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景尧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赵兰英面前，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赵姨，这20万，您必须收下。”赵兰英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慌乱的颤音：“陈总，这万万不行，我绝不能要这个钱！”
我叫赵兰英，今年48岁，是盛景文创公司的一名保洁员。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从小在地里刨食，后来跟着丈夫学做些零活，一辈子信奉的就是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干活。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和20万这样的巨款扯上关系，更没想过，这笔钱会是我打工的公司老板，亲手送到我面前的。
第一章 走投无路的选择
我这辈子，前47年的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我生在鲁西南的一个小村子里，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教给我的唯一道理，就是人活着，要勤快，要本分，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拿。22岁那年，我嫁给了邻村的李长庚，他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巧，人也老实，话不多，但疼人。那时候，村里谁家打家具、做门窗，都愿意找他，他做出来的东西，结实，好看，还不贵，十里八乡的人都信得过他。
结婚之后，长庚不让我下地干重活，说女人家身子弱，地里的活有他，家里的活有我就行。我就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后来有了儿子李辰，日子就更有奔头了。长庚干活勤快，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几乎不闲着，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盖了新的砖瓦房，买了彩电冰箱，在村里，也算过得不错的人家。
儿子李辰也争气，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放学回家就帮着干活，作业都是自己写完，从来不用我们催。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是我们村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那天，长庚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喝了两杯酒，红着眼圈跟我说，兰英，咱们的苦日子，熬出头了。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我们老两口再干几年，攒点养老钱，这辈子，就圆满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会给我们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那是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长庚突然说自己浑身没劲，腿也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半天都消不下去。我以为他是累着了，让他在家歇两天，可歇了好几天，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连饭都吃不下了，恶心，想吐。我慌了，拉着他去县里的医院检查，医生看了化验单，脸色很不好，让我们赶紧去市里的大医院，说怀疑是肾的问题。
我当时脑子就懵了，肾的问题？能是什么问题？我拉着长庚，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挂了肾内科的号，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王医生拿着检查报告，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是尿毒症，终末期，双肾都已经萎缩了，没有功能了，必须立刻做透析，不然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当时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耳朵里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尿毒症？我只在电视上听过这个病，知道是治不好的，要花很多很多钱。我抓着王医生的手，哭着问，医生，有没有办法治？能不能治好？我们砸锅卖铁都治！
王医生叹了口气，跟我说，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换肾，但是换肾需要等合适的肾源，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抗排异治疗，至少要几十万，而且，就算换了肾，也不能保证完全治好。如果暂时找不到肾源，就只能靠维持性血液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医药费加上各种杂费，至少要一万多块钱，而且要一直做，不能停。
一万多块钱一个月？我当时就傻了。我们家就是普通的农村家庭，这些年攒的钱，大部分都给儿子交了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几万块钱，是准备给儿子以后买房付首付的。长庚这一病，别说首付了，就连第一个月的透析费，都快拿不出来了。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着走廊里坐在椅子上的长庚，他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还在对着我笑，说没事吧医生？是不是就是累着了？开点药回家养养就好了？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赶紧转过身擦了，强装笑脸说，没事，就是肾有点炎症，住几天院，输输液就好了。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接受不了，怕他放弃治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住院之后，要做透析，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一夜没说话，天亮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兰英，咱们不治了，回家吧。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填不起，别到最后，人没留住，还欠一屁股债，拖累你和儿子。
我当时就哭了，打了他一下，说，李长庚，你说的什么浑话！你是我男人，是辰辰的爹，你要是不在了，这个家就散了！只要你活着，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我累死，我也给你治！你要是敢说不治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长庚看着我，也哭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说，兰英，委屈你了，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老了，还要让你跟着我遭罪。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四处借钱的日子。亲戚朋友，村里的街坊邻居，我挨家挨户地去借，磕头作揖，好话都说尽了。农村人，谁家都不富裕，能借的，都是三百五百，一千两千，凑了半个月，凑了不到十万块钱。长庚的透析，一次就要几百块，加上各种药，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花，不到三个月，借来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儿子辰辰知道了他爸的病情，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要退学，回来打工挣钱给他爸治病。我当时就急了，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你要是敢退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你要是退学了，你爸的病，就真的没法治了！你好好读书，就是对你爸最大的孝顺，家里的事，有我呢，不用你管！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这么无助过。一边是等着钱救命的丈夫，一边是还在读书的儿子，我一个女人，肩膀就这么宽，能扛的东西就这么多，我真的快扛不住了。
可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我擦干眼泪，告诉自己，赵兰英，你不能哭，你要坚强，你要挣钱，给长庚治病，给儿子交学费。
我把村里的房子卖了。那是我和长庚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住了二十多年，里面有我们所有的回忆。可没办法，为了长庚的命，我只能卖。房子卖了八万多块钱，拿到钱的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门锁上，钥匙交给了买主，转身去了市里。
我要在市里打工，只有在市里，才能挣到更多的钱，才能离医院近一点，方便照顾长庚。
刚来市里的时候，我找了很多活。一开始在饭店里洗碗，一个月3000块钱，管吃管住，但是每天要从早上9点干到晚上10点，十几个小时，不停地洗碗，弯腰，我的腰本来就不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干了不到一个月，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了，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而且，饭店管住的地方，是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地下室里，又潮又暗，我根本休息不好，更别说随时去医院照顾长庚了。
后来，同村的一个姐妹，在市里做家政，知道了我的情况，给我介绍了盛景文创公司的保洁工作。她说，这个公司是个年轻的公司，老板人很好，不苛刻，保洁的活不累，就是每天打扫一下办公区、卫生间、茶水间，一个月3200块钱，周末双休，早上8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比饭店轻松多了，而且公司在写字楼里，环境好，不用风吹日晒。
我当时听了，高兴得不行，赶紧按照地址，去了盛景文创公司面试。面试我的是行政部的张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说话很温柔，她问我有没有做过保洁，我说做过，在家里什么活都干，打扫卫生这点事，难不倒我。她又问我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把活干仔细，我说，姑娘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干活绝对认真，你让我打扫的地方，我保证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张雯笑了，说，姨，我看您就是个实在人，那您明天就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正常发，没问题的话，试用期过了就转正。
