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登基大典的烟火照亮整座皇城时,我跪在浣衣局冰冷的地上,搓着萧衍登基穿的龙袍。
龙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金线在皂角水里泡了三个时辰,污渍还是洗不掉。我的手泡在冰水里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指甲缝里全是血丝。旁边的粗使太监赵德全踹了我一脚:“快些洗!贵妃娘娘等着穿呢!”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搓。
赵德全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我腰眼上,疼得我整个人趴在地上。他尖着嗓子骂:“真当自己是皇后呢?贵妃娘娘说了,今儿您要是肯跪着爬去永寿宫请安,便赏碗剩饭。”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我朝他笑了笑,磕头:“谢贵妃娘娘恩典。”
赵德全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乖顺,呸了一声走了。
我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冬夜。萧衍登基第三天,我哭闹着要见他,要问他为什么立了贵妃和淑妃,为什么把我这个原配扔进浣衣局。我在永寿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等来的是一道白绫。太监宣旨时说:“陛下说了,皇后沈氏失德,赐自尽。”
我死的时候,萧衍正搂着贵妃赏梅。
他不知道,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醒来时我回到了一年前,萧衍还是太子,我还是太子妃。那时候贵妃柳如烟刚进东宫,淑妃赵婉容还是侧妃。我眼睁睁看着萧衍一步步宠妾灭妻,看着柳如烟假装怀孕陷害我,看着赵婉容买通太医说我私藏男宠。
上一世我哭我闹我求死,这一世我不哭不闹不求死。
我忍。
我等一个人。
太后。
太后在先帝驾崩后就去了五台山修行,说是要为先帝祈福,实则是被萧衍逼走的。萧衍不是太后亲生,他生母是个宫女,生他时难产死了。太后把他养在膝下,他却恩将仇报,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逼太后出家。
但我知道,太后手里有先帝遗诏。
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了我,把遗诏交给我保管。遗诏上写着:若萧衍失德,太后可废帝另立。先帝说这话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昭宁,朕把江山和衍儿都托付给你了。”
我藏了那道遗诏,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上一世我死得太快,没来得及拿出来。这一世,我要等太后回宫,把遗诏交给她。
萧衍,你会后悔的。
我继续搓龙袍,搓到手指流血也不停。旁边的小宫女翠儿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娘娘,您吃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我不饿。”
其实我饿得胃里泛酸水。从登基大典到现在,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但我不敢吃,我怕柳如烟下毒。上一世她就是在我饭里下慢性毒药,让我身子一天天垮下去,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翠儿小声说:“娘娘,您这是何苦呢?您去求求陛下,陛下念在旧情——”
“旧情?”我笑了,“他哪来的旧情?”
萧衍娶我,不过是因为我是镇南侯的嫡女。他需要我爹的兵权帮他夺嫡。等夺嫡成功,我爹战死沙场,他就迫不及待地卸磨杀驴。
我和他成亲三年,他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唯一那几次,还是他喝醉了酒,把我当成柳如烟。
他搂着我叫如烟,说如烟你知不知道我多爱你。
我躺在他身下,睁着眼睛看帐顶,一声不吭。
第二天他醒来,看见是我,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陛下昨晚喝醉了。
他厌恶地皱眉:“滚。”
我就滚。
我滚回自己的院子,柳如烟已经在等着了。她挺着假肚子,得意洋洋地说:“姐姐,陛下昨晚是不是又把你当成了我?”
我不说话。
她笑:“姐姐别难过,陛下说等登基后就封我做皇后。姐姐到时候就是贵妃了,多好。”
我笑:“那恭喜妹妹了。”
萧衍登基后封了柳如烟做贵妃,封了赵婉容做淑妃,把我这个原配贬到浣衣局当奴。他说沈氏善妒,不配为后。
善妒。
我什么时候善妒过?
柳如烟怀孕,我给她送补品。赵婉容过生日,我送她玉如意。萧衍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我连夜做了一整盘送过去,结果他当着我的面把桂花糕扔进垃圾桶:“如烟不喜欢桂花味。”
我不生气。
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等。
翠儿又递过来一个馒头:“娘娘,您就吃一口吧。您身子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看着翠儿,心里一动。
翠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上一世她为了救我,被柳如烟的人活活打死。这一世,我不能让她再死。
我接过馒头,掰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才咬了一口。
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噎得我直咳嗽。
翠儿递来一碗水,我喝了,水也是冷的,凉到心底。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柳如烟的贴身宫女春桃。春桃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地走进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说天冷,给您送了碗姜汤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碗姜汤,汤色暗红,隐隐有股药味。
上一世,我就是喝了这碗姜汤,当晚就见了红。
我笑着接过:“谢贵妃娘娘恩典。”
春桃盯着我:“娘娘不喝吗?”
我说喝,当然喝。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趁春桃不注意,把姜汤倒进了袖子里。碗底残留的一点,我用舌尖舔了舔,是红花的味道。
红花。
打胎用的红花。
柳如烟知道我怀孕了。
这个孩子是萧衍最后一次喝醉酒时有的。那次他醉得特别厉害,把我按在床上,叫了一整夜如烟。
我怀了这个孩子,谁都没告诉。
但柳如烟知道了。
她不能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如果萧衍知道我有身孕,就算他再讨厌我,也不会让皇嗣流落在外。
所以她要打掉我的孩子。
我放下碗,对春桃笑:“好喝,替我谢谢贵妃娘娘。”
春桃满意地走了。
我立刻抠喉咙,把刚才喝进去的那点姜汤吐出来。吐完我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翠儿吓得脸都白了:“娘娘,那汤里有毒?”
我摇头:“不是毒,是红花。”
翠儿眼泪掉下来:“娘娘,您怀孕了?”
我点头。
翠儿哭着说:“那您更要保重身子啊!您去找陛下,陛下知道您怀孕,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我打断她,“一定会让柳如烟弄死我?”
萧衍不会在乎我怀不怀孕。他只在乎柳如烟高不高兴。如果柳如烟不高兴,他就会亲手灌我喝下红花。
上一世,柳如烟陷害我推她下楼梯导致她流产,萧衍信了。他亲手端来一碗红花,说:“沈昭宁,你害死朕的孩子,朕要你偿命。”
我说我没推她,她根本没怀孕。
萧衍不信。
他把红花灌进我嘴里,灌完还问:“知错了吗?”
我说臣妾没错。
他打了我一巴掌。
我又说臣妾没错。
他又打了一巴掌。
我被打得嘴角流血,还是说臣妾没错。
最后他说:“不知悔改,关进冷宫。”
我在冷宫里流产了,血流了三天三夜,没人来救我。
那之后我再也怀不上孩子。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再过六个月就要出生。我必须在这之前离开浣衣局,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唯一的出路是太后。
太后还有三个月就回宫了。上一世她是在萧衍登基半年后才回来的,那时候我已经死了。这一世,我要让她提前回来。
我擦干嘴角,对翠儿说:“你去打听打听,太后什么时候回宫。”
翠儿点头:“奴婢这就去。”
翠儿刚走,赵德全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扔到我面前:“贵妃娘娘给您的信。”
我捡起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姐姐,陛下说今晚要来浣衣局看您。
我笑了。
萧衍来看我?他来看我笑话还差不多。
我把信收好,继续搓龙袍。
天黑了,浣衣局点起了油灯。我在灯下一件一件地洗衣服,洗到第十件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萧衍。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他喝了酒,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太监李德全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慢点。”
萧衍推开李德全,踉踉跄跄走进浣衣局。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昭宁,你知错了吗?”
我说臣妾知罪。
他笑了,笑得很难听:“知罪?你哪里知罪了?你以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现在软了?”
我不说话。
他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他喝了很多酒,眼睛都是红的。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你长得真像如烟。”
像如烟。
我长得像柳如烟。
他娶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白月光。他得不到柳如烟,就找了个替代品。等他得到柳如烟,替代品就没用了。
我说陛下喝多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沈昭宁,你什么时候认错,朕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我说臣妾知罪。
他没再说话,走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知罪?
我有什么罪?
我唯一的罪,就是嫁给了你。
萧衍走后,翠儿回来了。她小声说:“娘娘,太后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后病重,可能要提前回宫。”
我心里一喜:“什么时候?”
翠儿说:“大概两个月后。”
两个月。
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再给娘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太后回宫,娘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柳如烟不会给我两个月。
第二天一早,赵德全又来了。他端着一碗药,笑呵呵地说:“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说您身子不好,特意给您熬了补药。”
我看着那碗药,药汤乌黑,散发着苦味。
我问:“这是什么药?”
赵德全说:“补药。”
我笑了:“补什么?”
赵德全不说话了。
我端起碗,这次没有倒掉,而是仰头一饮而尽。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娘娘!”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好喝。”
赵德全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真喝了,转身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抠喉咙,把药全吐了出来。吐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翠儿扶着我,哭着说:“娘娘,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我摇头:“不会垮。”
我早就准备好了。
上一世我被红花伤了身子,这一世我提前吃了护胎的药。那些药是我爹生前给我的,说是苗疆的秘方,能保胎儿平安。
我把药藏在贴身的荷包里,每天吃一点。
柳如烟想打掉我的孩子,没那么容易。
但光靠吃药没用,我必须尽快离开浣衣局。
我让翠儿帮我联系一个人。
慕容战。
摄政王慕容战。
上一世,慕容战在萧衍登基后就被削了兵权,软禁在府中。他恨萧衍,恨之入骨。这一世,我要利用他的恨。
翠儿问我:“娘娘找摄政王做什么?”
我说:“合作。”
翠儿不懂,但她还是去办了。
三天后,翠儿带回来一封信。信是慕容战写的,只有一句话:浣衣局后门,三更。
那天晚上,我等到三更,悄悄溜出浣衣局。
慕容战站在后门,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他看见我,冷笑:“沈昭宁,你找我做什么?”
