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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某偏僻山村,名不可考,去县治百三十里,山高路隘,商旅罕至。村头一株老槐,不知几百年,粗须三人合抱,枝叶层层如盖,远看像女子广袖垂地。夏日遮阴半条街,五月槐花开时,满村甜香,蜂蝶成阵。

村人呼之"槐娘树"。

这称呼起于何时,无人说得清。只知祖辈传下来,都说此树有灵,不可砍伐,不可攀折,逢年节在树下供一碗清水、几枚素饼。有老人言,夜里走过树下,偶闻枝叶窸窣,像女人低语,又像哄孩子,听不真切。

亦有老人说,此槐乃阴槐。阴槐者,根汲地脉阴气,久而成精,最喜近人身。尤喜纯净童阳,若孩童日夜依傍,不出三五年,阳气渐亏,骨软神倦,形如枯草。

但这话无人当真。因槐娘树实在太温柔了——别的树遮阴是遮阴,槐娘树的阴是凉的、软的,像被人扇了一柄绢扇。别的树开花是开花,槐娘树开花时,花落满地不腐,踩上去绵软如絮。别的树引鸟,槐娘树引的是黄鹂、绣眼,叫声清脆,不像乌鸦那样叫人心里发毛。

这样一株树,怎会是妖。

那年秋天,有人把一个孩童丢在槐娘树下。

孩童约莫两三岁,裹一条破褥子,放在树根岔口处。天将雨,乌云压山,村里人各自关门闭户,无人出来看一眼。孩童不哭。或者说,哭过了,哭哑了,只偶尔抽噎一声,像小猫打喷嚏。雨水落下来,先淋在槐叶上,再顺着枝条滴到他身上,一滴一滴,冰凉。

然后枝叶动了。

不是风。风还没起。是那些枝条自己动了,缓缓地、柔柔地,像一只手伸出来,又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在孩童头顶结成一个棚。雨被挡在外面,棚里是干的,还有一点淡淡的槐花香。

孩童抬起头。

树下站了一个女子。白衣,不施粉黛,头发极长,垂至腰际,发间别着一朵惨白槐花。面目说不上美丑,只觉得柔,眉是柔的,眼是柔的,唇角是柔的,连下巴的弧度都是柔的。像一汪水,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女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童的脸。手指是凉的。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嗓音像风吹过干树叶,沙沙的,却带着暖意,"怎被丢在这里?"

孩童又抽噎一声,往后缩了缩。女子不恼,从枝上捻下一颗露珠,递到他嘴边。露珠落在唇上,甜的,比蜜水还甜。孩童舔了舔,不哭了。

"从今往后,"女子微微笑了,"唤我娘吧。"

孩童不懂什么是娘。他只知这个人挡了雨,给了甜水,手指虽凉,摸在脸上却是轻的。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娘……"

女子把他抱起来,搂在怀中。她的怀抱也是凉的,像秋天的井水,但孩童往里钻了钻,不觉得冷,只觉得安静。一种从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安静。

雨下了一夜。槐娘树下,枝叶不透半点水,白衣女子抱着孩童,轻轻晃着,像摇篮。

天明时,村人出门,看见那孩童仍在树下,裹着破褥子,睡得正熟。破褥子上落了一层槐花,白白的一层,像是被人特意盖上的。女子不见了。孩童醒了,不哭不闹,只伸手抓树皮,抓得咯咯笑。

村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村东头的王婆子叹了口气:"造孽。留下吧,我勉强养着。"

从此这孩童便留在村里。无名无姓,因在槐树下捡的,又求个长远,便唤作"长生"。

长生五岁那年,王婆子病死了。

也不算病死。王婆子六十多岁,本就老迈,那年冬天格外冷,她咳了一个月,一天夜里咳出血来,第二天就没了。村里人凑了几尺薄棺,埋在村后乱葬岗,连个碑也没立。

长生不哭。不是不伤心,是不知道什么叫死。他只知那个给他糊过纸鸢、缝过棉袄的老婆婆不在了,屋子里空了,灶台冷了,夜里没人给他盖被子了。

他又去了槐娘树下。

夜里,月亮很圆。长生缩在树根岔口,那是他小时候被放下的位置,他记得。他把脸贴在树皮上,树皮粗粝,磨得脸疼,但他不挪开。

"娘,"他说,"王婆婆不在了。"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我冷。"

枝叶动了。不是风,他又感觉到了——是枝条自己动的,像一只手伸下来,轻轻搭在他肩上。槐花从枝头飘落,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像一床被子。

