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儿子的行李箱推到门口时,手抖得厉害。铝合金拉杆冰凉,像冬天阳台的铁栏杆。儿子小宇接过箱子,低声说:“爸,回吧,高铁不等人。”门轻轻合上,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却震得老陈耳膜发麻。
他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空出来的位置。那里原本塞着小宇的篮球鞋,鞋帮总是歪着,带着操场橡胶粒的味道。现在只剩一双他的旧皮鞋,孤零零地撑着。客厅的沙发突然显得很大,大到能躺下三个人,可实际上只坐着他一个。电视屏幕暗着,映出他有些佝偻的影子。
妻子在世时常说,孩子是家里的热气。这话老陈现在才咂摸出滋味。暖气片明明滚烫,他却觉得膝盖发冷。厨房飘来昨晚的饭菜味,小宇爱吃的红烧肉还剩半碗,凝着白色的油花。他忽然想起儿子六岁那年,举着油乎乎的小手跑来,在他衬衫上印下一个完整的掌印。那件衬衫他至今没扔。
周末的早晨最难熬。以前这时,小宇的房间会传来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笑声。现在只有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
老陈推开那扇门,被子叠得方正,书桌干净得像酒店客房。只有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是小宇初中时养的,活得比他精心打理的花草都结实。
他开始在超市里迷路。推着购物车转了三圈,还是往车里放了两盒牛奶,小宇每天要喝一盒。走到收银台才想起什么,又默默放回去一盒。售货员小姑娘脆生生地问:“叔叔,会员卡积分要兑吗?”他摇摇头,想起以前都是小宇抢着扫码,说攒积分能换电影票。
邻居老李送来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孩子在北京站稳脚跟,好事啊!”老李说得真心实意。老陈笑着点头,咬开饺子,热气扑到眼镜片上。他突然看不清了,只好摘下来擦。老李还在说儿子在硅谷的年薪,那些数字飘在空中,轻飘飘的,接不住桌上滴落的油渍。
最怕过节。中秋那天,他对着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去四个字:“月饼买了。”小宇秒回了一张加班照,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照片角落露出半截窗户,能看见北京夜晚的霓虹灯,比家里的月亮亮得多。老陈把豆沙月饼切成四瓣,吃了三天。
他开始留意小区里的鸟窝。梧桐树杈上那个,去年秋天被风刮歪了,今春居然又有麻雀进出。雏鸟叫得热闹,老鸟衔着虫子飞来飞去。他站在树下看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忙。他摆摆手,忽然想起小宇第一次骑自行车,也是在这条路上,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
昨夜下雨,阳台漏水了。老陈端着脸盆接水,嘀嗒,嘀嗒,每一声都落得准。就像小宇小时候发烧,他隔半小时起来量一次体温。
床头闹钟的走针声也是这个节奏。现在不需要了,孩子世界的风雨他够不着了。水珠在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又平静下来。
手机震动,是小宇发来的视频邀请。老陈慌忙擦擦手,调整好表情才接通。屏幕里的儿子好像瘦了点,背景是陌生的公寓。“爸,我升项目组长了。”年轻人的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疲惫。老陈连说三个“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仿佛这样就能碰到孩子的脸。
挂断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到客厅 ,慢慢蹲下,摸了摸地板砖的缝隙。当年铺地砖时,五岁的小宇偷偷按下一个手印,如今还在那个角落,小小的,淡淡的。老陈的指尖停在那个印子上,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黄昏的光里。夕阳把空荡荡的客厅染成蜂蜜色,所有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能触到昨天的时光。老陈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像这座老房子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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