我说:“合作。”
他问:“怎么合作?”
我说:“你帮我救太后回宫,我帮你夺回兵权。”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凭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色变了。
信是先帝写的。先帝在信里说,若萧衍失德,慕容战可起兵勤王。
这是先帝给我的第二道遗诏。
慕容战看完信,抬头看我:“你藏了多少东西?”
我笑:“够用了。”
他把信收好,说:“好,合作。”
我点头:“两个月后,太后回宫。”
他说:“没问题。”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沈昭宁。”
我回头。
他说:“你怀孕了。”
我愣了愣,然后笑:“你看出来了?”
他说:“你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护着肚子。”
我摸了摸肚子:“所以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保重。”
我点头,走了。
回到浣衣局,翠儿已经在等我了。她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娘娘,您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她帮我脱掉外衣,突然惊呼:“娘娘,您身上怎么有血?”
我低头一看,裤子上全是血。
我心里一沉,孩子。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我去请太医!”
我拉住她:“不能请太医。请了太医,柳如烟就知道我怀孕了。”
“可是您——”
“没事。”我咬着牙,从荷包里掏出药丸吞下去,“这是保胎的药,能撑住。”
翠儿哭着帮我擦血:“娘娘,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我笑:“不会死。”
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来报仇?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肚子一阵阵疼,疼得我浑身冒冷汗。我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翠儿守在旁边,一直哭。
天亮时,血止住了。
孩子保住了。
我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肚子:“乖孩子,真乖。”
翠儿哭着说:“娘娘,您太苦了。”
我说:“不苦。”
比起上一世被灌红花流产,这点苦算什么?
我撑着爬起来,继续洗衣服。
赵德全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说您辛苦了,给您送碗粥。”
我笑着接过,喝了一口。
是白粥,没毒。
柳如烟大概以为我已经喝了红花,不用再下毒了。
我把粥喝完,擦了擦嘴:“替我谢谢贵妃娘娘。”
赵德全走了。
我继续洗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在洗衣服,每天都在等。
等太后回宫。
等慕容战起兵。
等萧衍后悔。
两个月后,太后回来了。
太后回宫那天,萧衍带着文武百官去迎接。太后坐在轿子里,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她看见萧衍,勉强笑了笑:“皇帝辛苦了。”
萧衍说:“母后辛苦。”
太后没再说话,轿子直接抬进了慈宁宫。
当天晚上,萧衍去看太后。太后拉着他的手说:“皇帝,哀家在五台山为皇帝祈福,日夜不休。”
萧衍说:“母后辛苦了。”
太后说:“皇帝,哀家想见见皇后。”
萧衍脸色一沉:“皇后失德,已经被贬去浣衣局了。”
太后愣了愣:“失德?她哪里失德了?”
萧衍不说话。
太后说:“哀家要见她。”
萧衍没法拒绝,只能让人去传我。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着太监去了慈宁宫。
一进门,我就跪下了:“臣妾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太后看见我,眼泪掉下来了:“昭宁,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低着头不说话。
萧衍冷冷地看着我:“沈氏,母后问你话呢。”
我说:“臣妾在浣衣局洗衣,日以继夜,不得休息,所以瘦了。”
太后转头看萧衍:“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萧衍说:“沈氏善妒,陷害如烟,朕才把她贬去浣衣局。”
我说:“臣妾没有陷害贵妃娘娘。”
萧衍冷笑:“没有?如烟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说:“贵妃娘娘根本没怀孕。”
萧衍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贵妃娘娘假孕争宠,臣妾手里有证据。”
萧衍盯着我:“什么证据?”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纸,看了看,脸色铁青。
纸上写的是柳如烟的医案。医案上清清楚楚写着:柳如烟从未怀孕,所谓流产,是她自己买通太医伪造的。
萧衍抢过医案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这是假的!”
我说:“陛下可以找太医来问。”
萧衍犹豫了一下,让李德全去传太医。
太医来了,看见医案,脸色发白。
萧衍问:“这是真的吗?”
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
萧衍一脚踹翻他:“说!”
太医磕头:“陛下饶命!是贵妃娘娘让臣伪造的!贵妃娘娘根本没怀孕!”
萧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后说:“皇帝,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吧?”
萧衍不说话。
太后说:“把柳如烟叫来。”
柳如烟来了,一进门就哭:“陛下,臣妾冤枉啊!”
萧衍看着她:“你冤枉?太医都招了。”
柳如烟脸色一变,转头看我:“是你!是你陷害我!”
我笑了:“陷害?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柳如烟咬着牙:“沈昭宁,你不得好死!”
太后拍桌子:“够了!柳如烟假孕争宠,陷害皇后,罪不可赦!即日起夺去封号,打入冷宫!”
柳如烟尖叫:“太后!你不能!陛下——”
萧衍打断她:“拖下去。”
太监把柳如烟拖走了。
她走的时候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我低着头,笑了。
这只是开始。
柳如烟被打入冷宫后,萧衍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说:“沈昭宁,你还藏了多少东西?”
我说:“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证据?”
我说:“因为臣妾之前没有机会。”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太后留我在慈宁宫住了一晚。她拉着我的手说:“昭宁,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
她叹了口气:“哀家知道皇帝对不起你,但他是皇帝,哀家也没办法。”
我说:“臣妾明白。”
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臣妾想和离。”
太后愣了愣:“和离?”
我点头:“臣妾不想做这个皇后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说:“哀家答应你。”
我说:“谢太后。”
那天晚上,我睡在慈宁宫,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柳如烟虽然倒了,赵婉容还在。
而且萧衍不会放过我。
他今天饶了我,只是因为太后在场。等太后走了,他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果然,第二天一早,萧衍就下旨:沈氏虽洗清冤屈,但德行有亏,不宜为后,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太后气得发抖:“皇帝!”
萧衍说:“母后,这是朕的家事。”
太后说:“她是皇后!”
萧衍说:“朕不想让她做皇后。”
我笑了:“好。”
我站起来,脱下凤冠,放在地上。
太后看着我:“昭宁——”
我说:“太后保重。”
我转身走了。
走出慈宁宫时,萧衍叫住我:“沈昭宁,你后悔吗?”
我回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跟朕作对。”
我笑了:“臣妾从来没有跟陛下作对。是陛下一直在跟臣妾作对。”
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说:“陛下若善待臣妾,臣妾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冷宫很冷,比浣衣局还冷。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很快就能出去。
慕容战已经起兵了。
就在我被关进冷宫的第三天,慕容战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要除掉萧衍身边的奸臣。
萧衍慌了。
他没想到慕容战会起兵。
他更没想到,慕容战手里有先帝遗诏。
我坐在冷宫里,听翠儿说外面的消息。
翠儿说:“娘娘,摄政王已经打到城门口了。”
我说:“不急。”
翠儿说:“陛下想和谈。”
我笑了:“和谈?晚了。”
又过了三天,慕容战攻进皇城。
萧衍带着文武百官跪在太和殿上,等着慕容战来杀他。
但慕容战没杀他。
慕容战拿出一道圣旨,当众宣读:“先帝遗诏:萧衍失德,宠妾灭妻,废后无道,即日起废为庶人,另立新君。”
萧衍脸色惨白:“不可能!先帝不会这么对朕!”
慕容战说:“先帝早就知道你会失德,所以留了这道遗诏。”
萧衍转头看我:“是你!”
我站在慕容战身后,笑着说:“陛下,我说过,臣妾没有跟您作对。”
他咬牙切齿:“沈昭宁,你狠。”
我说:“不及陛下狠。”
他被拖走了。
拖走的时候他一直喊:“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嫁给你。
2
萧衍被废为庶人那天,皇城下了一整夜的雪。
我站在太和殿的廊下,看着他被侍卫押着走出宫门。他穿着单薄的囚衣,头发散乱,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见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我没读出他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翠儿撑着伞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娘娘,外头冷,进去吧。”
我说:“我不是娘娘了。”
翠儿愣了愣,改口:“小姐,进去吧。”
我摇头,让她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儿不放心,但还是走了。
我站在雪里,看着宫门缓缓关上。那道门隔开了我和萧衍,也隔开了我的前半生。
三年前我嫁进东宫,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萧衍那时候还会对我笑,会叫我昭宁,会在月下牵我的手。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温柔都是演给我爹看的。
我爹死后,他连演都懒得演了。
柳如烟进东宫那天,萧衍亲自去城门口接她。他牵着她的手走进来,当着我的面说:“如烟,这是太子妃,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柳如烟朝我行礼,笑盈盈地说:“姐姐好。”
我回礼:“妹妹好。”
那天晚上萧衍去了柳如烟房里,一整夜没出来。
我坐在窗前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他的心彻底冷掉。
现在他走了,我本该高兴,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不舍,是恨。
恨他骗了我三年,恨他害死我的孩子,恨他把我踩进泥里还要问我为什么不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停下来,摸了摸肚子,轻声说:“乖,娘带你回家。”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继续走。
回到慈宁宫,太后已经在等我了。她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手炉,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
“昭宁,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太后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哀家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
我说:“臣妾也是被逼无奈。”
太后点头:“哀家知道。萧衍那孩子,哀家从小养到大,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他太像他爹了,多疑,凉薄,翻脸无情。”
我说:“太后节哀。”
太后摇头:“哀家不哀。他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自己作的。”
她顿了顿,又说:“新帝的人选,哀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说:“臣妾不敢。”
太后说:“你有先帝遗诏,这天下是你帮他守住的,你当然有资格说话。”
我想了想,说:“先帝还有一位幼子,今年才五岁,养在宫外。若是立他为帝,太后垂帘听政,朝局才能稳住。”
太后点头:“哀家也是这么想的。慕容战那边——”
我说:“摄政王只想拿回兵权,对皇位没有兴趣。只要陛下给他足够的权力,他会效忠新帝。”
太后说:“那就这么办。”
我点头。
新帝登基那天,我以太后义女的身份出席了典礼。五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懂,全程由太后抱着。
慕容战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身穿铠甲,腰佩长剑,威风凛凛。
典礼结束后,慕容战来找我。
“沈昭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离开京城。”
他皱眉:“离开?去哪儿?”