我当时激动得差点给她鞠躬，连声道谢，说，谢谢你姑娘，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这样，我成了盛景文创公司的一名保洁员。我很珍惜这份工作，真的，太珍惜了。这份工作，工资比饭店高，活不累，时间也宽松，离市第二人民医院，坐公交只要二十分钟，长庚要是有什么事，我随时都能赶过去。
上班之后，我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把所有的活都干完，办公区的地板，我每天都拖两遍，桌子椅子，我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键盘的缝隙里的灰尘，我都用小刷子刷出来。卫生间的马桶，我每天都刷三遍，一点异味都没有，洗手台的镜子，我擦得能照见人影。茶水间的饮水机，我每天都擦，水槽里的茶叶渣，我随时都清掉，垃圾桶，只要满了，我立刻就换掉。
公司里的年轻人，都很好，对我很客气，都叫我赵姨，有时候会给我带点水果，带点零食，我都婉拒了，我说，谢谢你们，姨不吃这些，你们留着自己吃。我这辈子，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一分一毫都不会要。
张雯也经常跟我说，赵姨，您不用这么累，每天正常打扫一遍就行，不用这么仔细。我笑着说，没事姑娘，我干活干惯了，闲不住，打扫得干净点，你们上班也舒服。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我必须好好干，不能出一点差错，不能被开除。只要我能保住这份工作，每个月就能拿到3200块钱，就能给长庚交透析费，就能给儿子寄生活费。
可就算是这样，钱还是不够用。长庚每周三次透析，一次就要六百多，加上降压药、升血针这些杂七杂八的药，一个月下来，就要一万多块钱。我每个月3200块钱的工资，连零头都不够。卖房子的钱，借来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从自己身上，一分一分地省。
我在市里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在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十几平米，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月房租1200块钱。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可就算是1200块钱，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我每天吃饭，只花两块钱，早上一个馒头，五毛钱，晚上一个馒头，五毛钱，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中午在公司，就喝免费的开水，从来不在公司食堂吃饭，食堂一顿饭最少要十块钱，我舍不得。
可就算是这样，每个月的房租，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1200块钱，够长庚做两次透析了，够儿子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把这笔房租省下来。
那天，长庚透析的时候，又出现了低血压，差点晕过去，王医生跟我说，让我最好能随时陪在他身边，万一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能及时处理。可我要上班，要挣钱，晚上租的房子离医院远，要是晚上长庚有什么事，我赶过去都要半个多小时，万一耽误了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下班之后，没有回出租屋，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我看着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少数几个加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我突然想到，公司里，晚上有暖气，有热水，有卫生间，还有一个放保洁工具的杂物间，虽然不大，但是能放下一个人。要是我晚上睡在公司里，不仅能省下1200块钱的房租，还能离医院近一点，万一长庚有什么事，我十几分钟就能赶过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可我又害怕，公司有规定，非工作时间，不能随便留在公司，更别说睡在公司了。要是被发现了，我肯定会被开除的，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没了。
可一想到病床上的长庚，一想到还在读书的儿子，一想到每个月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医药费，我就咬了咬牙。我告诉自己，赵兰英，你没得选了，只要能给长庚治病，只要能保住这个家，这点风险，算什么？只要我小心一点，每天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睡，早上所有人来之前就起来，把痕迹都擦掉，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我回了出租屋，把自己的铺盖卷了起来，一床薄褥子，一床薄被子，还有几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大袋子里，然后，退了租的房子。房东大姐看着我，问我，大姐，你这是要去哪？我强装笑脸说，我找了个管吃住的工作，不用租房子了。
拿着退回来的半个月房租，我背着铺盖卷，又回了盛景文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写字楼里的人，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公司，还有保安在巡逻。我背着铺盖卷，躲在楼梯间里，等了很久，等到凌晨十二点多，盛景文创公司里的最后一个加班的员工，关灯锁门走了，我才拿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公司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走进公司。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都在抖，心里又害怕，又紧张，像做了贼一样。
我告诉自己，别怕，赵兰英，你不是来偷东西的，你只是找个地方睡一觉，你不会给公司带来任何麻烦，你还会把公司打扫得更干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杂物间。杂物间很小，不到五平米，里面放着保洁车、拖把、扫帚、洁厕灵这些东西，还有一个空的柜子。我把里面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腾出了一块不到两平米的空地，然后，把自己的薄褥子铺在了地上，把被子放好。
就这样，我在公司的杂物间里，度过了第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稍微有一点动静，就吓得浑身一哆嗦，生怕保安巡逻的时候发现，生怕有人突然回来。我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四点多，闹钟响了，我立刻就爬了起来，赶紧把铺盖卷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的最里面，用保洁工具挡住，确保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我拿起拖把和扫帚，开始打扫公司的卫生，就像往常一样，仿佛我从来没有在公司里过夜一样。
那一天，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生怕有人发现什么破绽，生怕张雯或者刘敏问我什么。可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没发生，公司里的年轻人，像往常一样上班，工作，说笑，没人发现，他们的保洁阿姨，昨天晚上，就睡在公司的杂物间里。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知道，我这个大胆的决定，暂时成功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一睡，就是整整一个月。我更没想到，我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早就被公司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第二章 杂物间里的“家”
从那天起，公司的杂物间，就成了我临时的“家”。
我很快就摸清了公司的作息规律。盛景文创是做新媒体和品牌设计的，年轻人多，加班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员工就下班了，剩下的，都是设计部和项目部的人，要赶方案，赶稿子，经常加班到十点、十一点，有时候甚至会通宵。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每天下午六点，正常下班时间到了之后，我不会走，会假装留下来，整理保洁工具，或者再检查一遍卫生，等大部分员工都走了，我就开始第二次全面的保洁。办公区的地板，我会再拖一遍，把员工们下班留下的垃圾、废纸、外卖盒都清理掉，桌子上的水杯，我会帮着收起来，椅子推进桌子下面，键盘和鼠标摆整齐。卫生间的垃圾桶，我会全部换掉，马桶再刷一遍，洗手台擦干净，镜子上的水渍擦得一干二净。茶水间的水槽，我会把里面的茶叶渣、咖啡渣都清理干净，台面擦干净，饮水机的接水盘擦干净，要是水桶里的水不多了，我会提前换一桶新的，免得第二天早上员工来喝水，发现没水了。
等我把这些活都干完，差不多就到晚上十点多了。这时候，加班的员工，大部分也都走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要通宵加班的。我不会去打扰他们，只会轻手轻脚地，在茶水间里，给自己倒一杯热开水，拿出早上买的馒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一口一口地吃。这是我一天里，唯一的一顿正经饭。
我舍不得买别的东西吃，一个馒头五毛钱，两个馒头一块钱，就能撑一天。有时候，公司的员工点外卖，剩下的没动过的米饭或者菜，放在茶水间的桌子上，问我，赵姨，这个我们没动过，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吧。我每次都笑着婉拒，说，谢谢你们，姨不饿，你们留着吧。不是我不饿，是我知道，人家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而且，我这辈子，从来不吃嗟来之食，就算再难，再饿，也不能丢了自己的本分。
等凌晨十二点多，最后一个加班的员工也走了，锁上了公司的大门，我才会彻底放下心来。我会先把整个公司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没关的电脑，有没有没关的窗户，有没有没拔的充电器，有没有没关的灯。这些事情，本来不是我该做的，可我总觉得，我晚上住在公司里，就要对公司的安全负责，不能出一点差错。
