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杭州．二次手术骨折记
文/ 张慈
1.
在杭州，我等待着拔钉子的日子到来，拔出横在胫骨与腓骨之间横着的钉子，我的脚就会变得柔软，就可以扔掉助走器走路了。疼痛、肿胀、瘀斑及无法负重等症状也会得到缓解，这也是我彻底走向康复的第一步。我给远在洛杉矶的丈夫克里斯写信，让他买机票飞来杭州，陪我取钉子，然后让伤口恢复一周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到澳大利亚去，我去开作家的年会，他则是陪伴。
等待期间，照顾我的女友Jean带我去郊区的关梓村玩，吃河鲜。就在我们坐在河边吃河蝦吃河鱼时，来了一个断踝的农妇。她是端着盘子给我们送菜来的，看见我的脚缠着纱布，架在椅子上，她问我骨折多久了？我说快三个月了。她说你肯定是到西医那里去了，而且医生肯定给你扎钉子了。我说是啊，扎了九根钉子呢，僵硬得很，还疼。她说：“我摔在菜地里，脚掌外翻，踝关节断了。我家的人送我去富阳老中医那里，他给我捏吧捏吧，糊上药，用鲨鱼皮裹紧，一周换一次药，你看，才一个月连一周，我己经走路来给你送菜了。”
骨折的农妇和张慈比较骨折的治疗价格
我看着她的脚，那里是传统医学的胜利。我第一次认真地想，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当初我是不是应该找一个老中医把粉碎性骨折的踝骨、腓骨、距骨用祖传秘方药草包起来，把脚吊起来，让韧带、血肉、筋骨自然地慢慢地长在一起？
2.
克里斯到达杭州国际机场那一天，我跟Jean去接他。在机场看见他坐在一个按摩椅上等着我们，我突然笑了：这个老农民，他终于来了。笑完眼睛就有泪了，从1月18号摔跤到做手术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多月，我才见到我的丈夫。我们紧紧地相拥而抱。
在杭州机场见到克里斯
把他接回进家里以后，我发现很多让我担心的地方，第一就是我大部分时间是躺在床上，而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语言交流。我还担心，因为美国人不会穿拖鞋，他会不会摔在楼梯上？但是这些焦虑统统由微信解除了。他们两人用微信翻译很方便，克里斯可以穿袜子取代拖鞋在屋里走动。克里斯常常去后院帮助Jean种瓜种豆，摘兰莓，整理土地。Jean 给克里斯吃一些他从前没吃过的东西，教他从嘴里吐出鱼刺，教他说中文，还带他去挖竹笋，克里斯可以说是暂时地得到了一些快乐。
Jean教克里斯喝龙井茶
他不知道，灾难很快就降临了。
因为我通过二湘空间，一直在发表我如何骨折和手术的消息，很多人在评论区留言，提供各种手术、康复方面的措施和建议。评论区有很多人推荐富阳医院去复查和取钉，而这家医院离我们很近，太好了！
从踝骨取钉子的那天终于到了！
Jean 用车拉上了我和克里斯，赶到了富阳医院。挂号之后，我们去了骨伤科，骨伤科主任正好在那里值班。他相貌端正，眉心有颗痣，讲话也很庄重。他看了我带去的片子后说，他不能光看云南医院的片子，也要求我在他们医院照一个，他要看他们医院自己拍的片子。
Jean 上上下下地把手续都办好了，然后把我推去照了X-Ray 光，在那里我拍了片子又抢在李主任下班以前交给了他，结果他一看就脱口而出：“你这个手术不行啊，要翻修啊。” 我们愣住了，Jean 问：“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翻修？” 他说：“ 你们前面那个手术做得不好，你如果就这样让它长起来，第一，你的胫骨和腓骨之间距离太大，以后你的膝盖会痛，还有你的后脚骨有一块骨头虽然在骨窝里，但位置不正，我们得重新给你做手术。”
如雷在头顶炸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主任说：“不要浪费时间了，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先把消炎的中药喝起来，三天后动手术。”
我完全崩溃了，而Jean还在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他摆着手就说了一句：“不要不要再说了，赶快办理住院手术吧，今天就不要回去了。我们安排她三天以后做手术，你再带她去补拍一个CT。”