我说:“回镇南侯府。”
镇南侯府是我爹的府邸,我爹战死后,府邸就被萧衍收了回去。现在萧衍倒了,我要把府邸要回来。
慕容战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
他说:“你现在怀着孕,一个人不安全。”
我笑了:“有什么不安全的?萧衍已经被废了,柳如烟和赵婉容也被关在冷宫,没人会害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慕容战这个人,上一世我跟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将领,手握十万大军,后来被萧衍削了兵权,软禁在府中郁郁而终。
这一世我找到他合作,本以为他会趁机夺权,没想到他真的只想拿回兵权。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二天离京。
翠儿帮我整理行李,一边整理一边哭:“小姐,您真的要走吗?”
我说:“真的。”
她说:“可是您一个人在外面,奴婢不放心。”
我说:“你跟我一起走。”
翠儿破涕为笑:“真的?”
我点头。
翠儿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
我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翠儿出了宫门。
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看见我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我正要上车,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慕容战。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沈昭宁,等等。”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把包袱递给我:“路上吃的。”
我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糕点,还冒着热气。
我说:“谢谢。”
他说:“路上小心。”
我点头,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我掀开车帘回头看。慕容战还站在原地看着我,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整个人像一棵松树,笔直地立在那里。
我放下车帘,不再看。
马车走了三天才到镇南侯府。
府邸被萧衍收回后,一直空着,没人住。大门上的漆都掉了,门匾也歪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败的府邸,心里一阵酸涩。
这是我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爹是个粗人,不会打理府邸,院子里种的全是菜。他说种花没用,种菜还能吃。每年秋天,他都会亲自下地收菜,收完分给街坊邻居。
邻居们都夸他是个好人。
他确实是个好人。
好人不长命。
我爹死在战场上,被萧衍的政敌暗算。萧衍不但没给他报仇,还把他的兵权收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菜地还在。我爹种的韭菜已经枯死了,只剩下一片黄叶。
我蹲下来,摸了摸枯死的韭菜,眼泪掉下来了。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别难过。”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不难过。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翠儿点头:“嗯!”
我们开始收拾府邸。
打扫了三天,才把院子收拾干净。我让人重新换了门匾,种了新的菜,还请了几个丫鬟婆子帮忙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怀孕七个月时,我的腿开始浮肿,走路都费劲。翠儿劝我少走动,但我不听,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走几圈。
我得保持体力,生孩子那天才不会出事。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散步,翠儿突然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有人来了。”
我问:“谁?”
翠儿说:“萧衍。”
我愣了愣,他来这里做什么?
翠儿说:“他跪在门口,说要见您。”
我皱了皱眉,走到门口。
萧衍跪在地上,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看起来像个老头。
他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昭宁——”
我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想见你。”
我说:“见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说:“昭宁,我知道错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错在哪儿了?”
他说:“我错怪了你,我不该听信柳如烟的话,不该把你贬去浣衣局,不该——”
我打断他:“够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祈求:“昭宁,你能原谅我吗?”
我笑了:“原谅你?”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我说:“弥补?你怎么弥补?我的孩子能活过来吗?”
他脸色一白:“孩子?”
我说:“你不知道吗?我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但你在柳如烟的挑拨下,亲手灌我喝了红花。孩子没了,我也差点死了。”
他浑身发抖:“不……不可能……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他跪着爬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他说:“昭宁,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
我说:“萧衍,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转身走进府邸,关上了门。
翠儿问我:“小姐,他还在外面跪着。”
我说:“随他跪。”
那天晚上,萧衍跪在门口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他昏倒了。
翠儿跑进来告诉我:“小姐,他昏过去了。”
我说:“把他抬走。”
翠儿问:“抬去哪儿?”
我说:“送回他的住处。”
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萧衍被抬走后,我以为他不会再来。
但我错了。
半个月后,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跪,而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翠儿说:“小姐,他又来了。”
我说:“不见。”
翠儿出去告诉他,他不肯走,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
天黑时,他走了,把花放在门口。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篮子水果。
翠儿说:“小姐,他还是不肯走。”
我叹了口气,走到门口。
萧衍看见我,赶紧把水果递过来:“昭宁,这是你以前爱吃的荔枝,我让人从岭南运来的。”
我看着那篮子荔枝,心里一阵烦躁:“萧衍,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对你好。”
我说:“我不需要。”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
我打断他:“我不恨你。”
他愣了愣:“你不恨我?”
我说:“不恨。恨你太累了,我不想再浪费感情。”
他眼眶红了:“昭宁——”
我说:“你走吧,别来了。”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吗?”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盯着我的肚子,眼神复杂。
我说:“不是。”
他脸色一变:“什么?”
我说:“孩子不是你的。”
他浑身发抖:“不可能……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孩子是慕容战的。”
这是假话。
孩子当然是萧衍的。
但我要让他以为孩子不是他的。
我要让他尝一尝被欺骗的滋味。
萧衍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你……你和慕容战……”
我说:“对。”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快感,也没有任何怜悯。
我只是觉得累。
“你走吧。”我说。
他没动。
我转身走进府邸,关上了门。
翠儿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小姐,您为什么要那么说?孩子明明是——”
我打断她:“翠儿,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翠儿不说话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窗前。
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像是在抗议我刚才说的话。
“对不起。”我轻声说,“娘不该这么说你爹。但娘必须这么说。”
孩子不动了。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萧衍,你以为你来求我,我就会原谅你?
你错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你灌我红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把我贬去浣衣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冷?
你搂着柳如烟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在等你?
没有。
你从来没有想过。
所以,我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不会。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翠儿点上了灯,端来一碗热汤:“小姐,喝点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
“翠儿,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翠儿笑了:“小姐喜欢就好。”
我也笑了。
喝完汤,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嫁进东宫,萧衍牵着我的手走进洞房。
他掀开我的盖头,笑着说:“昭宁,你真好看。”
我红着脸低下头。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说:“我信你。”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信你。
我信了你三年。
你骗了我三年。
萧衍,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遇见你。
3
萧衍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一个雨夜。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膝盖上全是泥,像是跪了很久才爬起来的。侍卫拦着他不让进,他就站在雨里喊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喊到嗓子都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没有出去。
翠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他这样喊下去,街坊邻居都会知道的。”
我说:“知道就知道了。”
翠儿说:“可是——”
我打断她:“翠儿,你去告诉他,再不走我就报官。”
翠儿犹豫了一下,撑着伞出去了。
我在窗前看着翠儿走到萧衍面前,说了几句话。萧衍摇头,不肯走。翠儿又说了一句,他突然安静下来,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觉得他在笑。
翠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小姐,他说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说:“不见。”
翠儿说:“他说他要离开京城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更不必见了。”
翠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萧衍在雨里站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个木盒子。
翠儿把盒子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玉簪。
我认得那支簪子,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后来被萧衍拿走了,说是借去看看,一直没还。
现在他还回来了。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昭宁,对不起。
我把信烧了,簪子留了下来。
不是留恋,只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怀孕八个月时,我已经走不动路了,整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翠儿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出意外。
这天下午,太后派人来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素心,她带着一大堆补品,笑盈盈地说:“太后听说小姐快生了,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些东西。”
我说:“替我谢谢太后。”
素心说:“太后还说,等小姐生了孩子,一定要抱进宫给她看看。”
我点头:“一定。”
素心走后,翠儿打开补品,一样一样地看。燕窝、人参、鹿茸,都是好东西。
翠儿说:“太后对小姐真好。”
我说:“太后是聪明人,她知道我能帮她稳住朝局。”
翠儿不懂,但她没问。
这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
疼得很突然,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疼得直不起腰。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要生了?”
我咬着牙点头。
翠儿赶紧去叫产婆,产婆就住在隔壁,很快就来了。
产婆看了看我的情况,说:“还早,还要等几个时辰。”
我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冒冷汗。
翠儿握着我的手,一直哭。
我笑着说:“哭什么,生孩子而已,又不会死。”
翠儿哭得更厉害了:“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了,专心忍着疼。
疼了一整夜,天亮时,孩子终于出生了。
是个男孩。
产婆把孩子抱给我看,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的孩子,我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孩子。
翠儿在旁边又哭又笑:“小姐,是少爷!是少爷!”
我笑了,笑得很累。
孩子出生后第三天,慕容战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给我补身子的。
翠儿把他领进来,他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皱了皱眉。
“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把老母鸡递给翠儿,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男孩女孩?”
“男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像你。”
我说:“像他爹。”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孩子是他的,因为那天晚上我骗萧衍说孩子是他的。
我没解释。
有些事,越解释越乱。
慕容战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好好养身子,等你好了,我有事跟你说。”
我问什么事,他没说。
坐月子的日子很难熬,不能出门,不能洗头,不能吹风。翠儿把我当瓷娃娃一样供着,什么都不让我做。
我整天躺在床上,除了喂孩子就是睡觉。
孩子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
我给他取名叫沈念。
跟我姓,不跟萧衍姓。
萧衍不配。
满月那天,太后派人来接我进宫。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抱着孩子,坐马车进了宫。
太后在慈宁宫等我,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快让哀家看看!”
我把孩子递过去,太后接过去抱在怀里,仔细端详。
“像你,眉眼像你。”
我笑了:“太后谬赞。”
太后逗了一会儿孩子,突然说:“昭宁,哀家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说:“太后请讲。”
太后说:“新帝年幼,朝中大事都由哀家和慕容战处理。但哀家毕竟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哀家想让你进宫帮哀家。”
我愣了愣:“我?”