然后他又闻到那股甜香,极淡,极远,像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他睡着了。梦里有人抱着他,轻轻晃。手指凉的,怀抱凉的,但往里钻一钻,就暖了。有人在耳边哼一支曲子,没有词,只有调子,像风过槐叶,像雨打芭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声音。

"娘……"他在梦里喊。

没人应。但晃动没有停。

天明醒来,长生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一层槐花,夜里明明冷得发抖,此刻却浑身暖融融的,像睡在热炕上。

从此他日日来树下。

长生六岁,村里人已不大管他。他自个儿在村头游荡,饿了到各户讨口吃的,渴了到溪边捧水喝,夜里回王婆子留下的破屋睡觉。没人教他读书,没人教他种地,他像一条野狗,又不像——野狗会咬人,他不咬,只是怯,见人就躲,眼睛却亮,像两颗黑棋子。

唯有在槐娘树下,他不躲。

他每日清早就来,靠着树根坐着,跟树说话。说今天讨到了一块饼,说溪里的鱼跳得老高他抓不着,说隔壁张大哥家的狗又追他了。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像对着一个活人。

树不应。但枝叶会动。不是每次都动,也不是想动就动。有时长生说了半天,树纹丝不动,他就鼓着嘴,说"娘不理我了"。有时他只说了一句"娘我困了",枝条就慢慢垂下来,在他头顶结成棚,落一地花,像说"睡吧"。

长生分不清这是风还是什么。他不在意。他只知道这棵树跟别的树不一样。别的树是树,这棵树是娘。

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看见她。

午后,日光正烈,村里人都在屋里歇晌,长生在树下打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树干后面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垂腰,发间别一朵槐花,正低头看他。

他揉了揉眼。女子还在。

"娘?"

女子微微笑了,没说话,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手指是凉的。

长生翻身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颗鹅卵石,青白色,他在溪边捡的,洗得干干净净,圆溜溜的。

"给娘的。"他双手捧着递上去。

女子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头,又看了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她接过石头,转身放入树洞。再转身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琥珀色的东西,晶莹剔透,像蜜又像玉。

"这个给你。"她说,嗓音沙沙的,"叫槐脂。娘身上的东西。"

长生接过来看,里头有光,对着日光照,光在里面转,转得极慢,像困在琥珀里的虫。

"好漂亮。"他说。

"莫给旁人看。"女子说,"这是咱娘俩的。"

长生使劲点头,把槐脂贴在胸口,珍重得像揣着一颗心。

女子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时,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枝叶轻轻晃了晃,像一件白衣被风吹起又落下。

长生不害怕。他把槐脂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看到里面有一缕极细的白丝,像头发,又像根须。他看了很久,说:"娘,你真好看。"

树不应。但落了一朵花在他鼻尖上。他打了个喷嚏,笑了。

长生七岁以后,跟村里其他孩子彻底疏远了。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渐渐的,他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不来找他。起初还有几个胆大的孩子来槐娘树下玩,捉迷藏、爬树、拿弹弓打鸟。长生起初也跟他们一起,但玩着玩着就走神,总往树那边看,好像怕谁弄疼了树似的。别的小孩爬到树杈上,他就急,喊"下来,别踩她!"别的孩子拿小刀在树皮上划着玩,他就扑上去夺刀,像护命一样。

孩子们觉得他怪,渐渐不来了。

况且——他们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在槐娘树下玩,玩着玩着就想回家。不是害怕,是忽然觉得乏,觉得没意思,觉得身上发凉,想回到自家灶台边去。这感觉每次都有,久而久之,便没人来了。

只有长生不怕。他在树下越待越久,从早到晚,连吃饭都在树根上吃。他跟树说话,跟树叶说话,跟树洞里的蚂蚁说话。有时夜里不回破屋,就枕着树根睡。

那些夜里,枝条会垂下来,在他身上轻轻扫,像给他盖被子。他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坐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

"娘。"

"嗯。"

"你说我长大了,是不是就不能睡在你脚边了?"

"……"

"那我不要长大。"

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比刚才更轻,更慢。

长生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树根的苔藓里。苔藓是潮的,凉的,但他觉得暖。

他不记得这些是梦还是真。他不分。

长生八岁那年的事,后来想起来,像一道裂缝。

那年秋天,一个过路书生在村里借宿。书生姓什么没人记得,只记得他穿一件蓝布长衫,背一口书箱,说话文绉绉的,自称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他在村里住了三天。第二天傍晚,他路过槐娘树下,看见长生坐在树根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得认真,圈套圈,像水波纹。

书生站住了。

"这孩子,几岁了?"

