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8年,台湾成功大学的水利工程博士生蔡智恒,为了排遣写博士论文的巨大压力,开始在BBS上连载一个关于网恋的故事。
他网名叫“痞子蔡”,故事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蔡智恒当时不会想到,这只小蝴蝶,居然掀起了中文网络文学的第一场飓风。
小说中,“轻舞飞扬”和“痞子蔡”的爱情故事,成为80后的青春记忆。其中许多经典对白,开始在互联网世界里回荡。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我有一千万吗?没有。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这句子风靡一时,成为网民模仿对象。
痞子蔡一夜间成为互联网1.0时代的代表人物——网络作家。
此后,随着文学论坛、BBS兴起和网络写作的流行,安妮宝贝、宁财神等网络作家,也收获了大量粉丝。没照片,没视频,只有文字。
甚至连“网红”这个词,都还没有。
但本质上,他们都是网络红人。
痞子蔡横空出世的意义,不在于他写的东西如何。而在于“偶然性”。他不过在写博士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随手敲了个故事。结果就爆发成了当时互联网当中一个极具传播性的话题,让他从一个素人,成了名人。
后来,无论哪个时代的网红,都和这相似。就如安迪沃霍说的:
“每个人,都有五分钟成名机会。”
02
2003年,一个叫史恒侠的北漂女孩,开始在清华北大附近的论坛上发帖。
她毕业于陕西理工学院,考研失利后,蛰伏在清华北大附近,自称“芙蓉姐姐”,上传大量S形曲线照片,舞姿风骚,姿态妖娆,十分自信。
这种“过度自信”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关注。骂她的人越多,她反而越红。2005年,芙蓉姐姐成了“初代网红”的代名词。
芙蓉姐姐
同一时期,还有“天仙妹妹”尔玛依娜,因一组清纯照片走红。一个靠“丑”出位,一个靠“美”出圈,共同开启了草根成名的序幕。
芙蓉姐姐的走红,本质是一场“审丑”狂欢。 网友们围观、嘲笑她,无形中把她推上了时代的流量风口。在聚光灯环绕下,芙蓉姐姐揭开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大幕,在靠着名声变现后,她甚至被捧为“草根逆袭”模版。
天仙妹妹
这个“逆袭”充满了荒诞感。据说芙蓉姐姐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博眼球,博出位,并不是做自己。回望前尘,芙蓉姐姐到底是装傻充愣还是真情演绎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她给日后的广大后辈们提供了一个思路:
只要你敢干,就能从千万人海中脱颖而出,吃网络的红利。
03
在那之后,网红这个词,就和素人、草根这类标签绑定了。
2009年,互联网的草根狂欢达到了一个高峰。
7月16日,百度贴吧魔兽世界吧,一个匿名帖发出:“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短短五六个小时内,被近40万名网友浏览,引来超过1.7万条回复。这是中国互联网史上第一次有据可查的“网红策划”事件。
一个不存在的人,成了全网最红的人。这个事听起来很离谱,却正好是那个时代群体活动的缩影。一旦一个热点成为现象,成为焦点,无数的网友都会聚焦,也配合这场游戏,无论真假,去凑热闹。
日后一个个网红全网走红的底层逻辑,由此建立。
就在那一年,上海陆家嘴,一个叫罗玉凤的女孩开始派发征婚传单。她身材、长相普通,来自重庆农村,开出的征婚条件令人咋舌:
“非清华北大经济学硕士不嫁”。这当然也是有意策划。不久后,“凤姐”一夜爆红,成为初代“黑红”网红的鼻祖。
同年,一张流浪汉的照片在网上疯传,他破烂的穿着、冷峻的眼神,被网友奉为“时尚教父”,江湖人称“犀利哥”。
他和凤姐,成为了当初PC互联网时代BBS盛世里最耀眼的网红荣光。
尤其凤姐,当年只要有新闻提到她,一定语不惊人死不休,流量炸翻天。
很可惜,凤姐没能像芙蓉姐姐一样成功转型。凤姐后来去了美国,住廉价房,穿褪色毛衣,牙齿坏了,没钱治。
2025年,她在视频采访中说“病得很重”,放狠话“死也不回中国”。这个自我炒作“智商前三百年无人能及”的女人,在异国他乡的廉价出租屋里,独自面对肥胖和疾病,成为了网红时代最残酷的注脚。