太后点头:“你有先帝遗诏,又是哀家的义女,名正言顺。你懂权谋,通医术,比哀家强多了。”
我想了想,说:“太后,我不想再进宫了。”
太后问:“为什么?”
我说:“宫里的日子,我过够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哀家明白。那哀家不勉强你。”
我说:“多谢太后。”
太后又说:“不过,哀家希望你能经常进宫看看哀家。哀家一个人,怪寂寞的。”
我点头:“一定。”
那天我在宫里待了一整天,陪太后说话,陪太后吃饭,陪太后赏花。
太后很高兴,说很久没人这样陪她了。
我心里酸酸的,太后也是个可怜人。先帝早逝,养子不孝,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深宫里。
临走时,太后拉着我的手说:“昭宁,你是个好孩子。萧衍配不上你。”
我说:“太后过奖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一条街,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琵琶记》,赵五娘寻夫。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是个老头在街边卖艺,拉着一把破二胡,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翠儿问:“小姐,要停下来听吗?”
我说:“不用。”
放下车帘,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赵五娘寻夫,寻了三年,寻到最后,夫没寻到,自己倒成了疯子。
我寻萧衍,也寻了三年。
寻到最后,寻到的是一道白绫。
还好,这一世我醒得早,没让自己疯掉。
回到府里,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呼吸很轻很轻。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我和我的孩子。
慕容战又来了。
他这回没带老母鸡,带了一坛酒。
“满月酒。”他说。
我笑了:“孩子满月已经过了。”
他说:“补的。”
我让翠儿准备几个小菜,我们在院子里喝酒。
慕容战喝酒很猛,一碗接一碗,不一会儿就喝了大半坛。
我喝得少,浅浅地抿几口。
酒过三巡,慕容战突然说:“沈昭宁,我想娶你。”
我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说我想娶你。”
我放下酒杯:“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想了很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慕容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说:“知道。”
我说:“我是被废的皇后,是萧衍不要的女人。我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孩子。”
他说:“我不在乎。”
我说:“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盯着我:“你在乎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嫁人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嫁人太累了。我不想再伺候任何人,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想再为任何人活着。”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会让你伺候我,不会给你脸色看,你也不需要为我活着。”
我摇头:“慕容战,你不明白。我受够了。”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整个人都醉了。
翠儿扶着他去客房休息,他走的时候还在说:“沈昭宁,我不会放弃的。”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慕容战就走了。
翠儿收拾客房时发现枕头上有一封信,拿给我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会等你。
我把信烧了。
等?
等多久?
等到我回心转意?
我不会回心转意了。
我的心早在冷宫那晚就死了。
孩子三个月时,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萧衍死了。
翠儿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给孩子喂奶。她说完,我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奶。
“怎么死的?”我问。
翠儿说:“听说是病死的。他被废后一直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吃不饱穿不暖,身子早就垮了。前几天一场风寒,没挺过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姐,您……难过吗?”
我说:“不难过。”
翠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抱着孩子,看着院子里的菜地。
我爹种的韭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很好。
萧衍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但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终于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场噩梦,醒来后什么都不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萧衍站在我面前,穿着太子服,笑着叫我昭宁。
我问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跟你道别。”
我说:“不必了。”
他笑了,笑得很苦:“昭宁,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会对你好。”
我说:“没有下辈子了。”
他愣了愣,然后慢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孩子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孩子的脸。
他长得像萧衍,眉眼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继续睡。
萧衍,你说下辈子会对我好。
可我不想要下辈子了。
这辈子,已经够累了。
第二天一早,慕容战又来了。
他穿着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军营赶回来。
“沈昭宁,萧衍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难过吗?”
我说:“我说了,不难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嫁给我。”
我叹了口气:“慕容战,你怎么又来了?”
他说:“我说过,我不会放弃。”
我摇头:“你别浪费力气了。”
他说:“我不是浪费力气。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什么?”
我说:“给我一个嫁给你的理由。”
他想了想,说:“我会对你和孩子好。”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会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慕容战,这些萧衍都说过。”
他愣了愣。
我说:“他娶我的时候,也说过会对我好,会保护我,会让我过好日子。结果呢?”
慕容战不说话了。
我说:“男人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怎么才肯信?”
我说:“我不信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受伤。
我没理他,转身走进屋里。
翠儿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摄政王对您是真心——”
我打断她:“翠儿,别说了。”
翠儿不说了。
那天慕容战在门口站了很久,天黑时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束花。
是玫瑰,红色的,开得很艳。
翠儿把花拿进来,问我:“小姐,要扔掉吗?”
我看着那束玫瑰,说:“找个花瓶插起来吧。”
翠儿高兴地去插花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菜地。
风吹过来,韭菜叶子轻轻摇晃。
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平静。
慕容战,你的真心,我收到了。
但我不能接受。
因为我已经没有心了。
它死在了冷宫那晚,死在了萧衍灌我红花的时候,死在了我流产血流不止的那三天三夜。
它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4
慕容战没有再逼我。
他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提亲事,不再说那些让人心烦的话。他隔三差五来府里,有时候带一坛酒,有时候带一篮子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喝我泡的茶。
他不说娶我,我也不提嫁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犯困。
孩子半岁时,太后突然病倒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孩子洗澡,翠儿跑进来说太后病重,让我赶紧进宫。我把孩子交给奶娘,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
马车跑得飞快,一路颠簸,到宫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太后躺在慈宁宫的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太医跪了一地,个个脸色难看。
我走到床边,握住太后的手:“太后,我来了。”
太后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昭宁,你来啦。”
我说:“太后放心,有我在,您不会有事。”
我让太医把脉案拿来看,又亲自给太后诊了脉。
是中毒。
慢性中毒,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
我问太医:“太后最近吃了什么?”
太医战战兢兢地递上食谱,我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一道菜上。
桂花糕。
太后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问:“这桂花糕是谁做的?”
太医说是御膳房新来的一个厨子,姓刘,是淑妃赵婉容推荐进来的。
我心里一沉。
赵婉容。
柳如烟倒台后,赵婉容一直安安静静,我以为她认命了。现在看来,她不是认命,是在等机会。
她在等太后死。
太后一死,萧衍虽然被废,但赵家还在。赵婉容的爹是当朝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只要太后一死,赵家就能翻盘。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又让人把刘厨子抓起来审问,果然从他住处搜出了毒药。
刘厨子供出赵婉容,说一切都是淑妃指使的。
我拿着供状去找新帝。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说“皇姐做主”。
我让人去抓赵婉容。
赵婉容被带到太和殿时,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但眼神很平静。
她看见我,笑了:“沈昭宁,你赢了。”
我说:“我没赢,是你输了。”
她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在于,我从来不想赢,我只想活。”
她哈哈大笑,笑得很疯:“活?你以为你能活多久?萧衍虽然被废了,但赵家还在。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赵家就会反。”
我说:“赵家已经反不了了。”
她脸色一变:“什么?”
我说:“慕容战已经带兵围了赵府,你爹你娘你哥哥你弟弟,全部被抓了。”
赵婉容脸色惨白:“不可能……不可能……”
我说:“没什么不可能。”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怜悯。
这个女人,上一世联合柳如烟陷害我,买通太医说我私藏男宠,害得我被萧衍打入冷宫。这一世,她又想毒死太后。
她该死。
赵婉容被赐了鸩酒。
她喝之前问我:“沈昭宁,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笑了:“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我不恨你,因为你根本不配。”
她脸色一僵,仰头喝下鸩酒,当场毙命。
我看着她的尸体被拖走,转身离开太和殿。
太后喝了我的药,病情渐渐好转。
三天后,她就能下床走动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昭宁,你又救了哀家一命。”
我说:“太后言重了。”
她说:“哀家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说:“太后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太后眼眶红了,搂着我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我住在慈宁宫。
半夜睡不着,我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萧衍在院子里练剑,我坐在廊下看着他。
他练完剑走过来,满头大汗,笑着说:“昭宁,你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揉了揉我的头:“傻瓜。”
现在想来,那点温柔,不过是施舍。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我出宫回府。
马车经过赵府时,我看见门口站满了官兵,赵家的人一个个被押出来,哭喊声震天。
我放下车帘,不再看。
回到府里,孩子正在哭。
奶娘说少爷从昨晚就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孩子闻到我的气味,渐渐不哭了,小手抓着我的衣领,闭上眼睛睡觉。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慕容战下午来了,带了一坛酒。
“听说你把赵婉容解决了?”
我点头。
他倒了一碗酒递给我:“干得漂亮。”
我没接酒:“我不喝酒。”
他愣了愣:“上次不是喝了吗?”
我说:“上次是上次,这次不想喝。”
他放下酒碗,看着我:“沈昭宁,你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的事,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太后也是我娘。”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你猜。”
他没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日子继续过。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他爬得很快,一眨眼就从床头爬到床尾,翠儿追都追不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笑,他爬到我脚边,抓着我的裤腿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说:“叫娘。”
他张嘴:“呀。”
我说:“娘。”
他:“呀呀。”
我笑了,抱起他亲了一口。
他咯咯笑,小手拍我的脸。
慕容战来看孩子,孩子不怕他,伸手要他抱。
慕容战抱过去,孩子在他怀里乱动,揪着他的头发不放。
慕容战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慕容战看见我笑,愣住了。
“你笑了。”他说。
我说:“我又不是不会笑。”
他说:“你很少笑。”
我不说话了。
他说的对,我很少笑。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慕容战把孩子还给奶娘,走到我面前:“沈昭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要去边关打仗了。”
我愣了愣:“打谁?”
他说:“北边的匈奴最近很不安分,屡次犯境。朝廷派我去平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走?”
他说:“三天后。”
我点头:“一路顺风。”
他看着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说:“注意安全。”
他笑了,笑得很苦:“就这些?”
我说:“不然呢?”
他摇头:“算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慕容战。”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答复。”
他愣了愣:“什么答复?”