"八岁。"长生头也不抬。

"读书不曾?"

"不识。"

书生蹲下来,看他画的圈,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倒像是字。"

长生停了手。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只是随手画的,像树枝的纹路,又像水里的波纹。

"你聪慧。"书生说,"若去县学读书,或有出息。"

长生抬起头,看着书生。书生戴着方巾,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道纹,像两道浅浅的沟。

"县学是何处?"长生问。

"在城里。有许多先生,教读书、写字、算数。"书生说,"学成了,可以考功名,可以见天子。"

长生从没听过这些。他眨了眨眼,忽然问:"城里也有树吗?"

书生笑了:"自然有。比这棵大得多。"

"有槐树吗?"

"有。城里什么树都有。"

长生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去。"

"为何?"

"娘在这里。"

书生以为他说的是墓。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走了。

但那粒种子已经落下了。

那天夜里,长生破天荒没去树下睡。他躺在破屋里,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结的蛛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城里什么树都有。"

他不是想去城里。他是想……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动了一下,像一只虫,像一颗发芽的种子,痒痒的,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树下,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有个人说,城里什么树都有。"

树不应。

"我……我不是想去。"他补了一句,声音小了,"我就是问问。"

枝叶没动。过了一会儿,落了一朵花在他手背上,枯的,不新鲜,像是被风吹下来的旧花。

长生看了看那朵枯花,没说话。他把花揣进怀里,跟那块槐脂放在一起。

书生走后,长生变了。

不是大变,是小变。像一面墙上出现了一条细纹,不仔细看不出来。他开始站在村口往远处看。以前他从不在意远处的山、远处的路,他的世界就是这棵树,树以内的东西是真实的,树以外的都是虚的。但现在他开始看了,看山那边的天是什么颜色,看路拐弯的地方通向哪里,看偶尔走过的商旅背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甚至偷偷跟着一个货郎走了半里路,然后自己跑回来了。跑回来时喘得厉害,靠在树根上,心跳得像打鼓。

"我就是看看。"他对树说,"没走远。"

树不应。

他又说:"娘,你莫生气。"

枝条动了一下,极轻,像叹了口气。他分不清是风。

那年冬天,长生病了一场。

也不是大病,就是怕冷,浑身没劲,吃什么吐什么。村里卖草药的刘郎中看了看他,说"阳气虚,吃几副补药便好"。药吃了,见效不大。长生还是怕冷,手指甲盖发青,嘴唇发白。

村里人已不大注意他了。只偶有人说一句"那孤儿怎么越来越瘦了",然后便忘了。

但槐娘注意到了。

那天夜里,长生缩在树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忽然一阵暖意从背后传来,不是热,是一种柔柔的、慢慢渗进骨头里的暖,像泡在温水里。他迷迷糊糊回头,看见树根处亮着一点光,极淡,像萤火,又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的光斑。

光里面有一只手,白的,凉的,轻轻贴在他背上。

"娘……"

"莫怕。"

他第一次听清了她的声音。不是沙沙的,是软的,像棉絮,像刚晒过的被子。他靠过去,想抓住那只手,手却散了,像水雾。

"莫怕,娘在。"

他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病好了大半,不抖了,也不吐了。只是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不疼。

他把红痕给树看。

"娘,这是什么?"

树不应。红痕三天后自己消了。

书生第二年春天又来了。

这次不是借宿,是专程来的。他背着书箱,走到槐娘树下,看见长生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泥巴捏小人儿。捏了一个又一个,排成一排,全是人的形状,没有面目。

"长生。"书生叫他。

长生抬头,认出了他,眼神有一瞬的亮,又暗下去。

"你还记得我说的县学之事?"书生蹲下来,"我想了一冬,觉得你这孩子不该荒在这里。我愿带你同去,束脩之事,我来想办法。"

长生没说话,手里继续捏泥人。

"你今年九岁了。"书生说,"再大些,就晚了。"

长生停了手。他低头看着泥人,看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娘怎么办?"

书生一愣:"你娘……不是葬在——"

"不是那个娘。"长生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是这个娘。"

书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看老槐树,又看了看长生。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长生,这棵树……你莫要太依恋它。"

"为何?"