有一次，设计部的一个小姑娘，叫晓雨，刚毕业没多久，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每天都加班到很晚，经常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设计稿，改到凌晨。有一次，我晚上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面前的电脑上，是改了十几遍的设计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还有一个没吃完的面包。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敢过去打扰她。我知道，年轻人哭的时候，最不想被别人看到，怕尴尬，怕没面子。我轻手轻脚地去了茶水间，拿出自己带来的奶粉，那是小姑子李娟给我买的，说我太瘦了，让我补补，我一直舍不得喝，放在包里，藏了很久。我用热水冲了一杯热牛奶，放了一点点糖，然后，又找了一个干净的盘子，把我早上买的，没舍得吃的一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在盘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放在她的桌子旁边，没说话，就转身走了，继续去打扫卫生。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晓雨走了过来，红着眼睛，跟我说，赵姨，谢谢您。我笑着说，没事，姑娘，别哭了，天太晚了，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别熬坏了身子，你爸妈要是看到了，该心疼了。晓雨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赵姨。
从那以后，晓雨每次见到我，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有时候，会给我带一点水果，我还是婉拒了，但是心里，暖暖的。我知道，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深夜里的一点温暖。
还有一次，项目部的一个小伙子，叫大伟，感冒了，发烧，咳嗽得很厉害，可还是坚持加班，赶方案，连去买药的时间都没有。我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子上，脸通红，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就问他，小伙子，你是不是感冒了？发烧了？他点了点头，说，没事，赵姨，小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方案明天就要交了，没时间去买药。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儿子辰辰，也和他一样大，要是他在外面，生病了，没人照顾，我这个当妈的，该有多心疼。那天中午，我趁着休息的时间，坐公交去了附近的药店，用自己的钱，买了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还有一块姜，一包红糖。然后，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把药放在他的工位上，跟他说，小伙子，药我给你买来了，你赶紧吃了，多喝热水，别硬扛着，身体是本钱，要是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大伟看着我手里的药，愣住了，说，赵姨，这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给您。我笑着说，不用不用，没多少钱，你赶紧吃了，好好休息，别再熬夜了。然后，我就转身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在茶水间，用姜和红糖，熬了一大锅姜茶，装在保温桶里，放在茶水间的桌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天凉了，大家要是感冒了，就喝点姜茶，暖暖身子，赵姨熬的，免费喝。”
第二天早上，员工们来上班，看到保温桶里的姜茶，都很感动，纷纷过来跟我道谢。张雯笑着跟我说，赵姨，您真是太贴心了，我们都快把您当成亲姨了。我笑着说，应该的，你们都是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我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些年轻人，看着光鲜亮丽，在写字楼里上班，吹着空调，拿着不低的工资，可背后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要交房租，要还花呗，要应付老板的要求，要改一遍又一遍的方案，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和我一样，都是在这个城市里，努力活着的人。
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在他们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他们倒一杯热开水；在他们感冒的时候，给他们熬一杯姜茶；在他们哭的时候，给他们递一张纸巾，一杯热牛奶；在他们走了之后，帮他们收拾好凌乱的工位，关好没关的电脑和窗户。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微不足道，可我觉得，只要能给他们带来一点点温暖，就够了。
有一次，晚上下大雨，刮大风，写字楼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我晚上检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雨水都飘进来了，打湿了地板和桌子。我赶紧一个个把窗户关严，锁好，然后，用拖把，把飘进来的雨水，一点点拖干净。有一个窗户，锁坏了，关不严，风一吹，就开，雨水不停地飘进来。我想了半天，找了一块抹布，塞在窗户的缝隙里，然后，又找了一个凳子，抵在窗户上，确保窗户不会被风吹开，雨水不会飘进来。
那天晚上，我为了关窗户，擦雨水，忙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冷得直发抖。可我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心里很踏实。我觉得，我住在公司里，就要对这个公司负责，不能让公司的财产受到一点损失。
还有一次，公司的卫生间，下水道堵了，污水都漫出来了，臭得不行。那是周末，没人上班，我本来不用来的，可我想着，周末两天，要是下水道一直堵着，周一上班的时候，员工们就没法用了。我就自己坐公交，跑到公司，然后，自己动手，通下水道。下水道里，全是头发和油污，臭得不行，我戴着手套，一点点地掏，掏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把下水道通开，然后，又把卫生间里的污水，一点点地拖干净，用洁厕灵，仔仔细细地刷了三遍，一点异味都没有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员工们发现卫生间的下水道通了，干干净净的，都很惊讶，问张雯，是不是找了疏通管道的师傅。张雯过来问我，赵姨，是不是您通的下水道？我笑着说，没事，就是一点小毛病，我自己就能通，不用找师傅，还能给公司省点钱。张雯听了，特别感动，跟我说，赵姨，您真是太为公司着想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了。
其实我觉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公司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我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为公司多做一点事，是应该的。我赵兰英，这辈子，受人一点恩惠，就会记一辈子，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报答。
我从来没想过，我做的这些小事，会被人看到，更没想过，会被公司的老板，陈景尧，全部看在眼里。我只是觉得，我做的这些，都是分内的事，都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做的事。
在公司住的第二十八天，那天晚上，长庚又不舒服了，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他透析的时候，血压降得很低，一直晕，让我赶紧过去。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公司里还有几个员工在加班。我急得不行，赶紧换了衣服，锁上公司的门，就往医院跑。
我在医院里，守了长庚整整一夜，一直到凌晨三点多，他的血压才稳定下来，醒了过来。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酸酸的，跟他说，长庚，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长庚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兰英，辛苦你了，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罪。我笑着说，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凌晨四点多，看着长庚睡着了，我才放心，从医院里出来，又往公司赶。我知道，要是我不回去，早上公司的卫生就没人打扫，员工们来上班，看到公司里乱糟糟的，该不高兴了。我坐了最早的一班公交，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我赶紧打开公司的门，拿起拖把和扫帚，开始打扫卫生，把前一天晚上没做完的活，全部补做完，一直忙到早上七点多，员工们快要来上班了，我才把所有的活都干完，把自己的铺盖藏好，像往常一样，推着保洁车，在走廊里擦玻璃。
那天，我整整一天，都没合眼，累得头晕眼花，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公司，看着来来往往的员工，心里很踏实。我觉得，只要我能保住这份工作，只要长庚能好好活着，再苦再累，我都能扛得住。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那天晚上，我匆匆忙忙跑去医院，又凌晨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样子，还有我这一个月里，在公司里做的所有的事，都被公司的监控，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被陈景尧，看得一清二楚。
第三章 办公室里的“异常”
最先发现公司里不对劲的，是行政人事部的经理刘敏。
刘敏是个很严谨的人，做事一丝不苟，原则性很强，公司里的行政、人事、安保这些事情，都是她负责的。她平时对我也很客气，但是很严格，公司的卫生，她每天都会检查，哪里有一点不干净，她都会指出来，让我整改。我很佩服她，也很怕她，每次她检查卫生的时候，我都很紧张，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她批评。
我在公司住了大概二十天的时候，那天晚上，刘敏加班，赶一个员工的绩效考核方案，一直忙到凌晨一点多。那天晚上，公司里的其他员工，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
我那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卫生都打扫完了，躲在杂物间里，准备睡觉了。我听到她还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就没敢出来，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发现我。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刘敏终于忙完了，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关灯锁门之前，按照惯例，要把整个公司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没关的灯，有没有没关的窗户，有没有安全隐患。
