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周女士嫁到陈家,陈玉梅那年四十三岁,母亲去世后再没喊过一声妈,她不是不认这个家,只是喉咙像卡住东西,一开口就觉得堵得慌,父亲退休金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女士自己有工作,工资不高但能维持生活,她从不说钱的事,连买菜都自己掏钱,家里有人问起,她就说是顺手带的。
2019年夏天,陈玉梅的父亲咳嗽了一段时间,去医院拍片发现肺部有阴影,继母周女士第一次主动联系陈玉梅,轻声告诉她父亲希望她陪着去趟医院,陈玉梅去了医院,但全程没有拉父亲的手,也没有看继母一眼,检查结果是早期肺癌,手术很顺利,康复期一直拖到年底,那段时间周女士天天接送父亲、做饭、帮父亲擦身,陈玉梅只在周末过来坐一会儿,说上几句话就走。
腊月二十三那天,陈玉梅在厨房柜子顶上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是个黑皮小本子,纸页边都磨毛了,她随手翻了几页就吓了一跳,上面记着2016年3月“玉梅牙科补牙花了850元”,2017年9月“弟弟学费2600元”,2018年冬天“玉梅孩子感冒住院用了1120元”,全是她和弟弟用过的钱,备注里还写着“别告诉老陈”,她手一松本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那天傍晚,周女士在厨房洗碗,听见背后有声音就转过身,看见继女陈玉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周女士放下手里的抹布,突然跪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不是哭也不是求什么,只是直直地跪着说,钱是我出的,你爸爸不知道这件事,我怕他知道了会难受,陈玉梅愣住了,她没想到继母会这样,三年来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平时客气得就像邻居,这一跪直接把两人之间那层薄冰给砸碎了。
后来陈玉梅才了解到,周女士前夫的女儿早就嫁到外地去了,她自己没有再生育孩子,再婚的时候周女士对陈父讲明,她不贪图陈家什么东西,只是想找个伴一起生活,可是住进来以后发现,陈父连药费都舍不得报销,她就悄悄垫上了钱,有一次陈玉梅的儿子发烧,她半夜把孩子送到医院,付完费用回来,看见陈父蹲在走廊里哭,他不是因为生病难过,而是因为家里太穷了,周女士没有说穿这件事,第二天照常煮好粥,端到床头给陈父。
厨房成了他们唯一能说话的地方,虽然谁也没多说什么,锅盖扣上时嗒嗒响起来,第一次是陈玉梅摔门进来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他们等着病理报告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没有人动筷子,第三次是开春以后,周女士炖了一锅排骨汤,陈玉梅舀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转身去切豆腐,以前她总是把豆腐切得方方正正,就像她妈妈教的那样,现在她的手一偏,豆腐斜了半边,她没有理会,继续切下去。
陈玉梅其实记得小时候妈妈切豆腐的样子,刀拿得稳,手也定得住,一块是一块,她学了二十年,以为那是规矩,后来才懂,不是规矩,是人心里有底,周女士的手指也粗,关节有点弯,洗碗时青筋凸起来,和她爸一模一样,这双手没喊过苦,也没争过名分,光是把一家人的难处,悄悄拆成一笔一笔数字,记在小本子上。
陈玉梅没有马上改口称呼妈妈,她只是把铁盒放回原来的地方,却没有锁上柜子,有一天周女士买菜回来,陈玉梅接过来菜,提到今天的萝卜价格便宜,周女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意淡淡的,就像水烧开了却没有冒大气泡,但锅底确实在热着。
到了2026年,陈父身体还算可以,周女士快六十岁了,腰开始觉得疼,陈玉梅有时候下班顺路带些水果过去,放在门口,也不按门铃,她还是不太会表达感情,但知道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比如上周她看见周女士蹲在阳台修理漏水的水管,手被锈水弄黑了,她就默默递过去一卷胶带,周女士接过来,也没说谢谢,只说:“你弟弟家孩子升学宴,我准备了红包。”陈玉梅嗯了一声,转身走开几步,又停下来,小声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屋里的人听见了。
热门跟贴