书生犹豫了一下,说:"我读书多年,略通一些杂学。此树枝叶异常繁茂,根须外露,是阴木之象。阴木者,汲阴气而生,近之过久,于人不利的。"

长生不说话了。

书生又说:"我不是吓你。你看你自己,面色苍白,指青唇白,不像九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长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盖果然是青的。

"你若愿意,明日一早,随我走。"书生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想。三天后我来找你答话。"

书生走了。长生坐在树下,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夜里,枝条没有垂下来。花也没有落。

长生第一次觉得这棵树是静的。不是平常那种温柔安静的静,是一种……关上了门的静。像有人把脸转过去了。

"娘?"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娘,我不是要走。"他说,"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就是什么?就是想看看山那边是什么?就是想尝尝读书是什么滋味?就是想……想离开一会儿?

"我回来。"他说,"我看完就回来。"

还是没有回应。

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发现树根处多了几颗槐花蜜饯,用树叶包着,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花蜜饯是甜的,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没吃。

第二天,他去村里找刘郎中。

"郎中,你跟我说实话。我这身子,是不是跟那棵树有关?"

刘郎中正晒草药,听了这话,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看长生,又低头继续翻药草,翻了一会儿才说:"你怎的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说。"

刘郎中叹了口气:"我原先不好讲。你这三四年,面色一年比一年差,脉象一年比一年沉。寻常孩童阳气旺盛,你这脉象倒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着似的。我说不上来,也不确定。你若不信,去镇上找周道士看看,他比我懂。"

长生没去镇上。

他回到树下,把那包花蜜饯放回树根处。

"娘,"他说,"你是不是在害我?"

树不应。

"你若在害我,你告诉我。"

枝叶一动不动。五月的风吹过来,满树花叶都在晃,唯独他靠着的这一截树干,纹丝不动,像一段死木。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认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树还是不动。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在树下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

走了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又像树枝被风折断的声音。他没回头。

那天夜里他没去树下,睡在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极轻,像赤脚踩在泥地上,沙沙的。脚步声走到门前,停了。

长生屏住呼吸。

门没响,窗没响,脚步声又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舍不得走。

他咬着被角,没出声。

第三天,书生来了。

长生站在树下等他。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裳——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少了几块补丁——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样子了。

"我跟你走。"他说。

书生露出喜色:"想好了?"

"想好了。"

长生转身,面对老槐树,深深鞠了一躬。

"娘,孩儿走了。"

他等着。等枝条动,等花落下来,等那个声音说一句"去吧"或者"别走"或者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树立在晨光里,枝叶郁郁,跟往常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跟着书生走了。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老槐树远远的,像一团灰绿色的云。他好像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白的,又好像没有。

他转回头,不再看了。

他们走了不到半里路。

长生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书生回头。

长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踝处,一圈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东西箍过。他弯腰去摸,青痕是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冰。

"等等。"他说。

他蹲下来,把裤脚撩起来。青痕不止一圈,从脚踝往上,小腿上也有,一圈一圈的,很淡,像树皮的纹理印在了皮肤上。

书生也蹲下来看,脸色变了。

"这是……"

长生站起来,往回看。来路上什么都没有,雾散了,田埂清清楚楚,连只鸟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他,不是手,不是绳子,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拽的力气,往回拽,往那棵树的方向拽。

"我走不了。"他说。

"什么?"

"我走不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不让我走。"

书生拉他的手。长生跟着走了几步,脚踝上的青痕变深了,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像藤蔓往上爬。一阵眩晕涌上来,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莫拉了。"他说,"越拉越疼。"

书生松开手,看着他。长生的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但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先走吧。"他对书生说。

"长生——"

"莫等我。"他回过头,往村子的方向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不会放我的。"

书生在身后站了很久。后来他一个人走了,再没来过这个村子。

长生回到树下,靠着树根坐下来。青痕慢慢退了,从膝盖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脚踝,最后只剩脚踝处一圈极淡的印子,像旧伤疤。

"娘,"他说,"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走。"

枝条动了。极慢极慢地垂下来,在他头顶结成棚,落了一层花。花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白的,软的,香的。

"但你也不该害我。"

枝条停了。

"你若是害我,我便死了。我死了,你一个人守着,不还是孤零零的?"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哭,又像笑。

长生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

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走的事。书生来过的痕迹很快被村里人忘了,好像那个人从没出现过。长生照旧日日来树下,照旧跟树说话,照旧把捡到的小东西放进树洞。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把脸贴在树皮上了。以前他贴着睡,觉得安心,现在贴上去,觉得凉,从里往外的凉,像靠在一块冰上。他挪开一点,又挪开一点,最后只拿后背靠着。

夜里枝条垂下来扫他,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往里钻了。他把枝条拨开,翻个身,背对着树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防备,还是只是……怕了。

槐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开始更频繁地现身。以前是一年见一两次,现在三五天便见一次。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月下,有时是长生午睡醒来,看见她坐在树根上,低头看着他。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柔的,像水,现在还是柔的,但水底下多了东西,像淤泥,像暗流,像深不见底的黑。

长生被她看得不自在,说:"娘,你莫这样看我。"

"看你。"她说。只有这两个字。

"看什么?我又跑不了。"

她不答。还是看。

长生低下头,抠树皮上的苔藓,抠了一块,又抠一块。抠着抠着,手指碰到一条细细的东西,硬的,凉的一——是树根。树根从地底下拱出来,贴着地面,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朝他脚边延伸。

他缩回手。

"娘。"

"嗯。"

"这根,是你吗?"