我说:“你之前问我的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我点头:“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他走的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他。
他骑在马上,身穿铠甲,腰佩长剑,威风凛凛。
“等我回来。”他说。
我说:“好。”
他一夹马腹,马匹冲了出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您真的要嫁给摄政王?”
我说:“等他回来再说。”
翠儿说:“您心里是有他的吧?”
我没回答。
心里有没有他,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我的心跳了一下。
就一下。
慕容战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带孩子,种菜,喝茶,看书。
偶尔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偶尔去街上逛逛。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被废的皇后,但没人敢说什么。毕竟太后认我做了义女,慕容战也护着我,没人敢惹。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有人敲门。
翠儿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小姐,是柳如烟家的人。”
我皱了皱眉:“柳家?来做什么?”
翠儿说:“说是来求您的。”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我认得她,是柳如烟的娘。
柳夫人看见我,磕头如捣蒜:“沈小姐,求您救救如烟!她在冷宫里快死了!”
我说:“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哭着说:“沈小姐,如烟知道错了,她不该陷害您,不该假孕争宠。求您大人大量,饶她一命!”
我笑了:“饶她一命?她陷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饶我一命?”
柳夫人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沈小姐,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我挣开她的手,走进府邸,关上了门。
翠儿问:“小姐,真的不管吗?”
我说:“不管。”
柳如烟的死活,与我无关。
她害我流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也是一条命?
她逼我喝红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死?
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
所以,我也不会想。
三天后,柳如烟死了。
冷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病死的。
翠儿告诉我时,我正在给孩子喂粥。
孩子吃得满脸都是,我一边擦一边说:“知道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难过吗?”
我说:“不难过。”
翠儿松了口气。
我继续喂孩子,孩子张嘴吃了一口粥,冲我笑。
我也笑了。
柳如烟,赵婉容,都死了。
萧衍也死了。
害过我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但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空。
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孩子吃完粥,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东宫。
萧衍在院子里练剑,柳如烟坐在廊下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萧衍练完剑,走到柳如烟面前,搂着她的腰:“如烟,你今天真好看。”
柳如烟撒娇:“陛下,皇后姐姐还在看着呢。”
萧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不用管她。”
我转身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
孩子还在我怀里睡着,翠儿给我们盖了毯子。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孩子抱回屋里。
晚上,我坐在窗前写信。
写给慕容战。
信上只有一句话:等你回来,我嫁给你。
写完后,我让翠儿找人送去边关。
翠儿高兴得跳起来:“小姐,您终于想通了!”
我说:“不是想通了,是不想再等了。”
翠儿问:“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答案。”
翠儿不懂,但她还是高高兴兴地去送信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慕容战,我等你回来。
5
慕容战没有回信。
我等了三个月,等到孩子满周岁,等到韭菜收了三茬,等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他的信始终没有来。
翠儿安慰我说边关路远,信使可能在路上耽误了。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慕容战不是不回信,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走之前我说等他回来给他答复,他以为答复是答应,但如果我写的是拒绝呢?他不知道,所以不敢回。
我笑了笑,把这件事放下。
孩子周岁那天,太后派人送来一套银锁,沉甸甸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我给孩子戴上,银锁太大,挂在他脖子上像个小铃铛,他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孩子很喜欢这个声音,爬来爬去,满屋子叮当响。
翠儿追着他跑,累得满头大汗:“少爷太能跑了!”
我坐在旁边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不觉得苦。比起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这样的平淡反而是福气。
孩子一岁半时,开始学走路。
他扶着墙慢慢挪,挪两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挪。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这孩子像我,倔。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挪,突然松开手,自己站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走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迈出第一步。
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小鸭子。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扑通摔了。
这回他哭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走过去抱起他,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已经很棒了。”
他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孩子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小时候我娘唱给我听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唱着唱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我娘了。
我娘死得早,我十岁那年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昭宁,娘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
我说:“娘,我会好好的。”
她说:“嫁人一定要嫁个疼你的,别像我。”
我点头,但我不懂。
后来我嫁给了萧衍,以为他疼我,结果他疼的是柳如烟。
我娘说得对,嫁人一定要嫁个疼你的。
可天底下疼人的男人太少了。
慕容战疼我吗?
我不知道。
他对我好,但那是不是疼,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他走之前看我的眼神,让我心跳了一下。
就一下。
慕容战走后的第七个月,边关传来捷报。
匈奴被打退了,慕容战大获全胜,不日将班师回朝。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摘韭菜。翠儿跑进来喊:“小姐!摄政王打赢了!要回来了!”
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翠儿说:“听说半个月后就到京城了。”
我弯腰捡起韭菜,继续摘。
翠儿急了:“小姐,您不激动吗?”
我说:“激动什么?”
翠儿说:“摄政王要回来了呀!”
我说:“回来就回来,又不是没回来过。”
翠儿嘟着嘴走了。
我继续摘韭菜,摘着摘着手停了下来。
他要回来了。
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给他答复。
现在他真的要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答应他?还是不答应?
我想了很久,想到韭菜摘完了,想到天黑了,想到孩子睡着了,还是没想明白。
翠儿端来晚饭,我吃不下,让她端走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慕容战的脸。
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喝酒的样子,他说“我会等你”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睡不着。
我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我想起慕容战走的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离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半个月后,慕容战回来了。
他进城那天,全城百姓都涌上街头迎接。他骑在马上,身穿铠甲,胸前挂满了勋章,威风得像天神下凡。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他没有看见我。
他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严肃。
翠儿在我耳边喊:“小姐!摄政王好威风啊!”
我没说话,看着他骑马从面前经过。
风吹起他的披风,从我脸上扫过。
我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他在边关打了七个月的仗,杀了无数敌人,手上沾满了血。
但他还是他。
慕容战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进宫复命,而是来我家。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坛酒。
“我回来了。”他说。
我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的韭菜长高了不少。”
我说:“你走了七个月,韭菜都收了三茬了。”
他笑了:“你还是那么会种菜。”
我说:“你看起来瘦了。”
他说:“边关的饭不好吃。”
我让翠儿准备饭菜,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
他喝得很猛,一碗接一碗,不一会儿就喝了大半坛。
我喝得少,浅浅地抿几口。
酒过三巡,他突然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手一顿:“那你怎么不回?”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问:“为什么?”
他放下酒碗,看着我:“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愣了愣:“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等你回来我嫁给你,这不是答应是什么?”
他说:“我怕你是骗我的。”
我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说:“因为你想让我安心去打仗。”
我沉默了。
他说:“我说得对,对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说:“沈昭宁,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想。”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你答应嫁给我,不是因为你想嫁,而是因为你怕我在战场上分心,怕我回不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了解你。”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萧衍娶我三年,从来没了解过我。
慕容战认识我不到一年,却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我说:“慕容战,你说得对。我写那封信,确实是因为怕你在战场上分心。”
他点头:“我知道。”
我说:“但我现在想清楚了。”
他看着我:“想清楚什么?”
我说:“我想嫁给你。”
他愣了愣:“真的?”
我说:“真的。”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了解我,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眼眶红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有力。
他说:“沈昭宁,我会对你好。”
我说:“我信你。”
这三个字,我对萧衍说过。
萧衍骗了我。
但我知道,慕容战不会。
他抱了我很久,久到翠儿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们,红着脸又缩回去了。
我推开他:“好了,吃饭。”
他笑着坐下,端起酒碗:“来,喝一个。”
我端起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醉了,趴在桌子上说胡话。
他说:“沈昭宁,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你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笑了:“你看得出来?”
他说:“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因为我和你是同一种人。”
我愣了愣。
同一种人?
他说:“我们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
我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
我们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
他从小父母双亡,被先帝收养,在先帝的猜忌中长大。成年后领兵打仗,刀口舔血,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他比我苦。
但他从来不说。
我扶他去客房休息,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不放。
“沈昭宁,别走。”
我说:“不走。”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噩梦。
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头,他动了动,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慕容战就走了。
他要去宫里复命,向新帝汇报边关战况。
走的时候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商量婚期。”
我说:“好。”
他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翠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姐,摄政王走了?”
我说:“走了。”
她笑嘻嘻地端着一碗粥过来:“小姐,喝粥。”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是甜的。
“放了糖?”
翠儿说:“摄政王昨晚吩咐的,说您喜欢喝甜的。”
我心里一暖。
他连这个都知道。
慕容战进宫后,太后留他在宫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派人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日安好,勿念。
翠儿笑他:“摄政王像个毛头小子。”
我也笑了。
第四天,慕容战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道圣旨。
新帝封他为摄政王,统领天下兵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他跪在院子里接旨,我在旁边看着。
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说:“摄政王,恭喜恭喜。”
慕容战站起来,接过圣旨,对太监说:“替我谢陛下。”
太监走了,慕容战转身看着我:“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行吗?”
我说:“行。”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下个月初八,宜嫁娶。
我让人准备嫁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镇南侯府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爹当年打仗把家底都花光了,留给我只有这座府邸和几亩薄田。
翠儿说:“小姐,嫁妆太少会不会被人笑话?”
我说:“谁敢笑?”
翠儿想了想,也是。太后义女,摄政王妃,谁敢笑?