她检查到杂物间门口的时候，我在里面，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在抖，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了杂物间门口，然后，她伸手，拧了一下杂物间的门把手。
我的心，瞬间就凉了。我以为，她要打开门，发现我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完了，这下完了，被发现了，工作肯定要丢了。
可没想到，她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开。因为我在里面，把门反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又拧了几下，还是没拧开。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奇怪，怎么锁上了？我记得白天的时候，这个门是开着的啊。
我在里面，吓得浑身都是冷汗，手紧紧地抓着门把，生怕她用力把门撞开。
好在，她没再继续拧，也没撞门，只是以为，是我白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把门锁上了。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没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转身走了，然后，关了公司里所有的灯，锁上了公司的大门，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杂物间里，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软了，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心砰砰地跳，好久都缓不过来。我以为，这次肯定要被发现了，没想到，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还是在刘敏的心里，留下了疑虑。
第二天，刘敏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杂物间，看了一下门，门是开着的，我正在里面整理保洁工具。她走过来，问我，赵姨，昨天晚上，这个杂物间的门，是您锁的吗？
我当时心里一慌，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笑着说，哦，对，刘经理，昨天下午我打扫完卫生，把工具放进去，不小心把门带上了，就锁上了，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刘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但是没多说什么，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我昨天晚上加班，走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以为出了什么事，问问您。没事就好。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我知道，刘敏已经起了疑心了，我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可从那天起，公司里的“异常”，好像越来越多了。
首先是电费。刘敏负责公司的各项开支，每个月都会核对电费账单。这个月的电费账单出来之后，她发现，晚上的公摊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多块钱。她很奇怪，这个月的加班情况，和上个月差不多，怎么电费会多出来这么多？
然后，是保安的反馈。写字楼的保安，每天晚上都会巡逻，好几次，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保安巡逻到盛景文创公司的门口，看到里面的茶水间，有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保安以为是进了小偷，就给刘敏打了电话，刘敏让保安进去检查了一下，可保安打开门，进去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门窗都是锁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公司里的东西，也一样都没少。
还有员工的反馈。有好几个员工，跟刘敏说，自己晚上加班，走的时候，明明忘了关电脑，第二天来上班，发现电脑是关着的，而且，自己做的文件，都保存好了，一点都没丢。还有的员工说，自己晚上放在桌子上的零食、钱包、手机，都好好的，一点都没动过。还有的员工说，自己早上来上班，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桌子上，椅子也被推进了桌子下面，整整齐齐的。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都传到了刘敏的耳朵里。刘敏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一开始以为，是我早上来的太早，做的这些事，可她问过我，我每天早上都是七点多到公司，可那些员工，有的早上六点多就来公司了，那时候，公司里的卫生，已经打扫完了，电脑也已经关好了，杯子也洗干净了。
刘敏越来越觉得，公司里，晚上有人。可这个人，不是小偷，因为公司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反而，还多了很多打扫卫生、整理工位的事情。
她把这些情况，都汇报给了公司的老板，陈景尧。
陈景尧那时候，正在忙一个很大的项目，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到深夜，很少关注公司里的这些小事。可听刘敏说了这些情况之后，他也皱起了眉头。
他问刘敏，有没有丢什么东西？财务室有没有异常？刘敏说，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没少，财务室的门窗都是锁好的，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每天晚上，好像有人在公司里，打扫卫生，整理东西，但是不拿任何东西。
陈景尧沉默了一会，说，会不会是保洁阿姨，赵姨？她是不是早上来的太早了？刘敏说，我问过她了，她说她每天早上七点多到公司，可保安好几次凌晨两三点，就看到公司里有灯光，而且，有员工早上六点多来公司，卫生就已经打扫完了，不可能是她七点多来做的。
陈景尧又沉默了一会，说，那行，你把最近一个月的监控，调出来，我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敏点了点头，说，好，陈总，我这就去调监控。
其实，刘敏早就想调监控了，只是，没有经过老板的同意，她不能随便调公司的监控。现在，陈景尧同意了，她立刻就去了写字楼的监控室，把盛景文创公司，最近一个月的，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八点的监控录像，全部都调了出来，拷贝到了U盘里，拿到了陈景尧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陈景尧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和刘敏一起，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监控录像，一点一点地看了起来。
他们从第一天的监控开始看，也就是我第一次在公司过夜的那天。
监控画面里，晚上六点，下班时间到了，员工们陆续下班走了，我没有走，留在公司里，开始打扫卫生。我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公司都打扫了一遍，办公区、会议室、卫生间、茶水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
然后，加班的员工陆续走了，我就开始检查整个公司的电脑、窗户、灯，一个个关好，然后，去茶水间，拿出馒头和咸菜，就着开水，一口一口地吃。
凌晨十二点多，最后一个员工走了，锁上了公司的大门。我关掉了公司里所有的灯，只留着应急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杂物间，关上了门。
监控画面里，杂物间的门，一直关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门开了，我从里面走了出来，把铺盖藏好，然后，拿起拖把和扫帚，又开始打扫卫生，一直忙到早上七点多，员工们陆续来上班了，我就像往常一样，推着保洁车，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陈景尧和刘敏，看着监控画面，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每天晚上，在公司里过夜的，竟然是保洁阿姨赵兰英。他们更没想到，我每天晚上，在公司里，做的不是别的，是打扫卫生，是检查安全隐患，是照顾这个公司。
他们继续往下看，一天一天地看，越看，心里越沉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们看到，我每天晚上，只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喝着免费的开水，从来没买过别的东西吃。
他们看到，冬天的晚上，杂物间里很冷，我冷得睡不着，就起来，拿着拖把，再把公司拖一遍，活动活动身子，暖和暖和。
他们看到，我帮加班的员工，关电脑，关窗户，收拾工位，给哭的员工，倒热牛奶，给感冒的员工，熬姜茶。
他们看到，下大雨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个关窗户，擦雨水，忙了两个多小时，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冷得直发抖。
他们看到，周末的时候，我自己跑到公司，通堵了的下水道，把卫生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给公司省了疏通管道的钱。
他们看到，那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急急忙忙地跑出公司，去医院照顾丈夫，凌晨四点多，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一刻都没休息，就开始打扫卫生，忙到早上七点多，连眼睛都没合一下。
他们看到，我这一个月里，每天都是这样，凌晨四点多起床，忙到晚上十二点多，才能睡一会，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公司，为了公司里的员工。
刘敏看着监控画面，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之前，还怀疑我，怀疑公司里进了坏人，还对我有意见，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我每天晚上，在公司里，受了这么多的苦，做了这么多的事。