"……"

树根停了。停了一瞬,又慢慢缩回地底下去了,像一条蛇钻回了洞。

长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泥土上有一条浅浅的痕,像被什么东西犁过。

那年夏天,村里最老的李老汉死了。

李老汉九十二岁,是村中辈分最高的人。死前把几个儿子叫到床前,说了一句:"村头那棵槐,迟早出事。"儿子们问什么事,他摇摇头,说不出更多了,当天夜里咽了气。

出殡那天,棺材从村头抬过,经过槐娘树下时,抬棺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踉跄,棺材差点落地。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说"脚滑"。但旁人看见,他俩脚下的地面是平的,没有石子没有泥。

这事传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倒是李老汉的话,被几个老人记住了。有天傍晚,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纳凉,远远看着长生在树下睡觉,压低声音议论。

"那孩子越来越不像样了。"

"脸白得跟鬼似的。"

"跟那棵树脱不了干系。"

"以前也说过,没人听。"

一个老妪忽然说:"我夜里起来解手,经过那树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在哼曲子,小孩在哭。我走近了,又没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跟长生说?"

"说了有何用。他认那树当娘,你跟他说那树是妖,他信你还是信那树?"

"那便不管了?"

"管不了。"最老的老人磕了磕烟杆,"那东西活了不知多少年,咱几个老骨头,管得了?"

烟锅里的火星暗下去。远处,长生在树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树根从地底悄悄爬出来,缠住了他睡的那块地面,一圈又一圈,像编一个笼子。

长生十岁那年的秋天,事情到了头。

起因是他晕倒了。

那天他在溪边洗衣服,洗着洗着,眼前一黑,栽进溪里。幸亏旁边有人,把他捞起来。他醒过来时,躺在刘郎中家的竹床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刘郎中给他把了脉,把着把着,脸色就变了。

"你去找过周道士没有?"刘郎中问。

"没有。"

"你现在必须去找。"刘郎中放下他的手腕,"你的脉象……我治不了。"

"到底是什么病?"

刘郎中犹豫了很久,说了一句:"槐阴入骨。"

长生没说话。

"我不确定,但周道士懂这些。"刘郎中压低声音,"你那棵槐娘树,我早觉得不对。你这些年的症候,不是风寒,不是虚弱,是阴气浸入骨髓,阳气被一点点抽走。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

他没说下去。

长生坐起来,穿衣服。手在抖,但脸很平。

"你莫去那树下了。"刘郎中说。

长生没答话,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树下。他回了破屋,坐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槐脂。对着光看,里面的光比从前暗了,白丝还在,但不像头发了,像根须,比从前粗了一点。

他把槐脂放在灶台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李老汉的儿子家。

"李叔,"他说,"你爹生前说的那棵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叔正在劈柴,听了这话,斧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只想知道。"

李叔放下斧子,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我爹说,那棵槐是阴槐,年头太久了,成了精。他说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这树底下埋过人,是哪个朝代的事,说不清了。埋的人多了,阴气聚在树根里,年深日久,就化了精。"

长生站着没动。

"我爹说,阴槐之精最喜童阳。不是害人,是忍不住。"李叔的声音低下去,"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它饿了就要吸阳气。它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它的本性。"

长生握紧了拳头。

"我爹说,从前也有孩子被那棵树迷住,后来都没了。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再就是家里大人硬拖走了,拖走了也活不长,因为阳气已经被吸去大半。"

"那你爹为何不把树砍了?"