凤姐走红前后,另一种网红,在QQ空间里野蛮生长。
一个叫沉珂的女孩,顶着烟熏妆,画着哥特式的妆容,在QQ空间分享自己的音乐、小说和自拍。她的歌曲《飞向别人的床》走红网络,掀起“非主流文化”风潮。2008年,沉珂被传自杀身亡,结果7年后,她突然在微博“复活”。
沉珂的“复活”,可以说是非主流时代留给90后的人生彩蛋。多年后,那些留长刘海、穿紧身裤,一个个“悲伤逆流成河”的少年少女,都开始暮气沉沉,感叹人生。当他们看到沉珂出现在直播间,聊着家常,只会觉得时光飞逝。
不禁让人想起那句: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04
BBS时代大幕落下后,随着移动互联网到来,网红也转移了阵地。
2010年前后,微博崛起,姚晨、谢娜等明星通过微博收获千万粉丝,王思聪以“为人低调的网红小王”自称,成为网红中的顶流。
这一时期的网红,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制造关注”。但大部分人,还是写写段子拽拽文字,真正的网红时代,真正的视频类网红,还要等到6年后。
2016年,一个叫papi酱的女孩横空出世。当时,最火的内容平台还是公众号,最火的传播,还是公号文,唯独她一人,在公号上做视频。
她的短视频,吐槽生活痛点,传播量以几十乃至百万计,一出来就把所有内容创作者摁在地上摩擦。这期间,她的第一次贴片广告拍卖2200万。
从这时起,网红开始和“视频内容创作”挂钩了。
虽然早年的痞子蔡、安妮宝贝到博客时代的那些写手,提供的也是内容,但大部分还是觉得那是文章。他们更多的定位,是作家,是撰稿人。到了微博时代,公号时代,大家也觉得文字内容创作者,跟网红不搭边。
而从papi开始,“视频创作者”几乎开始死死与“网红”这个词绑定。
厉害在于,十年过去,多少网红塌了一茬又一茬,papi酱依然没有瓶颈。
她脑子里的好选题,好像永远做不完,永远与时俱进。
papi酱“常青”,恰恰是因为她从不把自己当“网红”。她的内容,不是为了红,而是为了自我表达。
而后来的那些所谓网红,可就是真的奔着红去了。
05
就在papi横空出世那一年,淘宝开启电商直播。
李佳琦和薇娅,成了这个时代的两个标志性人物。
李佳琦首场直播,观看人数只有79人;薇娅的首场直播,观看人数是5000人。四个月后,薇娅的单场直播成交额达到1个亿。2019年双十一,两人直播间观看人数分别达到4310万和3680万。
李佳琦5分钟卖出了15000支口红;薇娅2小时创造了2.67亿销售额。
“带货网红”的时代,缓缓拉开大幕。
然而带货网红的命运,并不比之前那些网红坚挺。
2021年,底薇娅因偷逃税被封。2023年,李佳琦因“花西子事件”遭遇口碑危机,一句“你努力了吗”,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
在带货网红崛起的同时,另一类“内容网红”,开始野蛮生长。
河北农村的焊工手工耿,辍学打工13年后,回到老家,开始用废铜烂铁焊各种“无用”的发明。“菜刀手机壳”“脑瓜崩辅助器”……这些荒诞的发明收获了数千万粉丝。但他懂得急流勇退,不过分透支自己。
绵阳下乡种地的李子柒,从山村女孩一步步成为海外千万粉丝的文化输出者,与MCN机构纠纷后消失三年,2024年11月回归,发布雕漆隐花漆器视频,1小时播放量破759万。停更三年后归来,仍是顶流博主。
2021年,东北农村的“光棍汉”张同学,用一部手机拍出了粗糙到极致的农村日常。42天涨粉1600万,单条视频播放量破2亿。在一个滤镜满屏的时代,他用最粗糙的方式还原了中国人记忆深处的农村。
2022年,董宇辉把带货直播变成了一场文化课。他在直播间卖牛排,在白板上写英语单词;卖大米,从《平凡的世界》讲到人生哲学;卖玉米,回忆童年夏夜把网友听哭了。很快,他就成了全网带货顶流。
06
流量的神话,还在继续上演……
2022年春天,上海封城。50岁的刘畊宏穿着羽绒服跳操,跳着跳着把自己跳成了抖音新王。7天涨粉3400万,他自创的《本草纲目》版毽子操让“刘畊宏女孩”成为现象级标签。一个不太红的歌手,成为了一个流量之王。
第二年9月,一个叫“秀才”的安徽男人突然爆火。39岁,油头粉面,挤眉弄眼,在乡间小道上对口型,唱土味情歌,精准击中了中老年女性的情感空白。与秀才对应的,是专攻中老年男性市场的“一笑倾城”。然而不久后,秀才账号被封,一个千万级网红一夜消失。
