关于生物制造的科幻、历史幽灵与未来高地》,引发关注与思考。
2026年,“十五五”规划将生物制造推至国家战略的最高优先级,与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并列,定位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物质引擎”。此前一年,政府工作报告已首次提出“培育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从“培育”到“增长点”,短短两年,政策话语急速升温。与此同时,美国签署“国家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倡议”,欧盟发布《与自然共建未来》,英国出台《生命科学产业专项计划》——全球主要经济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将生物制造提升至国家安全与战略竞争的层面。
目前,中国生物制造已占得先机:全球70%的发酵产能、一批世界冠军企业(华熙生物透明质酸全球市占率超40%,凯赛生物长链二元酸约80%,华恒生物丙氨酸约60%)、从“工程红利”向“科学红利”过渡的强劲势头。然而,华熙生物组织的这场跨学科、跨领域深度研讨,却揭示了一个远比产能规模更为复杂、也更为深刻的命题:中国生物制造亟需构筑起独立的科学底层逻辑与产业生态系统。
生物制造何以成为“未来高地”?
华熙生物微信公众号刊发的深度长文《关于生物制造的科幻、历史幽灵与未来高地》(以下简称“文章”)以阿瑟·克拉克《2001:太空漫游》中的月球基地开篇,精准点出生物制造的本质革命:将人类获取能量的方式,从依赖光合作用的二维农业,转向多维度、多能量来源的生物制造。在星际飞船上,不再需要广袤农田,取而代之的是精密的发酵罐——微藻在核聚变生物反应器中生长,酵母被改造成“细胞工厂”。这一想象并非遥不可及。2025年,中国农业科学院都市农业研究所提出“星际农业”概念,筛选螺旋藻、裸藻、莱茵衣藻等“星际先锋”物种,结合基因编辑和智能发酵,构建完全不依赖耕地、淡水、传统作物的食物生产模式。其价值远不止于太空:当微藻可在荒漠戈壁、极地高寒地带实现工业化量产,地球上的粮食安全问题也将迎来革命性解决方案。
科幻的另一重照进现实,体现在人类生命质量的跃升。恒星际航行需要“造境生物”——通过基因工程改造出适应封闭小环境、无惧微重力和高辐射的生命形态。这不仅是航行的工具,更指向生物制造的核心能力:自主改造生命本身,使其具备更强大的能力,并以更大规模、更低成本应用于人类社会。在衰老干预领域,科学家已开始期待“寿命逃逸奇点”——科技对衰老的延缓速度超过人类自然衰老的速度。然而,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表达的忧虑同样真实:如果这类技术如此昂贵,以至于少数精英才能享用,他们是否会成为新物种?
文章指出,最有可能缩小这种不平等的路径,正是生物制造——将微生物改造为高效细胞工厂,生产原本稀缺的功能分子,从基因层面修复细胞损伤、增强免疫与认知功能。这正是生物制造被各国提升至战略高度的根本原因:它不仅是产业竞争的工具,更关系着未来人类生活方式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
“历史机遇”与隐性成本
中国生物制造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加入WTO后承接西方国家外溢的产能,逐步培育起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和工程人才体系。成本红利、供应链体系红利、工程师红利“三红叠加”,奠定了今天全球70%发酵产能的地位。一批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企业脱颖而出。
然而,文章敏锐地指出,中国正从“工程红利”向“科学红利”过渡。在生物制造领域,论文发文量和专利申请量全球占比均超20%,展现出日益增强的原始创新能力。但这一转型也意味着进入“科技无人区”,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挑战并非孤立于生物制造,而是与芯片、工业母机等关键领域在共同面对着。
三大领域的共性短板
中国曾长期领先于全球的瓷器产业,为何在工业革命后被欧洲取代?吴军博士在《文明之光》中指出:中国工匠依赖师徒口传心授的“手感”和“秘方”,导致工艺在“发明—失传—再发明”的怪圈中循环;而欧洲人采用定量分析和比较实验,系统记录瓷土配比与烧制温度的内在逻辑,使技术进步建立在材料科学底层知识基座之上。指南针同样如此——它被多次发明又多次失传,原因在于发明往往为了解决具体问题,未能像西方那样从中抽象出磁物理学的基本原理。
这种差异的本质,在于传统技术长于解决“怎么做”的具体问题,而近代科学追问“为什么”的普遍规律。赵东元院士的警句直指要害:“理性的翅膀一旦拴上了应用的铅砣,那它永远飞不了。”
文章将此归结为三个共性问题:一是底层工具“失语”,缺乏对物理世界与生命系统的自主认知能力。二是关键部件“断链”,存在基础材料与精密工艺的历史欠账。三是工程化“断裂”,还存在从实验室到量产的“死亡之谷”。
其中,马光辉院士明确指出,国产填料亟需替代进口,避免关键时刻被“卡脖子”。已上市介质种类有限、结构单一,难以满足上游新产品的高效分离纯化要求,背后是“中国分离介质和装备早期基本依赖进口,相应的检测规范和产品标准匮乏”的历史欠账。
郑裕国院士揭示了后端瓶颈的本质:生物催化面临五大瓶颈——与其他合成单元过程关联度低、与产品分离集成性差、酶与其他催化元件协作效率低。他直言,高强度工业环境下生物催化剂易失活、重复利用率低,“经济性差”成为限制高效生物制造发展的关键问题。丁奎岭院士的批评更为尖锐:“生物合成、化学合成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自己把自己包得非常的紧。”化学合成发表论文三百多万篇,生物合成一百多万篇,但交叉协同领域不到1000篇——“这就是问题所在”。
上述这些的确在拷问着我们今天的产业根基。
谁才是产业突破的关键整合者?