"砍过。"李叔苦笑,"我爹小时候,村里人一起砍过。砍了一道口子,流出来的汁是红的,像血。当天夜里,砍树的人全都发了高烧,说胡话,梦见一个白衣女人坐在床边哭。第二天再去砍,树上的口子自己长好了,像从来没被砍过。"

长生转身要走。

"长生。"李叔叫住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头:"我不知道。"

天黑以后,长生去了树下。

他没有坐。他站着,盯着树干看。月光照在树皮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人脸,像手势,像某种文字。

"娘。"他说。

枝叶动了。

"你是阴槐之精。"

枝叶停了。

"你一直在吸我的阳气。"

风停了。虫鸣停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然后树根动了。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从地底拱出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骨头在扭。它们贴着地面朝长生蔓延,一圈一圈,绕着他的脚,像蛇,像手指,像什么活的东西。

长生没有退。

树根缠上他的脚踝。凉的,紧的,像铁箍。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哭,"我早就知道了。"

树根停了。

"那你为何不走?"槐娘的声音从树干后面传出来,不是沙沙的了,是哑的,像石头摩擦石头。

"我走不了。"长生说,"你不会放我走。"

"……"

"书生来过,你让他生了病。我想走,你用根缠住我的脚。我每晚在破屋里睡觉,你走到我门前站着,一站就是半夜。"

树根又紧了一圈。长生疼得吸了口气,但没有弯腰。

"你怕我一个人走掉,"他说,"你是不是?"

安静了很久。

"是。"她说。

只有这一个字。

长生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那你还吸我的阳气?"

"……"

"你一边怕我走,一边害我死。我死了,你一个人守着这棵树,守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个人。你说你怕孤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让自己更孤寂。"

树根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抽了一鞭子。

然后,树干裂开了。

不是裂成两半,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惨白的,像月光被困在了木头里。缝越来越大,白衣女子从里面走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树把她吐出来的,像吐出一口郁结了很久的气。

她站在长生面前。

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她是柔的、润的、像水,现在的她是干的、裂的、像久旱的泥。眼窝深了,颧骨高了,嘴唇起了皮,发间那朵槐花枯成了褐色。

她看着长生,眼里有东西在晃,像水底有鱼在翻。

"我当年捡到你的时候,"她说,嗓音比从前更哑,"你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叶子。我在这棵树上坐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轻的东西。"

"……"

"我不想害你。"她说,"我只是……太想留一个东西在身边了。我知道吸阳气会伤你,我知道的。但我停不下来。就像你明明知道那溪里的鱼抓不着,还是要去抓。不是不知道,是忍不住。"

长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抬手擦了一把,擦得很用力,把脸擦红了。

"那你现在放我走。"他说,"我走了,你另找一个。"

"找不到第二个了。"她说,"我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你一个。"

"那我便死在这里?"

她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两人中间,照着树根、槐花、青苔,照着长生脚踝上那圈深深的青痕。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凄厉,悠长,像一根线被拉断了。

"长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孩子",不是"心肝",是"长生"。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你教我,"她说,"你教我如何是好。"

他听出来了。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求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东西,求一个十岁的孩子教她怎么做。

他答不上来。

他在树下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蹲下来,把缠在脚踝上的树根一根一根地掰开。树根没有反抗,凉丝丝的,像掰开一个人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条时,他摸到树根的末端,发现那条根须是软的,在微微颤抖。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

"娘,"他说,"我有一个法子,但你未必肯。"

她看着他。

"你不吸我的阳气了。"他说,"你慢慢地停,一点一点地停。我还住在这里,还来陪你,还跟你说话。但你不许再碰我的身子。你若能做到,我便不走。"

"你骗我。"她说,"你迟早要走。"

"我不骗你。"长生说,"你信不信由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泛了白,第一声鸡叫传过来。

"我试试。"她终于说。

然后她退回去了。不是走进树干里,是像水渗进泥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渗回去,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最后是脸。脸消失之前,她看了长生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柔,没有暖,只有一样东西——怕。

像他第一次被丢在树下时,那种怕。

接下来的日子,长生照旧日日来树下。

但有些事变了。

他不再枕着树根睡了。他在树旁边两丈远的地方铺了一块草席,睡在那里。夜里偶尔回头,看见树根从地底探出来,朝他的方向延伸,延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一只手伸了一半,又握回去了。

这样反复了很多个夜晚。

后来树根不再伸了。

枝条也不大垂下来了。花还是落的,但落得少了,有时候一夜只落一两朵,像是不舍得掉。

长生的脸色慢慢好了一点。不是变红润了,只是不再那么白了。刘郎中说"阴气入骨之症,离了源头,可慢慢自复,但须三年以上"。

三年。长生想,三年很长,也很快。

槐娘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三五天一次,变成十天半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每次出现,她都比上一次更干、更裂、更淡,像一个水洼在慢慢干涸。

有一次她出现时,长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变透明了。不是看错,是真的透明,像薄纸,光能穿过去。

"娘,你怎么了?"