婚期一天天临近,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不是不想嫁,是怕。
怕嫁错人,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被伤害。
慕容战看出我的不安,他说:“沈昭宁,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你变。”
他说:“我不会变。”
我说:“萧衍也说过不会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萧衍。”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但我还是怕。”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你感受一下。”
我感受到他的心跳,咚,咚,咚。
他说:“这颗心,只为你跳。”
我笑了:“肉麻。”
他也笑了:“管用就行。”
婚期前一天,太后派人送来一套凤冠霞帔。
大红色的,绣着金凤,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翠儿帮我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小姐,您真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嫁衣,头戴凤冠,脸上带着笑。
上一次穿嫁衣,是嫁给萧衍。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也是这样笑着。
但那次的笑是甜的,这次的笑是苦的。
不是不幸福,是不敢幸福。
怕幸福太短,怕苦难太长。
婚期到了。
慕容战骑着马来接亲,他穿着大红喜袍,胸前戴着红花,笑得像个傻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沈昭宁,我来娶你了。”
我伸出手,他握住。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牵着我走出府邸,扶我上花轿。
花轿颠颠簸簸,我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里很平静。
花轿到了摄政王府,慕容战踢开轿门,牵我出来。
我们走进大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高堂上坐的是太后,她笑得合不拢嘴。
拜完堂,我被送进洞房。
慕容战在外面陪客人喝酒,我在洞房里等他。
等了很久,等到蜡烛都烧了一半,他才进来。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走路都摇摇晃晃。
他走到我面前,掀开盖头,看着我。
“沈昭宁,你真好看。”
我笑了:“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真的觉得你好看。”
我说:“你每次喝多都说这句话。”
他愣了愣:“我说过吗?”
我说:“上次在我家喝酒,你也说过。”
他想了想,笑了:“好像说过。”
他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沈昭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慕容战的妻子了。”
我说:“嗯。”
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说:“我信你。”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这颗心,只为我跳。
我信。
6
嫁入摄政王府的第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慕容战说到做到,他真的对我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那种落到实处的、一点一滴的好。他知道我怕冷,冬天会把我的房间烧得暖暖的,炭盆里加的都是最好的银丝炭,没有烟,只有暖意。他知道我爱吃甜的,特意从江南请了个糕点师傅,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心。他知道我夜里睡不安稳,每晚都会在我睡前陪我说话,说到我困了才离开。
他不像萧衍那样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踏实。
孩子也很喜欢他。沈念一岁半的时候正是认人的年纪,本来除了我和翠儿谁都不让抱,但慕容战第一次抱他,他居然没哭。他睁着大眼睛看着慕容战,伸手去摸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慕容战笑着说:“他叫爹爹了。”
我说:“他还不会说话。”
他说:“他叫了,我听见了。”
我笑了,没拆穿他。
从那以后,慕容战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他把沈念举得高高的,沈念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嫌脏。翠儿在旁边看着直笑,说摄政王比亲爹还亲。
亲爹。
萧衍是沈念的亲爹,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我也不会让他知道。他不配。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院子里的韭菜,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割。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我忘了,老天爷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太舒服。
嫁入王府的第二年春天,边关又出事了。
匈奴人卷土重来,这次比上次来势更猛,连破三城,守将战死,边境百姓血流成河。战报送到京城那天,满朝震动。新帝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坐在龙椅上哇哇哭。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连骂了三声废物。
慕容战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喝闷酒。我端着一碗汤走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
“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叹了口气。
“又要打仗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次不一样。上次匈奴只是试探,这次是倾巢而出。北边的防线已经破了,如果不尽快出兵,他们就要打到京城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
他点头:“我必须去。”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走?”
他说:“三天后。”
三天。又是三天。
上次他走之前,我写了一封信,说等他回来嫁给他。这次他走之前,我能说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慕容战,你一定要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答应你。”
三天后,他走了。
这次我没去城门口送他。我站在王府的屋顶上,看着他骑着马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风吹起他的披风,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但我看见他举起手,朝这个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我站在屋顶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才下来。
翠儿问我:“小姐,摄政王这次要打多久?”
我说:“不知道。”
翠儿又问:“他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他答应过我。
慕容战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带孩子,种菜,喝茶,看书。偶尔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偶尔去街上逛逛。但这次不一样了,我心里多了一个牵挂。每天夜里我都会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他在边关冷不冷,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
边关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有时是捷报,说慕容战又打退了匈奴的进攻。有时是坏消息,说某城又丢了,某将军又战死了。每一封战报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割一下。
太后看出我的焦虑,安慰我说慕容战身经百战,不会有事。我点头说我知道,但心里的石头始终放不下。
孩子两岁了,开始学说话。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娘”,第二个词是“爹爹”。
他叫爹爹的时候,指着慕容战的画像。画像是我让画师画的,挂在书房里,孩子每天都会去看。
他指着画像说:“爹爹,爹爹。”
我抱着他说:“爹爹去打坏人了,很快就回来。”
孩子歪着头看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慕容战走后的第四个月,一封战报让整个京城炸了锅。
匈奴人设伏,慕容战中计,被困在雁门关,生死不明。
我拿到战报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纸。翠儿在旁边哭了,说摄政王不会有事的。我没哭,我咬着牙把战报看完,然后站起来换衣服。
翠儿问:“小姐,您要去哪儿?”
我说:“进宫。”
太后已经在等我了。她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说:“昭宁,哀家已经派兵去增援了,你别急。”
我说:“太后,我要去边关。”
太后愣了:“什么?”
我说:“我要去雁门关。”
太后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我说:“太后,他是我丈夫。他生死不明,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太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哀家派兵护送你。”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更快。”
太后拗不过我,给了我一道手谕,让我沿途调用驿站马匹。我回到王府,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沈念托付给翠儿。
翠儿哭着说:“小姐,您一定要回来。”
我说:“会的。”
我抱了抱孩子,他在我怀里咯咯笑,不知道我要走。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出了门。
从京城到雁门关,骑快马要七天。
我七天七夜没合眼,换了一匹又一匹马,跑到第三匹的时候马累死了,我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我撕下衣角包了包,在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跑。
跑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花,看什么都重影。驿站的士兵劝我休息一晚再走,我说不行,翻身上马继续跑。
第六天傍晚,我到了雁门关。
雁门关外一片狼藉,地上全是尸体,有匈奴人的,也有我们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熏得人想吐。我骑马冲进关内,守城的士兵拦住我,问我是谁。
我亮出太后的手谕:“带我去见慕容战。”
士兵脸色一变:“摄政王他——”
我心里一沉:“他怎么了?”
士兵低着头不说话。
我跳下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士兵说:“摄政王三天前带兵突围,被匈奴人围困在狼牙谷,至今没有消息。”
我松开他,转身往外走。
士兵追上来:“夫人,您不能去!狼牙谷全是匈奴人!”
我没理他,翻身上马,冲出雁门关。
狼牙谷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都是悬崖。我骑马冲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谷里到处都是尸体,有匈奴人的,也有我们的。我一边跑一边喊慕容战的名字,声音在谷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我跑到谷底,终于看见了他。
他靠在一棵枯树下,浑身是血,铠甲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手里还握着剑,剑刃上全是缺口。
我跳下马,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他面前。
“慕容战!慕容战!”
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眼泪掉下来:“我来找你。”
他说:“你不该来,这里危险。”
我说:“你答应过我要回去的。”
他笑了,笑得很苦:“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检查他的伤口,身上有七八处伤,最重的一处在腹部,箭伤,箭头还留在里面。血已经流了很多,他的嘴唇都是白的。
我撕下衣服给他包扎,他拉着我的手说:“别忙了,没用的。”
我说:“闭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是我写给你的信,还没来得及寄。”
我接过信,没打开。
“等你好了自己念给我听。”
他摇头:“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咬着牙:“你不会死。我救你。”
我把他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让他靠着我。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压在我身上沉得像座山,我咬紧牙撑着,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拉着缰绳。
马匹慢慢往外走,匈奴人随时可能出现。
走到谷口的时候,一群匈奴骑兵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手里举着弯刀,看见我,哈哈大笑:“汉人的女人!”
我没说话,一手搂着慕容战,一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大汉骑着马冲过来,弯刀劈下。
我侧身躲开,匕首刺进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一个女人杀了他,从马上摔了下去。
其他匈奴人愣住了,我趁机夹紧马腹,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匈奴人的喊叫声和马蹄声,他们在追我。我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前跑。箭矢从耳边飞过,有一支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衣服和皮肉,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没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终于安静了。
我回头一看,匈奴人没追上来。
雁门关就在前面。
守城的士兵看见我们,打开城门,我骑马冲进去,然后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有人接住了慕容战,有人扶起我,有人在喊军医。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慕容战,我救你回来了。
军医把慕容战抬进营帐,取出了箭头,缝合了伤口。他失血太多,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
“你还在这儿。”
我说:“不然呢?”
他说:“我以为你会走。”
我说:“走去哪儿?”
他说:“回京城。”
我说:“你不醒,我不走。”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有力。
“沈昭宁,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救我。”
我说:“你是我的丈夫,我救你是应该的。”
他眼眶红了,把我拉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还是那么有力。
慕容战在雁门关养了半个月的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爬起来指挥作战。我拦不住他,只能每天盯着他吃药换药,像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笑着说:“你这么凶,我都不敢受伤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一个月后,援军到了。
慕容战带着援军反攻,把匈奴人赶出了雁门关,一直追到边境线。匈奴人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再犯,慕容战上书朝廷,请求在边境增兵设防,然后班师回朝。
回京那天,太后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她看见慕容战,眼泪掉下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慕容战跪在地上:“臣让太后担心了。”
太后扶起他:“是昭宁救了你,你要好好谢她。”
慕容战转头看我,笑了:“我这辈子都谢不完。”
我也笑了。
回到王府,翠儿抱着沈念在门口等着。
沈念看见我,张开小手跑过来:“娘!娘!”
我抱起他,他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慕容战走过来,沈念看了看他,突然叫了一声:“爹爹!”
慕容战愣了愣,眼眶红了。
他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爹爹回来了。”
沈念咯咯笑,拍着他的脸。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家。
有丈夫,有孩子,有温暖。
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爱。
那天晚上,慕容战拆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念给我听。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昭宁,如果我回不来,你别等我了。
我说:“你写的什么鬼东西。”
他笑了:“我怕你等我太久。”
我说:“你管我等多久。”
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慕容战,我不怕等。
我只怕等不到你。
7
慕容战回京后的第三年,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知道赵家不会善罢甘休。赵婉容虽然死了,但赵家的根基还在。她爹赵太傅被罢官后一直窝在老家,表面上闭门思过,暗地里却在联络旧部,伺机而动。慕容战提醒过我多次,说赵家迟早会反。我说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他们选在这个时候。
那年秋天,先帝忌辰,太后带着新帝去皇陵祭拜。慕容战作为摄政王随行护驾,我留在京城照看孩子。沈念已经四岁了,聪明伶俐,会背三字经,会写自己的名字,整天缠着我问这问那。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沈念写字,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赵家反了!”