陈景尧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画面，一句话都没说，脸色很沉重，手指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瘦小的，佝偻着背的女人，每天默默地干活，默默地付出，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苦难，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还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公司，给了公司里的员工。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疼，又愧疚。他作为公司的老板，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默默无闻的保洁阿姨，从来不知道，她在背后，承受了这么大的苦难，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看完了整整一个月的监控录像，抬起头，跟刘敏说，刘敏，你去查一下，赵姨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住在公司里，为什么要这么拼。
刘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好，陈总，我这就去查。
第四章 藏在沉默里的苦难
刘敏接到陈景尧的吩咐，立刻就去打听我的情况了。
她首先找了张雯，因为张雯是负责对接保洁工作的，和我接触最多，最了解我的情况。
张雯听刘敏问起我的情况，叹了口气，跟她说，刘经理，其实我早就觉得赵姨不对劲了。她来公司上班三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她买新衣服，穿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冬天的棉袄，都破了个洞，她自己用针线缝上了。她从来不在公司食堂吃饭，每天都是自己带馒头和咸菜，中午就喝开水，我好几次给她带饭，她都婉拒了，说自己吃不惯。
张雯还说，赵姨最近经常请假，每次都是下午，请一两个小时，但是每次请假之前，都会把自己的活全部提前做完，从来没耽误过公司的卫生。我问她请假去干什么，她总是说，家里有点事，处理一下就回来，从来不肯多说。还有，她的手机，经常在上班的时候响，她每次都跑到楼梯间去接，声音很小，接完电话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好像哭过一样，但是她从来不说什么，擦擦眼泪，就继续干活了。
刘敏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又问张雯，知不知道赵姨家是哪里的，家里有什么人。张雯说，赵姨说她是鲁西南农村的，家里有丈夫，还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别的，她就不肯多说了。
刘敏把这些情况，都汇报给了陈景尧。陈景尧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市第二人民医院，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李长庚的病人，尿毒症，在肾内科透析，应该是赵姨的丈夫。
刘敏很惊讶，问，陈总，您怎么知道的？陈景尧说，监控里，赵姨接电话的时候，提到了医院，提到了透析，还有王医生，我猜，她的丈夫，应该在市第二人民医院，肾内科，得了尿毒症。
刘敏点了点头，说，好，陈总，我这就去查。
刘敏立刻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找到了肾内科的王凯医生，也就是长庚的主管医生。刘敏跟王医生说，自己是李长庚的家属的同事，想了解一下李长庚的病情。
王医生一开始不肯说，因为要保护患者的隐私，刘敏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又说了很多关于我的情况，王医生才相信了她，跟她说了长庚的病情。
王医生叹了口气，跟刘敏说，李长庚是半年前确诊的尿毒症，终末期，双肾已经完全丧失功能了，现在靠每周三次的维持性血液透析维持生命，情况很不乐观，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做换肾手术，最多只能撑一两年了。
王医生还说，李长庚的家属，也就是他的爱人赵兰英，真的太不容易了。李长庚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每个月的透析费、医药费，就要一万多块钱，他们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好，为了给李长庚治病，把房子都卖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欠了十几万的外债。赵兰英为了省钱，给丈夫治病，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每天就吃馒头咸菜，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每次来医院，都是坐最便宜的公交，从来不舍得打车。
王医生说，好几次，李长庚不想治了，想放弃，怕拖累家里，都是赵兰英哭着劝他，说只要他活着，家就在，她就算累死，也要给他治病。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很心疼她，也很佩服她，一个女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次来医院，都是笑着的，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也不在丈夫面前哭，怕丈夫担心。
刘敏听着王医生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住在公司的杂物间里，为什么要每天只吃馒头咸菜，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干活。我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给丈夫治病，为了撑起那个快要散了的家。
刘敏从医院出来，回到公司，把了解到的所有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景尧。
陈景尧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说话，眼睛红红的。他也是农村出来的，他太懂这种感觉了，懂那种家里有人生病，没钱治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懂那种为了省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无奈，懂那种为了家人，拼了命也要扛下去的坚持。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十几年前，他的父亲，也是得了重病，躺在医院里，需要一大笔手术费，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没钱，没背景，四处借钱，到处碰壁，差点就放弃了。那时候，他就发誓，以后要是有能力了，一定要帮那些和他一样，身处困境，却还在努力坚持的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人，就在他的公司里，就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承受着这么大的苦难，默默地付出着，而他，却一直都没发现。
他心里充满了愧疚，也充满了感动。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瘦小的女人，每天默默地干活，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苦难，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还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公司，给了公司里的员工。她明明自己都身处深渊，却还想着给别人带去一点光。
陈景尧抬起头，跟刘敏说，刘敏，你去银行，取一张银行卡，里面存20万，明天早上，拿到我办公室来。
刘敏愣住了，说，陈总，20万？您这是？陈景尧点了点头，说，对，20万，给赵姨，让她给丈夫治病。刘敏说，陈总，这会不会太多了？赵姨肯定不会收的，她那个人，太要强了，从来不肯占别人的便宜。
陈景尧说，我知道她不会收，但是这个钱，她必须收下。她丈夫的病，不能再拖了，这20万，先给她丈夫交透析费，找肾源，做换肾手术。就算是借她的，以后她慢慢还，不用利息，从她的工资里扣，每个月扣几百块，扣到还清为止。
刘敏听了，点了点头，说，好，陈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她心里，对陈景尧充满了敬佩，也为我感到高兴。我吃了这么多的苦，终于，遇到了好人。
那天晚上，陈景尧在公司里，加班到了凌晨。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办公区，看着杂物间的方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了监控里，我每天晚上，在杂物间里，蜷缩着身子睡觉的样子，想起了我每天拿着拖把，仔仔细细打扫卫生的样子，想起了我接到医院电话，急急忙忙跑出去的样子，想起了我凌晨赶回来，一刻都不休息，就开始干活的样子。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为了生活努力打拼的人，可像我这样，身处绝境，却还保持着本心，保持着善良，保持着本分的人，他很少见。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不仅要帮我治好丈夫的病，还要给我涨工资，给我交五险一金，让我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让我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不用再这么苦，这么累。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四点多就起来了，把公司的卫生全部打扫干净，烧好了热水，整理好了茶水间，等着员工们来上班。我完全不知道，我藏了一个月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更不知道，一场改变我命运的事情，正在等着我。
早上八点多，员工们陆续来上班了，我推着保洁车，在走廊里擦玻璃。这时候，张雯走了过来，跟我说，赵姨，陈总让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他有事找您。
我当时心里一咯噔，瞬间就慌了。陈总找我？能有什么事？难道，我住在公司里的事情，被发现了？要开除我？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心砰砰地跳，浑身都在抖。我强装镇定，跟张雯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我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景尧的办公室走去。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被开除，我也要跟陈总道歉，是我不对，违反了公司的规定，我不求他能原谅我，只求他不要扣我这个月的工资，这个月的工资，还要给长庚交透析费。
我走到陈景尧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陈景尧的声音：“请进。”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陈总，您找我？
陈景尧抬起头，看着我，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说，赵姨，您坐。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陈总，我站着就行，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吧。
陈景尧看着我，眼神很温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他说，赵姨，您别紧张，我找您，没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聊聊天。
