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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事儿从古至今没得选。

爹娘给的什么样貌,便是什么样貌,不能推三阻四,也无半点儿商议的余地。若是生得俊俏高挑、肤发康健,那算是中了头彩,手里早早捏着一张VIP票了。自然,也有例外。

老家淮北平原一带,不知是水土的缘故,还是过日子的习气使然,皮肤上有毛病的人着实不少。大人婴孩,妇女老翁,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这皮肤上的毛病,零零落落散在身子各处,大小轻重也不一般。大家见得多了,便随口统称为“牛皮癣”。

平日里抬头见了,照例问一声“可吃饭了?”若遇见同患此症的,便多问一句:“昨儿身上可痒了?”这也算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意思在里头了。

我也是一样的。时常听母亲在耳边吼:“我看你是身上痒痒了!”只是这话并非真个关心我痒不痒,乃是我要挨揍的先兆,哪个捣蛋鬼打小不是皮痒痒呢?

这话说来也有趣,同样是“痒”,放在大人嘴里是病,放在小孩身上便是该打了。可见这世上的话里话外,博大精深着呢!七零年代,农村日子依旧紧巴,孩子也多,大人忙着农活,哪有闲心管你皮上痒不痒?只要不耽误吃饭睡觉,不耽误下地干活,那都不算病。可我母亲是个暴脾气,她那一嗓子“我看你是身上痒痒了”,既是骂,也是问。

骂的是我天天上房揭瓦爬树掏鸟捅马蜂窝,问的也是真怕我身上的癣又犯了。那时候没什么好药,镇上的卫生院只有肤轻松药膏,抹上去湿乎乎难受得很。

家里有一把陈年的“不求人”,竹片子磨得锃亮,不知传了几辈人的手。我爷爷挠过,我父亲挠过,到了我这儿,照样挠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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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许多年来,每到秋冬换季,或是冬春交替,我这一身皮上必定要痒起来,从来不曾缺席。好比老黄历上定的日子,准得很。痒的地儿也不固定,有时候在腿脚,有时候在腰身,有时候跑到肩背上去,像是跟我捉迷藏一般,你摸不着它的脾气,它却总找得到你。

大多数七零年代长大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大人哪舍得花钱买药?熬一碗姜汤,捂上被子发发汗,挺一挺就过去了。实在挺不过,才去卫生所开几粒土霉素。

我这痒,肤轻松药膏抹久了,也不大管用,我从小学会了跟它硬扛。扛不住就挠,挠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痒,周而复始,倒也习惯了。这些年,我备着两个“不求人”,画室放一个,卧房里再搁一个,随时拿来应付那乱来之痒。虽说算不上什么好法子,可我觉着,总比吃药强些。

说起这挠痒的滋味,那真是不可说、不可说。不痒的时候倒也罢了,一旦痒起来,真是钻心挠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这时候“不求人”一上手,嚯!那叫一个舒坦!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极乐体会,不求人在背上犁过,就像春天下地耕田,一垄一垄,几个回合下来,浑身松快了。不知不觉犁出一道道的沟痕。这时候拿镜子照照,只见红肿渐起,血丝一道道纵横交错,仿佛要爆皮而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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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会儿,才觉出痛来。

痛就对了。这痛,也算是对挠挠不舍的一种回应。既然贪图那片刻的舒坦,就得承着这扎心的疼。想来这世上的事儿,终究是平衡的,哪有平白无故的苦,又哪有平白无故的乐呢?自个儿惹出的痛,自个担着,无悔便是。

这痒和痛之间,倒也藏着些人生的道理。

七零后这一辈人,赶上了改革大潮,从农村到城市,从土坯房到楼房,从自行车到小汽车,什么都变了,唯独这一身痒没变。

年轻时拼命干活挣钱,顾不上痒;中年后,拼劲松了,痒反倒越发矫情起来。好比旧账,躲了多年,如今寻到头上了。可细想想,这痒不也是身子骨在提醒你,嘿!老伙计,你也四十好几、奔五的人了,别光顾着赶路,也得歇歇脚,管管自个儿身上的动静。

年少时贪玩挨打,当时只觉着疼,过后想想,那疼里头也有关切。如今这痒和痛,是自己给自己的,怨不得旁人,也怪不得天地,要挠,便要承着;承着,是该承着。

可今年的痒,却有些不同。

它像是换了条赛道,从前多在背上、腿上闹腾,今年倒好,直接上了脖颈。湿疹似的,流连忘返,赖着不走。这一来,“不求人”便显得多余了,用手抓就行。只是这手抓的法子,并不适合湿疹,越是挠,越是上烈度,仿佛你跟它较劲,它便跟你拼命似的。