就在秀才被封杀的那个月,山东大学生于文亮,10天涨粉百万。他的视频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是记录吃饭、骑车的日常。网友管他叫“普通人”。但“普通人”的滤镜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他开始直播连麦PK,靠打赏圈钱。
还说出名言:
“那就一块儿圈吧”。
不到一个月,普通人的神话就破灭了。
但网红的队伍,是不会轻易散掉的。
一个网红倒下不久,必定有另一个跟上来。
10月,佛山工厂的打工仔“佛山电翰”,因魔性“甩手拧螺丝”动作爆火。他在直播间汗流浃背地拧螺丝,命运的齿轮随之转动……
12月,河北驾校教练闻会军以更离奇的方式爆红。他一个人开了三个抖音号:白天是驾校教练,中午跳科目三发疯搞笑,晚上发一张自拍配一句emo文案。这几个人的相继出现,被网友总结为“素人网红三连击”。
还好,这两个人,并没有被流量冲昏头脑,急于变现。
在网红圈里,这种“人间清醒”比流量本身更稀缺。
07
好多人都说,抖音最后一个顶流网红,是郭有才。
2024年5月,山东菏泽农村的郭有才,穿着复古条纹西装,站在废弃的菏泽南站,唱起了老歌《诺言》。沙哑的嗓音,破旧的车站,击中无数人的泪点。
七天粉丝暴涨千万,直播间单日打赏,收入高达80万。
面对这种滔天流量,谁都不可能坐得住。
果然,网友很快扒出他爆红前,刚注销了一家注册资本300万的公司,他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带货”,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卖锅、卖苹果。锅用两次底就穿了,苹果寄到烂了半箱。直播间人数从百万人跌至几千。
没多久,郭有才的热度就被摁下去了。
那时期,网上也流传着一句话:
“明星的尽头是网红,网红的尽头是带货。”
当然后面还应该加一句:
带货的尽头,是塌房。
与郭有才短暂神话相比,疯狂小杨哥的“帝国”经历了更长、更惨烈的坠落。2017年,张大杨、张小杨两兄弟转战抖音,成为搞笑类视频顶流。2020年,直播带货风口呼啸而至,兄弟俩成立“三只羊网络”,单场GMV破亿成为常态。
2023年,公司GMV超300亿,一个从安徽走出的草根团队,成了名副其实的“网红帝国”。最红的时候,甚至可以请明星去开演唱会。
2024年中秋,一场“大闸蟹价格战”成了导火索。辛巴指控三只羊利用渠道垄断,并爆出致命丑闻:三只羊直播间热卖的“香港美诚月饼”,根本不是香港的老字号,是广东佛山代工,“澳洲谷饲牛肉卷”实为调制肉。
这一下,消费者怒了。合肥市联合调查组开出罚单:罚款6894.95万元,责令停业整顿。随后,三只羊旗下账号被抖音停播。
2025年,三只羊完成整改,旗下主播低调复播,弹幕里“韭菜复活”的调侃此起彼伏。后来,“小杨臻选”重启直播,但早已荣光不再。
除了秀才、三只羊这些,最近几年,被封杀的拥有姓名的网红,还有很多很多:
东北雨姐、太原老葛、户晨风、柏公子、柴怼怼、宁波千金、猫一杯、嘎子哥……
什么偷税的、炫富的、低俗的、摆拍的、搞对立的、卖假货的、价值观混乱的,最离谱的,还是咒骂用户得癌症去死的。
一茬又一茬,一波又一波……
但不管有少网红翻车,又总会有新的网红跟上。
只有papi酱这样真诚的老艺术家,坚持初心的艺人,如今还是正道的光。
08
从1998年到2026年,中国网红走过了近三十年。
芙蓉姐姐靠图片出位,papi酱靠短视频封神,李佳琦靠直播带货封王,张同学、刘畊宏、董宇辉、秀才、于文亮、佛山电翰、闻会军……一代又一代网红,你方唱罢我登场轮,各领风骚三五月,走红的时代、平台便了,赚钱的方法变了,但“造神”和“遗忘”的循环,从未停止。
看戏的人最无情,总会有新人代替旧人。
芙蓉姐姐消失9年后,前不久,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戴着口罩,衣着朴素,在病房探望病重老友。她居然说:“人都快不行了,都快没了,还更新。”
芙蓉姐姐,病房探病
现如今刷抖音的年轻人们,又有几个人还知道她呢?
这大概就是网红的宿命。被看见,被遗忘,然后随风散去。
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代代网红,也是一个时代飞驰而过的投影。甚至可以说,他们也是照见时代下芸芸众生的一面镜子。大家在某一年里追捧谁,把谁捧上神坛,让谁成为顶流,都能从这面镜子里看见。
如果多年后,有史学家来描绘这段历史,想必会单开一章。
名字就叫《网红列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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