Jean 推着我出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穿过阳光照射的走廊，一阵寒凉穿透我全身，我突然看见等候厅里坐着一个外国人，他正在看着手机，我们走近了，他抬起头问了一句：“How is it going?” 我才认出来他是我自己的丈夫, 我嚎啕大哭。
啊，天呐……我泪崩。
我的哭声那么的响，把整个走廊和等候区、医生办公室都惊动了，所有的人都望着我。克里斯也惊呆了，他握住我的手，问是怎么回事。Jean用翻译器告诉了他医生讲的话，他的面色渐渐沉重下来。我张开眼睛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都不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然后Jean 飞快地跑去楼下办理了住院手术，还补了一个CT挂号，飞快地在医院各科室下班以前，推着我去补拍了CT。
我被安排在一间有三个病人的病房里，在靠窗的那一间，拉起床帘来，还是有隐私的。
因为要等两天才手术，Jean又回家去把住院的东西买齐了，再搬到医院来。我则向纽约、洛杉矶、昆明、北京、哈尔滨的朋友们发过去新的CT片 (360度透视拍照），他们则找自己的亲属或者朋友帮我看片，四面八方都有一个老中医或骨科医生在研究我的片子，发回来各种反馈。除了黑龙江的一个朋友的老姑父说“其实不做二次手术也可以”，其他人都赞成重新做手术。恰好有个朋友路过杭州，她开车来看我，带了很多吃的。她进来以后，说，你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嗯，前面那两个病人一点隐私观念都没有，衣服裤子都不穿，就躺在那里。然后，她去上了卫生间，回来又说，病人竟然把洗的短裤也晒在卫生间。这个地方好像不对呀，要不要换个好一点的医院？我当时想，我先生是个外国人，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我不能麻烦Jean 把我搬来搬去, 她已经累坏了，搬了几趟才把住院的东西给弄齐了，医院就不用换了。
可是等天亮的时候，住院医生来查房。我问他是谁给我做手术？是那个值班主任吗？他顾左右而言他，搪塞着说，是的。然后就走了。第二天，他再来查房，我又再次确认到底是谁给我做手术。他说，你放心，主任会在场的。我立刻问：“是您做手术，对不对？您会给我做手术，是吧。” 他说：“你不要担心，李主任和我给你做手术。”我看见他的白大褂上面有酱油，边上有污渍，他的牙齿里面有菜，好像是刚吃完早餐的样子。昨天他来查房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头发不干净，手指甲不干净。我心里上上下下的。
关键是他跟我讲话的态度非常的轻蔑，不当回事，就像是这里的病人比他低一等，可能这医院大多数病人没有文化，他习惯就是那样跟他们讲话的。我心里头很忐忑，我就跟Jean 讲了，Jean 正好又拉着一堆撒尿的塑料扁盆、洗澡的椅子啊毛巾啊之类的东西过来，正是黄昏，她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我就跟她讲了，我说这个医生牙齿不干净，衣服也不干净，他能做手术吗？我们能不能查一下他的背景？我们俩在手机上查了半天，但是我们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明天上午就要做手术了，就是不放心，最后Jean说：” 我们走吧。”
Jean 去办了出院手术, 我们连夜逃出了那家医院，车上塞满了住院要用的各种东西。
克里斯发现我们从医院回来，非常不解。我们向他解释了原因，他就说：“有没有教学医院？teaching hospital, 就是大学医院？” 我们又开始搜索浙江大学一院和二院，开始在美国的朋友和同学里面问谁认识在浙江大学附属医院有认识的人？因为在中国，认识人和不认识人有天差地别的关系。
Jean和克里斯语言不通，经常在微信上用翻译功能“吵架”
通过旧金山湾区台州籍的好友红橄榄，我们知道了浙大二院有一个熟人，她是骨伤科主任的大学同学何某。我们又搜查了几个医生，然后我们就锁定了一个姓王的骨科大夫，他注重于踝骨和下肢的骨伤治疗。第二天，Jean 推我到了医院，结果我们前面排了40多个人，Jean实在没有耐心，直接把我推进了王医生的办公室。
