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稻田人的心

□李 晓

翠蓝天光下,刚插上秧苗的稻田,在风里涌动着绿浪。

我想山里的大米饭了。

住在山里的载明说,那你就来山里吧,我给你做南瓜饭、红薯饭、芋头饭、山药饭。

载明的故事很有意思。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在城里从事建筑生意的载明,去乡下一个叫鸿凤的村子里流转了700多亩土地,他开始种油菜、玉米、稻子,种得最多的还是稻子。那个村子有“有凤来仪”的传说:有年村子大旱,乡人跪地三天求雨,一只金羽垂天的凤凰,从云霄处飞来,绕着村子上空转了三圈,所过之处,枯井涌泉,焦土返青。凤凰最后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梧桐,至今还在村口华盖高耸,年年抽新枝。

载明是一个爱田人。在载明的老家,乡人们有“一粒谷、八滴汗”的说法,他们感恩于大地的馈赠。

从载明去了乡下种田,我常去那里溜达,在田间地头走上一遭,感觉在那里的根须也就深扎一寸。载明的脸,也变成了山里人的黝黑发亮,那是经历了天光雨露的点点浸润。

载明请了当地老农人种田,后来还教会他们用上了机械耕种、收割。前年的春播时节,稻田刚栽上青青秧苗,我和载明站在一个叫庙子梁的山坡上,风吹绿浪,我忍不住张开双臂,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在春夜的蛙鸣悠扬里,我能够听清秧田里的水在咕咕地冒泡,那是稻田在夜里呼吸。载明对我说,他要在这里种出最好的大米,这也是他返乡的初心。我问:“载明,最好的大米,那是什么样子?”载明说,就是米香,纯正的米香。这里的米,从前就用作“贡米”。有天早晨,载明在山里陪着我沿一条古道走过,他走在前面用木棍拍打着草丛中扑簌簌掉落的露水,突然歪过头来对我说:“我总感觉这里的先人在托梦于我:后生,好好种出大米啊!”

载明在乡里种田后的第一场秋收来了。新米归仓,载明呼唤,来山里吧,一起吃新米饭。

载明教我认新米。我捧起一把温润晶莹的新米,它们从指缝间如绸缎般丝滑而下,一粒粒躺在米柜里,如婴儿熟睡。从一粒种子落在泥里,喝足了水,吸饱了阳光,长成一株稻,结出穗,经过收割、脱粒、去壳,这是稻米在大地上一生的旅程。

当地的种稻人,在载明这位新农人带动下,渐渐学会了跟科技打交道,如今也能熟练地点开手机,查看田里的水温、地力、苗情,该灌水时灌水,该补肥时补肥,再不用全凭一双手去试、一双脚去量。打下来新米,乡民们也把米大大方方地展示在屏幕里,挂到网上去,让山外的人也能下单买去,尝一尝山里的米香。

在载明的山中房子里,他先用柴火煮米粥,柴火灶里是熊熊燃烧的松枝,偶尔还能听见松脂哧哧地滴落在火焰中。蒸气四溢的锅,让小屋像笼罩在一片祥云里,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浮在最上面一层的米油,喝上一口,会有些黏嘴。之后,载明又用甑子蒸出干饭,粒粒晶莹,不黏不烂,米香扑鼻。

那天的大米干饭,我就着山里的鱼鳅蒜炒土腊肉接连吃了三大碗。

载明对大米的感情,是有渊源的。他的童年在乡下度过,那时的他总爱提着一个竹篮子,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捡拾那些遗落的稻子,每一穗稻子里都能捻出“珍珠”来。载明把这些遗稻拾回家,奶奶晚上犒劳他的就是一罐在柴火上煮熟的米饭。那是载明至今吃过最香的米饭。

在山里,我终于听到一粒粮里那“八滴汗”落地的声音,懂得了乡人们关于“有凤来仪”的传说,它从来不是天降祥瑞,是稻田人躬身于大地的默默劳作,换来人间一日三餐的米香。

稻田人的心,晶莹剔透,也有着土地般的深厚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