"饿的。"她说。

长生愣了一下:"你……你又开始吸阳气了?"

"没有。"她说,"是不吸的缘故。阴槐之精,须以阳气养形。不吸阳气,形便散。"

长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莫急。"她微微笑了,笑得比从前淡,像水痕,"娘散得慢。还有几年。"

几年。长生坐在草席上,看着她一点一点退回树干里,退到一半时停了一下,像舍不得走。

"娘。"

"嗯。"

"你疼不疼?"

她没回答。人已经退回去了。树干上那道缝慢慢合拢,合到最后一丝时,长生看见缝里有一滴水,挂在木头茬口上,亮晶晶的,像泪,又像树汁。

然后缝合上了。水滴落下来,砸在树根上,无声无息。

第二年开春,老槐树没有开花。

村里人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有老人说"老树也有隔年不开花的,不稀奇"。只有长生知道,不是隔年不开,是开不出来了。

树叶还是绿的,但绿得不深,像蒙了一层灰。枝条还是垂着,但垂得无力,像人累了耷拉着胳膊。

长生仍日日来。不靠树根了,就坐在两丈外的草席上,跟树说话。说今天帮张大哥插了秧,说刘郎中给了他一副补药苦得要命,说溪里的蝌蚪长出了后腿。

树不应。枝条不动。花不落。

他习惯了。

有天夜里,他睡着之后,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凉的,薄的,像纸。他猛地睁眼,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草地,树立在远处,枝叶静默。

他摸了摸脸。碰过的地方是湿的。

那年秋天,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

不是秋天该落的那种落——正常的落是黄的、脆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这棵树的叶子是绿的,落下来也不打旋,直直地掉,像断了线。掉在地上不卷曲,不枯萎,就那么躺着,绿的,像还活着。

长生捡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叶片是软的,但水分很少,摸上去像摸一张旧绢。

"娘。"他拿着叶子对着树说。

树不应。

他把叶子放进树洞里。树洞里从前有他放的石头、鸟羽、泥人,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都蒙了一层灰。那块槐脂也在,光比从前更暗了,白丝粗得像麻线。

他忽然想起来,她已经两个多月没出现了。

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里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雪里立着,像一只伸开的手,又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却什么也抱不住。

长生裹着棉被来看树。棉被是刘郎中给的,旧棉絮,但暖和。他把棉被的一角搭在树根上,说:"娘,你冷不冷?"

树不应。

他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树根是凉的,但不是从前那种凉的,是死物的那种凉,像摸一块石头。他把手贴在树皮上,贴了很久,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脉动,没有暖意,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吸感。

什么都没有了。

"娘?"他又喊了一声。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贴着树皮的手背上。他的手变白了,跟雪一个颜色。

"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连枝条都不动了。整棵树像死了。

但他知道她还在。怎么知道的?他说不上来。就像你知道一间空屋子里有人,不是因为看见了、听见了,是因为空气不一样,气味不一样,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不一样。

她还在。只是很弱了。弱到连一根枝条都动不了。

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雪里的老槐树像一个白色的骨架,枝杈朝天,像在喊什么,又像在抓什么。

他转过头,走远了。

第三年春天,老槐树没有发芽。

村里人终于觉得不对了。有人拿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里面是干的,没有汁水。有人敲了敲树干,声音是空的,像敲一面鼓。

"死了。"刘郎中来看了一眼,说,"树心空了,朽了。"

"要不要砍了?"有人问。

"砍不砍由你们。"刘郎中说,"不过阴槐枯死,阴气会慢慢散,不会害人了。"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最后决定不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懒得砍。一棵空心的枯树,砍下来也当不了柴烧,留着就留着吧。

只有长生不同意。

"莫砍。"他说。

"为何?"

他说不出为何。只是觉得不该砍。那棵树站在那里,哪怕死了、空了、朽了,也不该被砍倒。她守了几百年,好歹让她站着死。

没人听他的。但也没人急着动手,这事就拖下了。

拖到四月里,一个雷雨夜。

那天白天闷热得不像话,天色发黄,气压低得人喘不上气。村里老人说"要打雷了,今年第一场春雷"。

长生一整天都坐在树下。他知道今夜会有雷。不是猜的,是一种感觉,像什么东西在远处酝酿,酝酿好了,就要落下来。

他坐在树根上——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重新靠在树根上。树皮粗粝,磨得背疼,但他不挪开。

天黑以后,雨落下来了。先是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啪啪响,然后连成一片,像帘子。风也起来了,吹得枯枝嘎吱嘎吱响,像骨头在叫。

长生淋着雨,没动。

"娘,"他说,"今夜有雷。"

树不应。

"你是阴槐之精,枯死之后,会引天劫。对不对?"