文章通过三个历史案例,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发明家提供思想,但真正完成产业转化、整合资源、承担风险的,是企业和企业家。
第一个历史案例是瓦特与博尔顿。1765年,瓦特加入伯明翰“月光社”,与教授、企业家合作研制蒸汽机。但初始投资很快花光,公司破产。直到铸造厂老板马修·博尔顿接手专利,不仅提供资金,还帮助精加工工艺。1776年,第一批新型蒸汽机问世——从研究到问世历经15载,到量产大卖整整63年。没有博尔顿,历史将如何改写?
第二个历史案例是特斯拉与摩根。J·P·摩根资助特斯拉建设沃登克里弗塔,但摩根希望的方向是无线电通讯的商业机会,而特斯拉聚焦于至今无法规模化运用的无线供电。当马可尼抢先实现跨大西洋无线电通讯,摩根停止资助,特斯拉负债累累。天才的悲剧在于:科学家对技术方向的兴趣,未必与产业转化者的市场判断一致。
第三个历史案例是ASML与飞利浦。上世纪80年代初,ASML只是飞利浦内部一个挣扎十余年的“问题儿童”,无人愿意接手。1984年合资成立ASML,起初只能在木制营房里工作。但飞利浦提供了两项领先技术和一批顽强工程师。此后几十年,ASML凭借与英特尔、三星、台积电的战略联盟,在EUV领域垄断全球。关键启示:没有飞利浦这样的生态领导企业,就不会有ASML;没有关键客户和战略投资者,ASML也无法坚持近二十年的EUV研发周期。
这些案例共同指向:当我们感叹中国新兴产业缺乏生态领导企业时,我们是否有足够战略定力去培育还不成熟的未来生态领导者? 还是希望学术界单独扮演产业资源和转化方向的主导者?
文章给出的答案是:培养市场化的生态引导企业,让科学家专注研究,让企业家组织资源并预见和承担创新的风险。
守住未来高地的战略节点
面对全球产业转移,有一种过于乐观的预期认为:中国拥有快速反应的成体系制造业,这种优势很难被转移。文章援引智能制造专家林雪萍在《供应链攻防战》中的观点警示:中国供应链的真正对手,并非美欧的回岸制造,而是东南亚、南亚、墨西哥等构成的第二套供应链。在全球化2.0时代,安全因素正被置于成本和效率之上进行考量。
制造能力不会自然催生对底层工具的掌控。正如中国台湾拥有全球最强的芯片代工能力,却未能发展出稍有规模的EDA厂商;韩国拥有三星、SK海力士,在EDA领域的全球份额却接近为零。当中国生物制造缺乏底层基础工具、缺乏强大品牌背书、缺乏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大学研究机构做后盾时,我们的护城河在哪里?
文章提出了“指挥高地”的概念——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造工厂,而是具备四种能力的战略节点:
一是贴近工厂:深植于产业一线,理解真实的生产痛点和工程约束;二是联通学界:与高校、科研院所保持紧密互动,将前沿科学导入产业实践;三是积累科学洞察资产:系统记录数据、提炼规律,穿越“陶瓷时代”的经验主义陷阱;四是产出基础工具和方法:最终,为全球生物工厂提供最高效的科技和工程解决方案。
这可能是最能体现中国优势的研发中心——生物制造中试基地的战略定位。它不仅是实验室成果的放大验证平台,更是连接科学与产业的转化枢纽。在这里,工程问题的解决能反过来推动科学认知的深化,发展出可以构筑长期壁垒的工具和方法,最终通过对数据和底层工具的掌控将制造能力变成全球化的高端服务能力。
然而,现实困境在于“资产公共化”的缺失。深圳、天津等地已进行卓有成效的探索,但客观审视,这些资产远未公共平台化——它们更像是建起了崭新大楼和拥有最新设备的新学校,而让这样的学校拥有大师和充满活力的创新者还有待时日。商业环境长期存在“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倾向:企业倾向于自建体系而非培育生态合作伙伴,高校倾向于追求论文发表而非产业转化,投资倾向于可见的硬资产而非无形的软生态。最终可能导致设备闲置与重复建设并存,数据孤岛与经验隔阂同在。
戴蒙德之问:我们能否守住高地?
文章结尾引用了历史学家贾雷德·戴蒙德晚年的追问:中国的农业文明,究竟是在与新月沃地的交流中渐次萌发,还是基本上由其自身独立孕育而出?地理与农业构成了历史那只更为深远的手——农业催生了金属冶炼、数学推演、哲学思辨,也诞生了最初的大学。有了农业这一根基,工业文明的出现几乎是水到渠成。
戴蒙德并未公布这一研究的结论。或许,这个问题本身,他始终未能得出确切的答案。但文章将其转化为一个更为紧迫的现实追问:
无论是芯片、工业母机还是生物制造,我们能抛离陶瓷时代的幽灵,独立地构筑出完整的科学底层逻辑和底层工具吗?我们能培养出完整的生态,并让生态的中枢承担起公共使命吗?我们能在全球产业的流动转移中守住自己的指挥高地吗?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正如文章开篇所言:“正确问题的提出,可能是找到正确路径最重要的开始。”
总之,这场由华熙生物组织的跨学科交流,其价值正在于此:它没有给出终极答案,却为所有关心中国生物制造未来的人,提供了一面足以照见深层结构问题的镜子。守住未来高地,需要的不仅是政策和资本的力量,更是一场关于科学方法论、产业组织方式和生态公共性的深层制度创新。这或许是这篇文章留给读者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此文只是为了传递更多的讯息或观点,不代表任何有倾向性的投资意见或市场暗示,仅供行业参考。图片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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