我的手一抖,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桌子。
“怎么回事?”
翠儿说:“赵太傅联合了几个被罢免的旧臣,趁摄政王和太后不在京城,带着私兵攻进了皇城!”
我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皇城守军有多少?赵家的私兵有多少?慕容战最快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皇城现在谁在守?”
翠儿说:“是禁军统领周大人,但他手下只有三千人,赵家的私兵据说有上万。”
上万对三千,胜算不大。但皇城城墙高厚,只要坚守几天,慕容战就能赶回来。
我换了身衣服,对翠儿说:“你带着沈念躲进密室,我不回来不许出来。”
翠儿哭了:“小姐,您要去哪儿?”
我说:“进宫。”
翠儿拉着我不放:“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我挣开她的手:“翠儿,我是摄政王妃。皇城有难,我不能躲在家里。”
翠儿哭着点头,抱着沈念躲进了密室。沈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问:“娘,我们去哪儿?”
我摸了摸他的头:“乖,跟翠儿姑姑玩一会儿,娘很快就回来。”
我出了王府,骑马直奔皇城。
街上已经乱了,百姓们四处逃窜,赵家的私兵在街上烧杀抢掠。我骑马穿过街道,几个赵家兵想拦我,我一剑一个,杀出一条血路。
到了皇城门口,禁军统领周大人正在组织防守。他看见我,脸色一变:“王妃,您怎么来了?”
我说:“来帮忙。”
周大人说:“这里危险,您快回去!”
我没理他,登上城楼,往下看。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赵家兵,少说有上万人。他们举着火把,喊着口号,声势浩大。
赵太傅骑在马上,站在阵前,仰头看着城楼,冷笑道:“沈昭宁,没想到你还敢来。”
我说:“赵太傅,你造反,不怕诛九族吗?”
他哈哈大笑:“诛九族?等我打进皇城,坐了天下,谁诛谁的九族还不一定呢!”
我说:“你做梦。”
他脸色一沉:“给我攻城!”
赵家兵开始攻城,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弓箭手对着城楼放箭。我躲在城垛后面,指挥守军反击。滚石、檑木、热油,一样样往下砸,赵家兵死伤惨重,但人数太多了,打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打了一天一夜,守军死伤过半,箭矢也用完了。周大人浑身是血地跑过来:“王妃,守不住了!您快走吧!”
我说:“不走。”
周大人急了:“您留在这里也是送死!”
我说:“送死也要守。皇城破了,京城就完了,太后和摄政王回来什么都晚了。”
周大人咬了咬牙,转身继续指挥。
第二天清晨,赵家兵终于攻破了城门。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守军节节后退。我带着最后几百人退到太和殿前,赵太傅骑着马冲进来,看见我,笑了。
“沈昭宁,跪下投降,我饶你一命。”
我握着剑,站在太和殿前,一字一句地说:“赵太傅,你谋朝篡位,天理难容。今日我沈昭宁就是死,也不会跪你。”
赵太傅冷笑:“那就去死吧。”
他挥了挥手,赵家兵举着刀冲上来。
我闭上眼睛,等死。
但刀没落下来。
我听见马蹄声,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睁开眼睛,看见一支骑兵从皇城外冲进来,领头的是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慕容”字。
慕容战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身穿铠甲,手持长枪,像一道闪电冲进赵家兵阵中。身后跟着数万精兵,杀声震天。
赵家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赵太傅脸色惨白,转身想跑,被慕容战一枪挑下马,摔在地上。
慕容战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受伤了吗?”
我摇头。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你吓死我了。”
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太后那边有禁军守着,我不放心你,连夜赶回来了。”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慕容战,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赵太傅被押进大牢,赵家满门抄斩。
这场叛乱持续了三天,死了上万人,皇城一片狼藉。太后带着新帝回到京城时,看见满目疮痍,气得浑身发抖。
“赵家该死!”太后拍着桌子说。
我说:“太后息怒,赵家已经伏法了。”
太后拉着我的手:“昭宁,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坚守皇城,等慕容战回来,京城早就被赵家占了。”
我说:“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摇头:“你总是这么说。”
那天晚上,太后设宴犒赏功臣。慕容战喝了很多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说胡话。我扶他回府,他一路都在说:“沈昭宁,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我说:“我不死。”
他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回到王府,翠儿抱着沈念从密室里出来。沈念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娘!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我抱起他,亲了一口:“娘去打坏人了。”
沈念说:“娘打赢了吗?”
我说:“打赢了。”
沈念拍手:“娘好厉害!”
我笑了,抱着他走进屋里。
慕容战跟在后面,沈念伸手要他抱。慕容战接过去,沈念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爹也好厉害。”
慕容战笑了:“爹爹哪里厉害了?”
沈念说:“爹爹把坏人打跑了。”
慕容战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跟我们睡。
他睡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慕容战。他睡着的时候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嘴角还挂着笑。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很平静。
慕容战伸手越过沈念,握住我的手。
“沈昭宁。”
“嗯。”
“以后别再冒险了。”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这就是我的家。
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它。
叛乱平定后,朝堂上清除了赵家的残余势力,新帝的皇位稳了。太后论功行赏,封我做了一品诰命夫人,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我说:“太后,臣妾不要这些。”
太后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臣妾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
太后叹了口气:“你啊,总是不要这不要那的。”
我笑了。
慕容战在旁边插嘴:“太后,她不要,我要。”
太后笑了:“行,都给你。”
慕容战拿了赏赐,转头就交给了王府的管家,让他拿去修城墙、买军粮。我说:“你不留点自己用?”
他说:“我不用钱。”
我说:“那你用什么?”
他笑了:“用你。”
我脸红了,翠儿在旁边偷笑。
日子继续过。
沈念五岁了,开始启蒙。慕容战给他请了个先生,教他读书认字。沈念很聪明,先生教一遍就会,但太调皮,经常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有一天先生来告状,说沈念在课堂上画乌龟,画完还写上先生的名字。我气得要打他,慕容战拦住了。
“孩子还小,慢慢教。”
我说:“还小?五岁了!我五岁的时候已经在背女戒了。”
慕容战说:“背女戒有什么用?嫁给我了吗?”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笑着抱起沈念:“走,爹爹教你骑马。”
沈念高兴得直拍手:“骑马!骑马!”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一个教一个学,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
沈念骑在马上,慕容战牵着马缰,慢慢走着。沈念害怕,紧紧抓着马鞍,慕容战说:“别怕,爹爹在。”
沈念慢慢放松了,开始笑。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萧衍。
他从来没教过沈念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不知道也好。
他不配。
沈念六岁那年,慕容战带他去打猎。
父子俩骑着马,带着弓箭,去了城外的大山。我在家里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他们才回来。
沈念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娘!你看!我射中了一只兔子!”
他手里提着一只灰兔子,兔子的腿上插着一支小箭,还在流血。
我说:“真厉害。”
沈念说:“是爹爹教我的!”
慕容战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鹿,笑着说:“这小子有天赋,第一次打猎就射中了兔子。”
我说:“别夸他,夸多了会骄傲。”
慕容战说:“骄傲就骄傲,我慕容战的儿子,有资格骄傲。”
我笑了,接过兔子,让厨房去做红烧兔肉。
那天晚上,沈念吃了三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娘,我以后天天去打猎。”
我说:“不行,你要读书。”
沈念嘟着嘴:“读书没意思。”
我说:“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做人。”
沈念不懂,但他没再反驳。
慕容战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
沈念七岁那年,慕容战送他去军营历练。
我说他还小,慕容战说七岁不小了,他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我拗不过他,只好让沈念去。
沈念在军营里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晒得像块黑炭,但精神很好。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军营里的事,说他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训练,还说慕容战教他射箭,他现在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了。
我说:“你吃苦了吗?”
沈念说:“吃了。”
我说:“怕不怕?”
沈念说:“不怕。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吃苦。”
我看了慕容战一眼,他笑着耸耸肩。
沈念拉着我的手说:“娘,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娘等你。”
沈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受过多少苦,不管流过多少泪,看到这个孩子健康快乐地长大,一切都值了。
慕容战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想什么呢?”
我说:“想以前的事。”
他说:“以前的事就别想了,想以后。”
我点头:“好。”
以后。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过。
和慕容战一起,和沈念一起。
8
沈念十岁那年,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新帝已经十三岁了,虽然还不到亲政的年纪,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太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朝中大事基本都由慕容战做主,新帝坐在龙椅上,像个摆设。起初新帝没什么怨言,毕竟他五岁登基,从小到大都是慕容战在替他打理朝政。但随着年龄渐长,他开始不满足了。
那天下朝后,翠儿从宫里带回来一个消息。
新帝在御书房大发雷霆,摔了一整套茶具,说慕容战独揽大权,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太后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直叹气。
我听完没说话。
慕容战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换了衣服,陪沈念练了一会儿剑,然后坐在院子里喝茶。我端着点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陛下今天发火了?”
慕容战喝了口茶:“小孩子发脾气,正常。”
“你不担心?”
他放下茶杯:“担心什么?他十三岁,我三十八岁。等他长大了,我也老了。到时候他想亲政,我交权便是。”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了解他,他心里不可能不在意。
慕容战为这个国家打了半辈子的仗,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新帝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靠的就是慕容战在前面挡着。现在新帝长大了,觉得慕容战碍事了,开始嫌他权力太大。
这就是帝王家。
不管你做了多少,不管你流了多少血,只要你手里有权,你就是威胁。
“万一他不等你交权呢?”我问。
慕容战转头看我:“什么意思?”