说完，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就发生了最开始的那一幕。
他看着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赵姨，这20万，您必须收下。”
第五章 20万的心意，与一场推拒
我看着桌子上的那张银行卡，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20万？我这辈子，连两万块钱的现金，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20万了。这张小小的银行卡里，竟然装着20万？
我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摆着手，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慌乱的颤音：“陈总，这万万不行，我绝不能要这个钱！绝对不行！”
我以为，陈景尧是知道了我住在公司里的事情，要给我一笔钱，让我走人，开除我。我赶紧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哭腔：“陈总，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违反公司的规定，晚上住在公司里，我给您道歉，给公司道歉。您要罚我，要扣我工资，都可以，但是千万别开除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求求您了陈总！”
陈景尧看着我这个样子，赶紧站起身，走过来，扶着我，说：“赵姨，您别这样，快起来，我没有要怪您的意思，更没有要开除您的意思，您别害怕。”
他把我扶到椅子上，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开水，放在我面前，说：“赵姨，您别紧张，我都知道了，您家里的情况，您丈夫的病，您为什么住在公司里，我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他都知道了，我藏了一个月的秘密，早就被他发现了。我以为我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早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陈总，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偷偷住在公司里，给公司添麻烦了，我明天就搬出去，我已经找好地方了，绝对不会再给公司添麻烦了。”
陈景尧摇了摇头，说：“赵姨，您没有给公司添麻烦，相反，您帮了公司很大的忙。这一个月里，您为公司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在监控里看到了。您每天晚上，把公司打扫得干干净净，帮我们关电脑，关窗户，检查安全隐患，帮员工们收拾工位，给他们倒热水，熬姜茶，甚至自己掏钱，给公司买洗手液，买洁厕灵，通下水道，这些事情，我都看到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说：“赵姨，您明明自己都身处困境，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却还想着为公司付出，为别人着想，您的这份善良，这份本分，这份责任心，真的让我很感动，也很愧疚。我作为公司的老板，竟然一直都没发现您的难处，没给您提供一点帮助，是我对不起您。”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么理解过我，这么体谅过我，这么尊重过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保洁阿姨，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我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却把这些事情，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我哭着说：“陈总，您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公司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我一口饭吃，我为公司多做一点事，是应该的。我住在公司里，本来就违反了规定，给公司添了麻烦，我多做一点，也是应该的。”
陈景尧拿起桌子上的银行卡，又递到我的手里，说：“赵姨，这20万，您必须收下。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奖励，是我借给您的，给您丈夫治病的钱。您丈夫的病，不能再拖了，这钱，先给他交透析费，找肾源，做换肾手术。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先把人治好，别的，都不重要。”
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连连摆手，说：“不行，陈总，绝对不行。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这辈子，从来没拿过别人一分钱的好处，从来没欠过别人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我丈夫的病，我会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我去卖血，我也会给他凑钱治病，绝对不能要您的钱。”
陈景尧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赵姨，我知道您要强，知道您本分，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可您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您丈夫的病，等不起了。您就算再能吃苦，再能拼，一个月3200块钱的工资，连他每个月的透析费都不够，更别说换肾手术了。您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您吗？”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扎在了我的心上。我瞬间就崩溃了，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是啊，我能怎么办？我已经把房子卖了，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了，我每天只吃两个馒头，睡在杂物间里，拼了命地干活，可还是凑不够长庚的医药费。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景尧看着我痛哭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站在旁边，等着我平复情绪。
我哭了很久，把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痛苦，都哭了出来。哭了好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陈景尧，说：“陈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是个好人。可这钱，我还是不能要。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还不起您这么大的人情。”
陈景尧看着我，说：“赵姨，我说了，这钱，不是白给您的，是借给您的。您以后，慢慢还我就行，不用利息，也不用着急还。您可以从您的工资里扣，每个月扣500块钱，一年扣6000，20万，您扣30多年都没关系，就算您还不完，也没事。”
他笑了笑，说：“而且，我还有一个要求，您要是不收这个钱，我这个要求，就没法提了。”
我愣了一下，问：“陈总，什么要求？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陈景尧说：“我想让您，继续留在公司里，负责公司所有的保洁和后勤工作，给您涨工资，从现在起，您的工资，涨到每个月5000块钱，公司给您交五险一金，让您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以后，您就是公司的一份子，公司就是您的家，您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公司说，公司一定会帮您解决。”
我看着他，又愣住了。涨工资？每个月5000块钱？还交五险一金？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我一个农村出来的保洁阿姨，能成为写字楼里的正式员工，能有五险一金，能每个月拿5000块钱的工资。
我哭着说：“陈总，这……这怎么行？我就是一个保洁阿姨，没读过多少书，干不了别的活，您给我这么高的工资，我受之有愧。”
陈景尧摇了摇头，说：“赵姨，您别这么说。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看他读了多少书，有多少文化，是看他的人品，看他的责任心。您的这份责任心，这份善良，这份本分，是很多人都没有的。公司的保洁和后勤工作，看着简单，其实很重要，只有交给您，我才放心。您完全配得上这份工资，配得上这份待遇。”
他又把银行卡递到我的手里，说：“赵姨，这钱，您就收下吧。就算是为了您的丈夫，为了您的儿子，为了您的家，您也得收下。您只有把丈夫的病治好了，这个家，才能完整，您才能安心地工作，安心地生活。”
我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沉甸甸的，像拿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我的手在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恩惠，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
我看着陈景尧，给他深深鞠了一躬，哭着说：“陈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这钱，我收下，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我这辈子，都会在公司里好好干活，报答您的恩情，报答公司的恩情。”
陈景尧看着我，笑了，说：“好，赵姨，我相信您。您不用有太大的压力，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您的丈夫，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天，我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出了陈景尧的办公室，手一直在抖，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了希望。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改变了。
公司里的员工，都知道了我的事情，纷纷围了过来，安慰我，给我加油打气。张雯抱着我，哭着说，赵姨，您怎么不跟我们说啊，您要是说了，我们肯定会帮您的。晓雨和大伟，也过来跟我说，赵姨，谢谢您之前帮我们，以后您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真诚的笑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公司里，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第六章 双向的善意，温暖的结局