王医生说:”你们挂号了吗？” 我们说我们挂了，但是排在后面，王医生是：“不行，你们不能这样，赶快出去。”Jean 说，我们情况紧急，我们需要立刻手术。王医生很不耐烦：”不行，你们赶快出去排队。”我们只好悻悻的出来了。到外面以后，看着乌泱乌泱的人山人海，王医生只有八小时，而他有40多个病人要看，后面还有二十几个，Jean突然又把我推进去了，她说：“王医生，是何某叫我们来找你的。” 王医生抬起头来：“ 哪个医生？” “ 何某！” 他一听说这名字，反问：“那他怎么不告诉我？” Jean 说:”可能他太忙了，忘了跟你说。” Jean 说的这个何某，是王医生的上级领导的大学同学，也是王医生的熟人，王医生迟疑了一下，然后就说，“好吧，推过来看一下。” 我脱下袜子给他看了，王医生用眼睛看看，然后就说：“马上去照个片子，照完片子再来，最好是在我下班之前过来。”
就这样，克里斯陪着我，Jean又去上上下下地去办各种手术，然后把我推去照了一个CT片子, 我们急急忙忙在电梯里和人挤成一堆，心烦意乱，急匆匆地终于在王医生下班之前赶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在电脑上一看CT，脱口而出：”这个不行啊。你这个脚要翻修啊。”这口气跟前面那家医院的骨科主任如同一辙，我几乎又哭起来。但是至少我们确定了，这脚不能就这样去澳大利亚，也不能拔钉子，而是要重新做手术，增加更多的钉子。
回到家里以后，整整一夜我就睡不着。我不怪云南红河州建水的医院，他们就像我的亲人，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手术没做好，我可以再重新做，只是疼痛难忍，无法预期的感染，康复期又是几个月，更大的麻烦是我先生一句中文不会说，因为这个手术他可能就要待在中国很长时间，我担心他怎么办，外国人没有耐心。但是他也是一个医生，是一个懂道理的人。“你的脚是最重要的。” 他总是这样说。就这样熬到天亮，我们把住院的东西都准备好，又开向了浙江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3．
这一次我住的是国际部，窗外就是阿里巴巴的六幢大楼。国际部有十个病房，有两个是1800元一晚上，其他都是800元。我住的是800元的病房，非常奢华，有会客厅，有病床，病床旁边还有个深蓝色的沙发，那个沙发拉出来就是个沙发床，是给夜里陪病人的人睡觉用的。我先生后来就睡在这个沙发上面，他和Jean轮班守护着我。这个国际部，因为环境比较舒适啊，护士也很温柔，我的心就这样慢慢的接受了现状。
我们等了几天才等到做手术。
浙江大学二院分两个院区，一个在解放路，一个在滨江路。我做手术那天，同时有800个人同时做手术，解放路那个院区400个人，我这边400个人。王医生手下当天有13台手术，我排在第12台。克里斯听到以上这些数字，简直就是目瞪口呆，“美国永远不会和中国开战，”他说，“这个国家太大了，人太多了，我们打不过的。” 早上6点。护士就进来通知我，不许喝水，不许吃东西。我就这样躺在那儿，从凌晨6点干躺在那儿，躺到中午12点，非常难受。又从12点躺到下午6点，感觉快要虚脱了，没吃也没喝，又躺到深夜9点半。我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人进来推我去挨刀了。
进来两个人把我推出去，那个时候是夜里9点半到10点之间。从国际部下到4层，再推到另外一栋楼去，做手术那个地方也在四楼。我以为这么晚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想到进去以后，还有29个人坐在在那里等着做手术，他们的伤可能和我不一样。推我的人说，你休息一下，就走了。我躺在那儿又躺了一个小时，大约在10点半，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听到有人问我，你摔伤的是哪一只脚？我说：“是右脚。” 说完我吓一跳，他们连哪只脚要动手术都不知道吗？那会不会出事故呢？会不会把我好的那只脚给划开了？我还没想清楚，眼前的那些麻醉师和护士就模糊了，我被麻醉给麻倒了……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又被推回了国际部的病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因为打了麻醉和止痛药，我一直昏昏欲睡，睡到凌晨天亮才醒来，非常痛，又睡过去。昏昏沉沉就到了傍晚，我叫护士进来给我打止痛针，去上厕所，那滋味太难受了。那是我到中国以来最难受的一天。