“万一他等不及,想现在就拿回权力呢?”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看他想怎么拿。”
我没再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
新帝亲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朝中一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开始迎合他,在朝堂上弹劾慕容战,说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慕容战没辩解,只是把兵权交出了一部分,退回王府,闭门谢客。
沈念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在军营里历练了几年,像个小大人。他看见慕容战每天待在家里,心里不舒服,跑来问我:“娘,爹爹为什么不去上朝了?”
我说:“爹爹累了,想歇歇。”
沈念不信:“爹爹从来不累。”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解释。
有些事,他长大了自然会懂。
太后病得越来越重,我每天进宫侍疾。她拉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昭宁,哀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说:“太后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她摇头:“哀家自己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哀家走之前,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太后请说。”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听信谗言,对慕容战起了猜忌。哀家怕哀家走后,他会对慕容战不利。”
我心里一沉:“太后想让我怎么做?”
太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道圣旨,递给我:“这是哀家写的遗诏。若陛下对慕容战动手,你可持此诏废帝另立。”
我接过圣旨,手微微发抖。
又是遗诏。
先帝给过我一道,太后又给我一道。
我这一辈子,好像总在接遗诏。
太后病逝于那年冬天。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说:“昭宁,哀家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认了你做义女。”
我哭着说:“太后,我也庆幸。”
她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太后薨逝,举国哀悼。
新帝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收回慕容战手里剩下的兵权。他下了一道圣旨,说摄政王慕容战劳苦功高,特赐荣养,不必再参与朝政。
慕容战接旨的时候很平静,磕头谢恩,交了兵符,回了王府。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酒。
我走进去,看见桌上的酒坛已经空了两个。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哭过。
“慕容战。”
他抬头看我,笑了:“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难过吗?”
他说:“不难过。”
我说:“你骗人。”
他不说话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握住他的手:“慕容战,不管发生什么,我和沈念都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沈昭宁,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到天亮。
新帝亲政后,朝局一天比一天乱。
他年纪小,不懂事,被身边的小人蛊惑,今天杀这个,明天贬那个,搞得朝堂上人人自危。一些老臣看不下去,上书劝谏,被他革职查办。谏官死谏,被他打入大牢。
我每天听翠儿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心里越来越凉。
这孩子,像萧衍。
多疑,凉薄,翻脸无情。
果然是萧家的种。
沈念十五岁那年,新帝终于对慕容战动手了。
罪名是谋反。
证据是慕容战私藏兵器,图谋不轨。
我当然知道这罪名是假的。慕容战交出兵权后,连王府的侍卫都裁了一半,哪里来的私藏兵器?但新帝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圣旨传到王府那天,我正带着沈念在院子里种菜。
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慕容战跪在地上接旨,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监说:“摄政王,陛下说了,念在您劳苦功高,不杀您,只把您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慕容战说:“臣接旨。”
太监走了,沈念冲过来:“爹爹!他们凭什么!”
慕容战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
沈念眼睛红了:“爹爹,您为国效力二十年,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您!”
慕容战说:“凭他是皇帝。”
沈念咬着牙,拳头握得咔咔响。
我走过去,拉起慕容战的手:“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
又是三天。
我转身走进屋里,翻出太后给我的那道遗诏。
沈念跟进来:“娘,这是什么?”
我说:“你太祖母留下的遗诏。”
“写的什么?”
“若皇帝失德,可废帝另立。”
沈念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
我打断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你长大了。”
沈念急了:“我已经十五岁了!”
我说:“还不够。”
他不服气,但没再说话。
慕容战被流放那天,我去送他。
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束在脑后,脚上戴着镣铐,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过来。
他看见我,笑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我说:“我偏要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沈念。”
我说:“你也是。”
他说:“我会回来的。”
我点头:“我等你。”
他笑了,转身跟着差役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走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慕容战,我等你回来。
慕容战走后,我带着沈念搬出了摄政王府。
新帝把王府收了回去,说是充公。我没争,带着沈念和翠儿搬回了镇南侯府。
府邸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种着韭菜,长得很旺。
沈念看着韭菜说:“娘,这些韭菜还是外公种的吗?”
我说:“是。”
他蹲下来摸了摸韭菜叶子:“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将军,是个好父亲。”
沈念说:“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笑了:“你会成为比他更好的人。”
沈念在镇南侯府住了下来,每天读书练剑,从不懈怠。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他越来越像慕容战,心性坚毅,胸怀大志。
心酸的是慕容战不在身边,看不到这些。
慕容战走后第二年,新帝的暴政越来越严重。
他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劳民伤财。他宠信奸臣,滥杀忠良,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
各地开始有百姓起义,虽然规模不大,但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
沈念十七岁那年,他对我说:“娘,我想去参军。”
我愣了愣:“参军?”
他说:“百姓在水火之中,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说:“你才十七岁。”
他说:“爹爹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慕容战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边关杀敌了。
我点头:“去吧。”
沈念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娘,您保重。”
我扶起他,抱了抱他:“你也保重。”
沈念走了,带着我爹留下的那把剑,骑着马离开了京城。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像当年送慕容战一样。
翠儿在旁边哭:“小姐,少爷会不会有事?”
我说:“不会。”
他不会有事。
他是我的儿子,是慕容战的儿子。
沈念参军后,一路升迁。他打仗勇猛,又懂谋略,很快就被提拔为将军。他在军中威望越来越高,士兵们都愿意跟着他。
新帝听说沈念的事,慌了。
他知道沈念是我的儿子,是慕容战的养子,知道他如果造反,有的是人跟着。
新帝下了一道圣旨,召沈念回京。
沈念没回去。
他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陛下失德,臣不敢回。
新帝暴怒,派兵去抓沈念。
但沈念早有准备,他带着部队躲进了山里,和朝廷的军队打起了游击。
这一打,就是两年。
两年里,沈念的队伍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千人发展到几万人。百姓们纷纷投奔他,说他是为民请命的英雄。
新帝焦头烂额,朝堂上的大臣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和谈,一派主张剿灭。
和谈派说沈念是慕容战的养子,有勇有谋,不如封他个官,安抚了事。
剿灭派说不能纵容,必须斩草除根。
新帝犹豫不决,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战回来了。
他流放期满,从岭南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但他站在我面前,笑的时候,还是那个慕容战。
“我回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抱住他,眼泪掉下来。
“你瘦了。”
他说:“岭南的饭不好吃。”
我笑了,打了他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沈昭宁,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我点头:“好。”
慕容战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念。
他骑着马,一个人进了山。
沈念的部下拦住他,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我是慕容战,沈念的爹。”
部下进去通报,沈念从营帐里冲出来,看见慕容战,跪在地上哭了。
“爹爹!”
慕容战扶起他,上下打量:“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
沈念哭着说:“爹爹,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慕容战笑了:“人都会老。”
沈念说:“爹爹,我要推翻这个昏君,为天下百姓讨个公道。”
慕容战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说:“好,爹爹帮你。”
父子俩联手,势不可挡。
慕容战虽然在岭南流放了三年,但他的老部下还在,他的威望还在。他振臂一呼,十万大军云集响应。
新帝慌了,连发三道圣旨,求慕容战退兵,说愿意恢复他的王位,愿意把兵权还给他。
慕容战没理。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三个月就打到了京城。
新帝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
太监来报:“陛下,慕容战的大军已经攻破城门了!”
新帝脸色惨白:“怎么办?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大臣们跑的跑,降的降,没人愿意陪他死。
慕容战骑着马走进皇城,沈念跟在身后。
他们走到太和殿前,下马,走上台阶。
新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走进来,浑身发抖。
“慕容战,你……你想造反?”
慕容战看着他,平静地说:“陛下,不是臣要造反,是陛下逼臣造反。”
新帝说:“朕是皇帝!你敢动朕?”
慕容战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先帝遗诏在此。陛下失德,残害忠良,荼毒百姓,不配为君。”
新帝脸色惨白:“假的!那是假的!”
慕容战说:“真的假的,大臣们自会分辨。”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文武百官:“诸位大人,你们说呢?”
大臣们跪了一地:“臣等恭请陛下退位。”
新帝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慕容战挥了挥手,侍卫上前,把新帝从龙椅上拖了下来。
新帝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慕容战没有杀他,不是仁慈,是不屑。
沈念被拥立为新帝。
他登基那天,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威严又年轻。
他下旨封慕容战为太上皇,封我为太后。
慕容战拒绝了。
他说:“陛下,臣不要这些虚名。臣只想和王妃回府养老。”
沈念说:“爹爹——”
慕容战打断他:“陛下,臣不是您的爹爹。您是皇帝,臣是臣子。”
沈念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坚持。
他懂。
慕容战不想当太上皇,是不想让别人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不想让沈念背上靠养父上位的名声。
他要沈念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
我和慕容战搬回了镇南侯府。
府邸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种着韭菜,长得很旺。
慕容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韭菜,笑了。
“你爹种的韭菜,还活着。”
我说:“活得好好的。”
他说:“就像我们一样。”
我笑了。
他拉着我的手:“沈昭宁,这辈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眼眶红了:“慕容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他笑了:“人老了,就肉麻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韭菜。
风吹过来,韭菜叶子轻轻摇晃。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我跪在地上搓龙袍,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我要报仇。
那时候我以为,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
后来我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等一个对的人。
慕容战,我等到了。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耍。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吹韭菜的声音,听着慕容战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
这辈子,苦过,痛过,恨过,爱过。
最后,归于平静。
慕容战问我:“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嫁给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笑了。
“后悔没早点嫁给你。”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风起了,吹落院子里最后一片黄叶。
那年在浣衣局,也是这样的风。
如今,天下再无人敢让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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