拿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我走出写字楼，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医院。
长庚今天要做透析，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了，胳膊上插着管子，鲜红的血液，通过管子，流进透析机里，过滤之后，再流回他的身体里。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很虚弱的样子。
小姑子李娟坐在旁边，陪着他，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身，拉着我走到外面，小声说，嫂子，你可来了，哥今天早上又说不想治了，说要回家，不想再拖累你和辰辰了，我劝了他半天，都没用。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娟儿，你先回去吧，超市里还要上班，别耽误了工作，这里有我呢。李娟叹了口气，说，行，嫂子，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劝劝哥，别让他胡思乱想。
李娟走了之后，我走进透析室，坐在长庚的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都凸出来了，以前，他的手，是很有力气的，能扛得起木头，能做得出精致的家具，可现在，连握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庚睁开眼睛，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说，兰英，你来了。今天上班累不累？我笑着说，不累，一点都不累，公司里的活很轻松，同事们都对我很好。
长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说，兰英，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把这个家都拖垮了，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罪。咱们不治了，回家吧，我不想再治了，再治下去，咱们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欠一屁股债，你和辰辰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赶紧擦了擦，强装笑脸，说，长庚，你说什么浑话呢。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有钱了，能给你治病了，能给你找肾源，做换肾手术了。
长庚愣住了，看着我，说，有钱了？哪来的钱？兰英，你可别去做什么傻事啊，咱们就算穷，就算不治了，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不能拿不该拿的钱。
我笑着，把陈景尧给我银行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跟他说，我们公司的老板，是个好人，他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借给了我们20万，让我给你治病，还给我涨了工资，每个月5000块钱，还给我交五险一金，让我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
长庚听完，愣住了，眼睛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才哽咽着说，兰英，我们……我们怎么能欠人家这么大的人情啊？这20万，我们这辈子，能还得清吗？
我握着他的手，说，长庚，你别担心，陈总说了，这钱，是借给我们的，不用利息，慢慢还就行，每个月从我的工资里扣500块钱，扣到还清为止。而且，我现在每个月工资5000块钱，除了给你治病，还能攒下一点，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的。陈总还说了，等你病好了，能做轻活了，还能去公司里，帮着做点后勤的活，也能拿工资。
长庚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说，兰英，我们这辈子，是遇到好人了啊。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我笑着说，是啊，遇到好人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好好活着，等病好了，我们一起，好好干活，把钱还给陈总，好好报答人家的恩情。你要是不好好治病，怎么对得起人家的这份心意？
长庚点了点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好，兰英，我听你的，我好好治，我一定好好活着，配合医生治疗，等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好好干活，报答陈总的恩情，好好过日子。
看着长庚终于打消了放弃治疗的念头，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知道，只要他有活下去的念头，就有希望。
那天，我拿着银行卡，去缴费处，给长庚交了五万块钱的住院押金，给他安排了一个正规的病房，不用再住在走廊的加床里了。我还跟王医生说，让他帮忙，留意合适的肾源，只要有匹配的，我们就做换肾手术，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了。
王医生听了，也很为我们高兴，说，太好了，赵大姐，终于熬出头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留意合适的肾源，只要有匹配的，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从医院出来，走在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路边的树，发了新芽，春天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日子有盼头，觉得生活有希望。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长庚有了钱，住进了正规的病房，不用再挤在走廊的加床里了。王医生给他调整了治疗方案，用了更好的药，他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虚弱了。他每天都积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透析，再也没说过放弃治疗的话。
然后是我，陈景尧兑现了他的承诺，给我涨了工资，每个月5000块钱，给我交了五险一金，让我成为了公司的正式员工，负责公司所有的保洁和后勤工作。公司里的员工，都对我更加尊重了，都叫我赵姨，有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我带一份。
张雯帮我找了一个离医院很近的出租房，一室一厅，很干净，每个月房租1500块钱，陈景尧知道了，说，公司给你承担一半的房租，每个月从公司的经费里出，你自己只需要出750块钱就行。我不肯要，说，陈总，您已经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了，我不能再让公司给我出房租了。陈景尧说，赵姨，您现在每天要去医院照顾丈夫，离医院近一点，方便，也能节省时间，好好休息，才能好好工作。这是公司给您的福利，您就收下吧。
我拗不过他，只能收下了。我搬进了那个出租房，终于，不用再睡在公司的杂物间里了，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家。
搬进新家的那天，公司里的很多年轻人，都过来帮忙，给我搬东西，打扫卫生，给我买了新的被子，新的床单，新的锅碗瓢盆。晓雨给我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说，赵姨，这个好养，能净化空气，看着也舒心。大伟给我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说，赵姨，这个好用，煮饭快，还能熬粥，您平时照顾李叔，也能省点事。
我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这么善待过，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多的温暖。我跟他们说，谢谢你们，孩子们，真的谢谢你们，姨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了。他们笑着说，赵姨，您平时帮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帮您这点忙，算什么啊，我们都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公司里，我真的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认认真真地干活，把公司打扫得干干净净，照顾着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冬天，我会提前给大家熬好姜茶，放在茶水间里，让大家来了就能喝到热的，暖暖身子；夏天，我会给大家煮绿豆汤，解暑降温；员工们加班到深夜，我会给他们煮点面条，熬点粥，让他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谁生病了，我会给他们熬药，送水，照顾他们；谁心情不好了，我会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说心里话，开导开导他们。
公司里的年轻人，都把我当成了亲姨一样，有什么开心的事，会跟我说，有什么烦恼的事，也会跟我说。他们说，赵姨，您就像我们的妈妈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您在，我们就觉得踏实。
陈景尧也因为这件事，在公司里推行了一个“员工互助基金”，专门用来帮助家里有困难的员工，公司每个月都会往基金里打钱，员工们也可以自愿捐款，只要是公司的员工，家里遇到了困难，都可以申请基金的帮助，不用还，也不用利息。
陈景尧在公司的全员大会上，跟所有的员工说，我们盛景文创，不仅仅是一个公司，更是一个家。每一个员工，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管谁遇到了困难，我们都要伸出援手，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他还说，赵姨的善良，本分，责任心，是我们所有人都要学习的，不管你在什么岗位，做什么工作，只要你认真负责，心怀善意，就值得被尊重，被善待。
公司里的氛围，因为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温暖。大家不再是冷冰冰的同事关系，而是像家人一样，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公司的业绩，也越来越好，接了很多大项目，规模也越来越大。
半年之后，好消息传来了，王医生给我们打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肾源，和长庚的配型完全匹配，可以做换肾手术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哭了，抱着长庚，哭得说不出话来。等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希望。
陈景尧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很为我们高兴，跟我说，赵姨，手术费的事情，您不用担心，要是钱不够，公司再给您凑，一定要把手术做好，让李叔彻底康复。我跟他说，陈总，谢谢您，不用了，您给我们的20万，还剩下不少，够做手术的了，等以后长庚康复了，我们一定好好干活，把钱还给您。
