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穹窿山下,一个穿着汉代旧衣的年轻人,站在覆水亭前。他衣衫褴褛,肩上还扛着一捆柴,柴上挂着一卷破竹简。他叫朱买臣,今年二十四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每天上山砍柴,背到集市上去卖。卖柴的钱只够买几升米,连盐都买不起。他的妻子崔氏天天骂他,说他只会读书不会过日子。他不吭声,背起柴担就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念《春秋》。村里人都笑他,说他是“痴汉”。

可是今天,他站在这里,眼前的穹窿山还是那座山,山下的路却变了。原本的泥土小径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路边立着一盏盏高大的灯柱。他的草鞋踩在硬邦邦的路面上,觉得脚下发烫。远处的田野里,不再是矮矮的茅草屋,而是一排排白墙黛瓦的小楼,楼顶竖着奇怪的东西,像竹子一样细长,在风里慢慢转。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沿着路往东走,走过了藏书镇,走过了木渎。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象就陌生一分。原本的阡陌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大街,原本的渡口变成了石拱桥,桥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还有骑着两个轮子不用脚踩就能跑的铁家伙。他吓得往路边躲,一不小心肩上的柴担散了,木柴滚了一地。几个路人停下来看他,有人帮他捡柴,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敢接,只是低着头说“多谢,多谢”。

他一直走到苏州城门外。城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跑着密密麻麻的铁壳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从眼前呼啸而过,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河边的蚂蚁。他想起自己当年进苏州城卖柴,要从阊门进去,守城的士兵还要收他几文钱的税。现在什么门都没有了,谁都可以进去,不要钱。他扛着柴担,跟着人群走上了一座天桥。站在天桥上往下看,整座城市铺展开来,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面都要繁华。

他找到了一个地方,叫“苏州图书馆”。他不知道“图书馆”是什么,但他看见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拿着书,就跟着走了进去。大厅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文字和图片。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认出了上面的一行字——“朱买臣负薪读书”。那是他的故事。屏幕上还配了一幅古画,画里一个穷人挑着柴,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正是他自己。

他站在屏幕前,旁边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屏幕问:“妈妈,这个人是谁?”妈妈说:“朱买臣,汉朝人,苏州人。家里穷,靠砍柴为生,但一直坚持读书。后来当了太守,很有名的。”他听着,手里的柴担差点滑落。他不知道后人会这样说他。他当年读书,不是为了出名,只是觉得那些字好看,念起来好听。崔氏骂他,村里人笑他,他都不在乎。可他没想到,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把他的故事讲给孩子听。

他走出图书馆,沿着人民路往北走。走到一个叫“朱买臣路”的地方,他站住了。路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路牌,冰凉,铁的。路两边是崭新的小区,小区门口挂着“朱家庄”的牌子。他想起自己当年住在穹窿山下的那个破草棚,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拿竹简在火堆旁边烤边读。现在那个地方,怕是找不到了。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座石像,刻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柴,手里拿着一卷书。石像基座上刻着四个大字:“负薪读书”。他站在自己的石像前,看了一会儿。石像的脸不像他——太俊了,他没那么好看。石像的姿态也不像他——太挺拔了,他当年扛柴的时候总是弯着腰,因为柴太重,压得直不起来。可那个眼神像他,很专注,盯着手里的竹简,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去。

夕阳西下,他在石像前的石凳上坐下来。旁边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对年轻情侣在拍婚纱照。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汉代旧衣、扛着柴担的年轻人。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崭新的苏州,忽然想起崔氏。当年崔氏嫌他穷,改嫁了一个木匠。后来他当了大官,崔氏又跑回来找他,想复婚。他没答应,让人端了一盆水泼在地上,说:“如果你能让泼出去的水回到盆里,我就跟你复婚。”崔氏哭着走了。后来的人把这个故事叫“覆水难收”,说他无情。可他那时候想的是:当年我挨饿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读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全村人笑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那些恩爱的情侣,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无情。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泼那盆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泼了就是泼了,收不回来。就像他脚下的这条路,两千年前是泥巴,现在是柏油。泥巴路回不来了,他也回不去了。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他站起身,把柴担重新扛上肩,沿着“朱买臣路”慢慢往回走。走到穹窿山脚下,那座覆水亭还在,亭子里亮着灯。他走进亭子,放下柴担,从怀里掏出那卷磨得发白的竹简,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春秋,鲁隐公元年,春王正月……”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两千年了,他在读,他的子孙在读,这座城也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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