这才明白,这痒也是会变的。它跟着时节变,跟着年岁变,跟着你身上的皮肉变。你以为你摸透了它的脾气,它转头就给你来个新花样。好比那老朋友,你以为你了解他,他偏做出些出格的事来,让你措手不及。

这就像我们七零后这一代人,年轻时以为日子会一直往上走,身体会一直扛得住,谁承想到了中年,三高来了,腰椎突出了,老花眼也找上门了。这痒不过是个先锋,替那些大大小小的毛病探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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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痒,增添了不少新意,我也只好见招拆招。既然“不求人”不管用了,手抓又越抓越厉害,那就只好改弦更张,吃药罢。开了些过敏药,头几日还真管用,药到病除,身上清清爽爽的,心里头也舒坦了许多。

我想着,莫非这回是真治住了?

不过几日,那痒又回来了。

来势倒不算凶猛,可它就是这么不紧不慢地痒着,像是个赖皮的恋人,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跑。吃药,它退一退;停了药,它又回来了。反反复复的,倒像跟你玩起了拉锯战。

我这才明白,这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它能压得住一时,却断不了根。好比那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完没了。

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用土方子给我治癣,拿薄荷叶煮水洗,洗的时候凉丝丝的,管用两三天,过后照痒不误。几十年过去了,医学发达了,可对这小小的痒,竟然还是老办法——压一压,缓一缓,任谁也制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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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既然躲也躲不得,拦又拦不住,那就不如换个心思待它罢。

你道这痒是什么?它不就是个信儿么?告诉你换季了,告诉你天凉了,告诉你这身子骨还是有活力的。若是什么感觉都没有,那才叫人惊慌呢。

我们七零后这一代,如今正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最怕的就是身体突然出大毛病。这么一想,这痒倒也不全是坏事。它闹腾,说明你还顶用,它烦人,可它不伤人。比起那些要命的病,这痒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是春天的礼物了。

春天,万物复苏,这痒也跟着复苏。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我这脖子上的疹子也开了。虽说不那么好看,可也算是应了景的。人家赏花,我赏疹;人家闻香,我挠痒。各有各的乐子,谁也不碍着谁。这话说来有些自洽的意思,可人活到这把年纪,不就得学会跟自己和解么?

七零后从小被教育“艰苦奋斗”“战胜困难”,一辈子都在跟各种东西较劲,跟贫穷较劲,跟命运较劲,跟工作较劲,跟孩子较劲。到了中年才发现,有些东西是较不过的,比如这痒,比如这岁月。

你跟它较劲,较不过;你跟它斗气,斗不赢。索性认了,认了反倒轻松。痒的时候挠一挠,不痒的时候该干嘛干嘛。它来便来,去便去,不把它当回事,它也就那么回事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那痒又泛上来,随手拿起“不求人”慢慢地挠着。窗外微风,路灯摇曳,四周里静悄悄的。这时候觉着,痒也成了一种陪伴,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独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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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跟人诉说,也不必求人怜悯,就这么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挠着,倒也自在。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一大家子挤在一屋里,哪有独处的份儿?如今孩子大了,越飞越远,一切空落落的,反倒觉得这挠挠的声响,像是个活物,陪着闲言絮语。

这世上的事儿,越想赶走的,越是赶不走;越在意的,越是折磨人,换个心意,把它当作日子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它来了,你招呼一声;它走了,你也不送。日子久了,反倒生出些亲切来,像是老熟人似的。

痒并快乐着,这话也不荒唐,人一辈子,谁还没点儿毛病呢?你的毛病在皮上,他的毛病在心里,各有各的痒处,各有各的难处。只是有的人不说,有的人说了罢了。

皮上的毛病,既然是跟定了的,也不怨它,别太闹腾就成。爹娘给了这身皮,也给了这痒,接着便是了。不能推三阻四,也无半点儿商议的余地。这话我说过,如今再说一遍,倒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在里头。

年轻时说这话,是认命;中年时说这话,是认亲。这痒跟着我几十年,从农村到城市,从少年到中年,它见过我的狼狈,也见过我的得意,它比许多人都更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它痒它的,我活我的,两不相欠,两不相厌。

人到中年万事休?也不尽然。至少这痒还不肯休,那我也不急着休。

No.6846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知弥

作者简介:2003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职业画家,现居上海。出版有《知弥先生心画》等系列画集及《美丽诗经》等插图绘本,部分画集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录。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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