换肾手术很成功，做了整整四个小时。长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很虚弱，但是脸色很好，王医生跟我说，手术很成功，只要后期好好恢复，不出现排异反应，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我守在长庚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掉。这么久的苦，这么久的熬，终于，熬出头了。
长庚住院恢复的那段时间，公司里的员工，轮流去医院看望他，给他带水果，带营养品，陪他说话，解闷。陈景尧也去了好几次，跟长庚说，等他康复了，要是想干活，可以来公司的后勤部门，负责公司的绿植养护和设施维修，活不累，工资也不低。长庚听了，激动得不行，跟陈景尧说，陈总，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长庚恢复得很快，三个月之后，就出院了，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是能做一些轻活了，每天都能出去散散步，精神状态很好，和以前那个虚弱苍白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出院之后，真的去了公司的后勤部门，负责公司的绿植养护和设施维修。他本来就是木匠出身，手巧，什么东西都会修，公司里的桌椅坏了，门锁坏了，水管坏了，他都能修好，绿植也被他养得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每天，我和长庚，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很幸福。我看着身边的长庚，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着桌子上儿子发来的照片，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和幸福。
儿子辰辰，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放假的时候，专门来了公司，给陈景尧深深鞠了一躬，说，陈叔叔，谢谢您，谢谢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谢谢您照顾我妈妈。等我毕业了，我一定会来您的公司工作，好好报答您的恩情。
陈景尧笑着说，好孩子，不用谢，你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值得被善待。你好好读书，毕业了，要是想来我们公司，我们随时欢迎你。
辰辰很争气，学习一直很好，拿了国家奖学金，还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公司修好了好几台坏了的打印机和电脑，给公司的办公系统，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很多大公司的offer，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来盛景文创，进了公司的技术部，成了一名工程师。
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都在盛景文创工作，都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努力地生活着。
第七章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转眼，三年过去了。
三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长庚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和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能干活，每天都乐呵呵的，在公司里，把所有的设施都维护得很好，绿植养得生机勃勃，公司里的年轻人，都叫他李叔，都很喜欢他。
儿子辰辰，在公司的技术部，做得很好，成了技术部的骨干，负责公司的系统维护和技术开发，还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公司设计部的小姑娘，两个人感情很好，准备明年结婚。
我呢，还是在公司里，负责保洁和后勤工作，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认认真真地干活，把公司打扫得干干净净，照顾着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公司里的人，还是叫我赵姨，还是把我当成亲姨一样，有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
我和长庚，已经把陈景尧借给我们的20万，还清了。我们每个月，除了家里的开销，都会攒下一笔钱，还给陈景尧，本来陈景尧说不用急着还，可我们还是坚持，每个月都还，用了三年的时间，终于，把20万，一分不少地还清了。
还钱的那天，我和长庚，拿着银行卡，去了陈景尧的办公室，把银行卡递给他，说，陈总，谢谢您，这20万，我们还清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陈景尧看着我们，笑了，说，赵姨，李叔，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还清的。其实，这钱，你们不用这么急着还的，日子过得宽松一点才好。我笑着说，陈总，欠了钱，就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能还清钱，我们心里也踏实。
长庚也说，陈总，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家，没有我们现在的日子。您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以后，公司里有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们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陈景尧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欣慰，说，赵姨，李叔，你们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了，做企业，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承担社会责任，为了善待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也是你们，让公司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善良和本分，是最珍贵的品质。
那天，我们和陈景尧，聊了很久，聊了这三年来的日子，聊了公司的发展，聊了以后的生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现在的盛景文创，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公司，发展成了业内有名的文创企业，规模越来越大，员工也越来越多。但是，公司里的氛围，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暖，团结，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员工互助基金”，也帮助了很多家里有困难的员工，帮他们度过了难关。
很多人都问陈景尧，你公司发展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陈景尧总是笑着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善待每一个员工，尊重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你对员工好，员工就会对公司好，公司自然就会发展得好。
他还会跟别人说起我的故事，说起那个在公司杂物间里住了一个月的保洁阿姨，说起她的善良，她的本分，她的责任心。他说，就是这个普通的保洁阿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也改变了他的企业，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本本分分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干活。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尽了我应该尽的本分。我这辈子，信奉的道理，从来没有变过：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干活，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拿，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也经常跟公司里的年轻人说，日子，都是一点点过出来的，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你肯努力，肯坚持，心怀善意，认真生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是啊，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这辈子，前半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遇到过很多难处，甚至有过走投无路的时候。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本本分分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干活，一直保持着心底的善良和温柔。
我很庆幸，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陈景尧，遇到了公司里的这些年轻人，遇到了这么多的好人，是他们，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温暖，帮我度过了难关。
我也很庆幸，我一直没有丢掉自己的本分，没有丢掉自己的善良，就算身处深渊，也没有忘记给别人带去一点光。
现在，我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爱我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群像家人一样的同事，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很幸福，很踏实。
每天早上，我和长庚，一起手牵手，去公司上班，看着朝阳升起来，照在马路上，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我看着身边的长庚，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路边生机勃勃的树，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有很多的风风雨雨，但是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我们心怀善意，认真生活，努力奋斗，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熬不过去的难。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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