树不应。

"你若还剩一口气,你就动一下。动一下就好。一根枝条,一片叶子,都行。"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枯枝在风里摇晃,但那摇晃是风的摇晃,不是自己的。

长生等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他感觉到一样东西——极轻、极淡,像一根头发丝搭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

"你还在。"他说,嗓子发紧。

没有回应。那根头发丝似的感觉也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风里。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退到雨小一点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枯树,说:"那便受着吧。"

雷落下来了。

不是一道,是连着三道,像三条白龙从天上劈下来,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响。第三道劈在老槐树上的时候,整棵树从中间裂开,火光冲天,雨水浇上去嘶嘶作响,但灭不了。火在里面烧,从树心往外烧,烧得树干通红,像一口烧红的铁柱。

长生站在雨里看。

火光里,他看见了。

不是看清的,是感觉到的——火光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个人影,白的,在火里站着,不动,不跑,就那么站着。火舌舔过她的身体,她不躲,像一棵树不会躲火一样。

然后她转过头来了。

看不清面目,火光太亮,把一切都烧成了白色。但长生知道她在看这边。看他的方向。

她抬起手。

不是挥手,不是招手,只是抬起来,像从前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是透明的,火光穿过去,落在地上。

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莫过来。"风里有声音,极轻极轻,像火中传出来的,又像脑子里响起来的,"莫过来。"

他站住了。

火又旺了一阵,然后开始弱了。树干从上往下塌,像一栋房子慢慢倒下去,发出沉闷的轰响。火光里的白色人影也越来越淡,像墨遇水,一点一点化开。

她最后做了什么?长生说不清。他只看见那个白色的人影在消失之前,似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然后火灭了。雨还在下。老槐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冒着青烟。

长生走过去。

焦黑的树桩烫得不敢碰,他等了一会儿,等雨把树桩浇凉了,才伸手去摸。树桩里面是空的,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洞,没有石头,没有鸟羽,没有泥人,没有那块槐脂。

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树桩旁边蹲了一夜。雨停了,天亮了,村里人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长生,回吧。"有人喊他。

他没动。

"树都烧没了,你还蹲着做甚?"

他低头看着地面。焦黑的树桩旁边,有一小截东西,不仔细看看不到——是一根刺。木刺,极细,比针还细,通体漆黑,但隐隐透出一丝白色,像骨头。

他伸手捡起来。刺扎进了他的指尖,没出血,但疼,一种从指尖直钻进心里的疼。

他没拔出来。

后来刘郎中看了他指尖那根刺,皱了半天眉。

"这是槐心木刺。"刘郎中说,"长在树心最中间,几十年才长这么一根。这东西……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它会跟着你一辈子。"

"疼吗?"

"说不好。"刘郎中沉吟了一下,"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阴天下雨大概会疼。"

长生低头看着指尖那根细如牛毛的黑刺,看了很久。

"罢了。"他说,"留着吧。"

他走了。

没跟村里人告别,也没收拾什么东西。他身上就穿了那件旧棉袄,怀里揣着刘郎中给的几副补药,天不亮就顺着村口的路往东走了。

走出三里地,他回头看了看。晨雾里,村头那截焦黑的树桩隐约可见,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他转回头,继续走。

指尖那根刺在早晨的凉风里隐隐发疼,不重,像有人轻轻捏着他的指尖。他把手揣进怀里,走着走着,疼就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每到阴天,每到下雨,每到五月槐花该开的时节,那根刺就会疼起来。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钝的,像一根线从指尖连到胸口,有人在那头轻轻扯一下,不用力,只是提醒他——

我还在这里。

多年以后,有人路过那个村子,问起村头那截枯树桩。

村里人说不清了,只说"从前有棵老槐树,后来被雷劈了"。问起那个孤儿,更没人记得。"哪个孤儿?""叫什么来着?""走了吧,早走了。"

倒是村后乱葬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槐苗。瘦瘦弱弱的,叶子却出奇地绿,五月的时节不开花,偏到深秋才开几朵,惨白的,比纸还白,没有香味。

有老人看见那棵小槐苗,愣了一会儿,说:"怪了。这地方不该长槐树。"

也没人多想。

只是偶尔有赶夜路的人经过,听见那棵小槐苗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小声哼曲子。没有词,只有调子,像风过槐叶,像雨打芭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声音。

听了一会儿,又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