浙江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第二次手术成功了
这次手术，使我的脚里又多了一根钉子，在胫骨与腓骨之间，现在横了两根钉子，距骨后骨也矫正了，我脚腿里现在有10根钉子，两块钢板。
4．
Jean每天都来看我，给我送吃的。我说住院部有非常好吃的食单，但她还是坚持送新鲜的蔬菜和鱼来给我吃。艾玛坐高铁从北京来到杭州，重新回来照顾我。到动手术第三天，王医生来查房。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我的手术医生，我的伤脚跟他之间没有连接，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那天夜里给我做手术的, 实际上是他的几个学生，我的脚是由他的学生“翻修”完的，我就开始怀疑手术的效果怎么样，无论怎么说。王医生又让我重新去照片子，之后跟我讲手术成功了。
新旧手术伤痕
尽管我想多住几天，但是医院还是让我出院了。他们说你可以回家去养伤，不必住在医院里。如果是医保卡报销的话，是不让住院的。因为我是自费，又多让我住了几天，一个星期以后我才回到了Jean的家里，这一次回去就大不一样了，原来靠着那个助走器，我可以从门前的石阶上去再进入门，门里再上一个半层楼，进入我的房间。现在动完手术，那个助走器不管用了。或者说，我那种精神不在了，每一次上楼都非常的艰难，用屁股在楼梯上蹭着上楼、下楼，有两三次差点摔倒。
我内心很低沉，每天当克里斯坐在我房间里给我念那本《影子捕手》，沉浸在美国30年代那种印第安人的生活场景里，看着窗外渐渐淡去的暮日光，看着丈夫，听着他渐渐微弱的声音，我沉浸在一种“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种感觉里面，不再思考自己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会在这里。
克里斯在径山寺用毛笔抄经
在Jean 的家里疗养了两个月后。我终于可以旅行了。我和克里斯坐上高铁要回云南去向我的舅舅舅妈告别。
早上8:46到达了杭州东，商务候车室门有一个穿白衬衫制服的男生推着轮椅在等我。Jean 停下车，我下车上了轮椅，Jean 去帮克里斯下行李，然后过来跟我告别，她哭了，抱紧轮椅上的我，我也热泪盈眶，对我的恩人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她又流着眼泪去跟克里斯告别，克里斯学着僧人的样子双掌合十，Jean 也双掌合十，“哈哈哈哈…” 他俩大笑起来，Jean 说：“克里斯，你不要总是穿短裤，对你膝盖不好。”“你不是我母亲，不要管我。”他说。Jean干脆以大女主的口气说：“克里斯，在列车上，去卫生间将短裤换掉！换成长裤，不然11个多小时在高铁上的空调里，你两条腿的老骨头就完蛋了。”
到了商务候车室，有轮椅，有沙发，有咖啡，克里斯去卫生间将短裤换掉了。
克里斯在高铁上，为“中国速度”感慨万千
上高铁前，在那恢宏壮观的站台上，克里斯一直在录相、拍照。在车厢门打开的瞬间，他突然激动地对坐在轮椅上的我说：“ 我爱你！因为你，我来了四次中国，和你一起在中国旅行让我非常高兴。”（ I love you ! Because of you I have come to China four times，I enjoying traveling with you in China so much !）
作者：张慈，现居洛杉矶，作家，纪录片制作人，多次获美国和国际影视作品奖，文学奖。出版有长篇小说《浪迹美国》、短篇小说集《慰籍》、散文集《我的西游记-从云南到加州》、纪实文学《1968，硅谷的口袋》《美国女人》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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